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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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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章

鴻蒙初開後,眾神寂滅或歸隱。人類成了陸地上的主宰,部落之間無休止地征戰兼並,不知經過多少個百年千年,大荒才漸漸統一成一個完整的整體。如今主宰大荒的是離國國君齊猛,早在一千年前,齊氏一族發跡於南贍部海,然後從南至北一路進攻到中州,一舉勝利入主離國,至今已有九百多年的統治歷史。

我在離國藏書閣中翻閱著史書,若非我有過目不忘的本領,恐怕此刻已呼呼大睡了,這些史書著實是無聊至極,可作為一國公主,這些東西不可不學。我發了會兒呆,又飲一小口水晶杯裏的果子酒,向宮墻外更廣闊的天空處眺望,如果此刻生出雙翅便可以逃出王宮了。

宮人們腳步匆匆,忙著在宮裏張燈結彩。三月初八,也就是三天後我要遠嫁到修羅海,以離國最尊貴的公主的名義嫁給素未謀面的鮫人夫君隕天,昭示大荒與海國的結盟牢不可破。他是修羅海至高無上的海皇。海國下聘之時,宮中就傳出許多謠言,隕天心狠手辣,勾結母族,弒父殺兄,最終得以謀權篡位,坐上了海國最高統治者的位置。總之,隕天其人就像那片神秘的黑色海域修羅海一樣,陰森可怖。

“都死到臨頭了,倒黴公主還有心思看書品茶。”

“噓小聲點!聽說這是個冒牌貨,國主多皇子膝下並無什麽公主。她是巫祝大人親自挑選的公主,是要作為人祭獻給海皇的祭品。”

聽到外頭兩個掃地宮女的悄悄議論,生怕我聽見,須知隔墻有耳。我搖了搖頭,關上窗戶充耳不聞。算起來,我到離國已有三個半月。

三個月前,我還住在婆娑國獨孤園的山洞裏,是齊國大公子齊玄渺千裏迢迢將我從偏僻的山洞裏帶出來,我本以為他會對我負責到底,卻不料他會逼我嫁給別人,眼睜睜看著我往火坑裏跳。

或許人世間的男子都是這般薄情寡義,殺人莫過於誅心。我在人世存活一千多年,還未初嘗情愛滋味,卻先被一個後輩小生蒙騙,著實讓人郁郁寡歡。如果婆娑國還未滅亡,先聖女姑姑還在的話,定要一邊揪我耳朵一邊恥笑我。

窗外傳來腳步聲,門忽然開了,看門的宮女進來稟報:“公主殿下,大公子來看您了。”

我低頭看書不耐煩道:“本公主不見人。”

“祗樹!”

我話音剛落,齊玄渺已經站在了我的面前並喊出了我的名字。

我與他已經沒有什麽好說的。自從發現他在利用我,他將我帶回來也只是一個陰謀的時候,我的心就死了,甚至出於本能的厭惡他。我不喜歡騙人,更不喜別人騙我。

齊玄渺沈默了一會兒:“我雖舍不得你嫁給別人,但實在沒有其他法子。我們離國需要一位公主嫁到海國,完成盟約。你放心,將來有一天,我會把我欠你的,一點一滴還你。”

“我既已答應你,便是我自願的,也不會反悔。你又何必與我說這番話。”

還我,你那什麽來還?

我厭惡地閃避他試圖伸過來擁抱我的雙手。違背先聖女的誓言離開獨孤園,以鮮血作藥引為齊玄渺的父王母妃延年益壽,獻祭給修羅海海皇,該做的我都做了。而這個人回報我的,只是無休止的利用我。

“祗樹,我不想你離開的,我也有自己不得已的苦衷。請你……你嫁去海國之後,與離國多來往,不要忘了自己也是大荒的子民。”

兩國之間的明爭暗鬥,我實在沒有半分興趣。從前讓我憧憬的翩翩公子,如今變得讓人厭惡。既然你想利用我,當初為何要對我許下假惺惺的諾言?

齊玄渺大概是我的報應吧。婆娑國信仰佛法,先聖女臨死前,讓我起過毒誓,永不離開獨孤園,否則死後墮入地獄,生生世世飽受輪回之苦。如今我違背誓言,一切都是我罪有應得。自婆娑國破,我一個人在獨孤園裏生活了千年,靜靜看了幾千次的花開花落,園中建築早已破敗,有時我整日都待在山洞裏睡覺。獨孤園外殘垣斷壁,杳無人跡,好不容易碰到了個俊秀少年,卻是千裏迢迢來哄騙我。我不該見色起意。

三月初八是巫祝大人問天才得來的良辰吉日,是日春暖大地,七彩繁花蔓過宮墻,好一派喜氣洋洋。海國派來使者前來迎親,儀仗威嚴,珍稀的夜明珠和鮫綃作為聘禮全部用大馬車拉到離國王宮,倒不似傳聞中那般海國小民不懂禮數。離國國主大擺席面,宴請大荒各路貴族首領,一起見證這舉國歡慶的日子。能與海國結盟,是歷代大荒國主夢寐以求的事。

大荒還未統一前,就有膽大之徒伐竹排出海,尋找南贍部修羅海海域。傳說修羅海有鮫人,鮫人擅紡織,其眼能泣珠。不過最值得一提的還是人魚燭,據說以普通鮫人煉燭,置於陵墓之中,萬年不滅。以鮫王煉燭,置於墓中,屍體千年不腐,死後千年覆得新生。千百年來,出發尋找修羅海鮫人的船只數不勝數,但都是有去無回,船只在半路上不是遇到風浪就是失控。盡管如此,大荒人還是像魔怔一般照舊尋找鮫人,因此修羅海海底沈船不計其數。許是因緣際會,大荒人的執著感動了海神,這才促成了海陸兩國的結盟。

我身上所著的鮫綃嫁衣是海國特命使者送來的,紅色嫁衣飄逸輕盈,遇水不濕,陽光下紅的愈發嬌艷,盡顯大荒公主的雍容華貴。這種布料只有深海鮫人才織的出。遮上紅蓋頭,在貴族小姐們艷羨的讚嘆聲中,身旁侍女扶著我一步一步上了船。

從離國入海口到達修羅海,要七天七夜的時間。海面風平浪靜,船一開走我便覺得頭暈目眩,回船艙睡到下半夜醒來,胃裏一陣翻江倒海。活了一千年,還得受這種罪。我扶著船舷走到甲板找了個地方坐下,後半夜的海風涼爽怡人,黑藍的大海茫茫無邊,我大口地呼吸,胃裏總算好受些。海天交接處,一輪明月落在海面,銀光閃閃,不時有小魚蹦出來又落到水下。生命竟是如此奇特,還有什麽比好好活著更重要。我打消了從甲板上跳下去的念頭。

我甚至開始對自己的鮫人夫君有了期許,哪怕他是個青面獠牙的怪物,只要他好好待我,我也就嫁雞隨雞嫁狗隨狗。若是他負了我,我便取他性命。

說來也悲慘,可能上天懲罰我違背誓言不守信用,六天後,船只在靠近修羅海海域,突然就變了天,大雨傾盆,海風將海浪吹起幾丈高,大船一直在風暴漩渦裏打轉,船夫用盡各種方法,也沒能將船從風暴中心駛出去。我嗆了幾口水,便失去了知覺。

等我悠悠醒來,以為自己已經落入了十八層地獄,可這地獄也太不一般,竟以夜明珠照明,比離國寢宮還要華麗。

“醒了?白白浪費了我一棵不死草。你可知它有多珍貴,放眼四海八荒也就兩棵。”眼前一男子身著紅衣華服,坐到了我的床邊,語氣裏盡是惋惜之情。

我剛睡醒,腦子裏迷糊的很。他背對著我,我連他的面目也看不太清。

“大人,這是哪一層地獄?竟這般富麗堂皇。”

“噗”紅衣男子笑出了聲,轉過頭來盯著我看,“活了一千年還是個傻子。”

我揉了揉眼睛,這才看清眼前男子幽深的黑藍色眼睛以及邪魅俊逸的臉龐,即使是笑著,也散發出咄咄逼人的氣勢。這是只屬於王者的氣質。

眼前的人是真真切切的人,原來我並不是身處地獄。我忙收回目光,把被褥蒙在頭上,哆嗦道:“你是誰?是你救了我?”

“隕天。”

隕天……好熟悉的名字啊。

紅衣男子薄唇輕啟:“我是你夫君。”

我有一瞬間的恍惚,他就是我的鮫人夫君隕天?想到這裏,立刻燒紅了臉。出嫁前,宮裏的教習姑姑曾口頭教過我一些男女床笫之事,她說不要怕,到時候迎合夫君就行。我也不知道我為何想到這一茬,許是他胸前露出的鎖骨讓我想到了男女之事。

彼此沈默了一會,他理了理胸前衣襟。忽然想到了什麽,起身離開了。

大婚第一晚,獨守空房。我從床上爬起來,在夜明珠的照耀下,很快找到一面鏡子,鏡子裏的自己頭發淩亂,妝容花的七零八落。無怪乎夫君嫌棄。自己都嫌棄自己。

聽侍女莫莫說今天是海皇幺妹的生日,他去翼之澤陪妹妹過生日去了。臨走前海皇還撂下話,讓夫人好好休養。

我想,他是關心我的。畢竟我是他拜了堂就差入洞房的妻子。不然,他也不會救我。

自船只墜海以後,我對海水總懷著莫名的恐懼。海面滔天的巨浪,溺水時絕望的窒息感常常出現在我的夢裏。驚醒過來,冷汗浸濕了被窩。每每至此,他總是安靜地守候在我身邊,抓住我的手,讓我莫名的安心。我們只是睡在一處,他從不碰我。

就像我是被迫嫁給他一樣,他娶我也只是因為兩國盟約。一個弱女子孤苦伶仃嫁到萬裏之外的修羅海,他只是好心收留了我。他醉酒時,我無意聽到他口中喊出鯨瀾的名字。後來打聽才知道鯨瀾是他在翼之澤的妹妹,但二人並無血緣關系。翼之澤在修羅海的南邊,裏面住著翼靈族,是隕天母族的領地。不死草正是生長在翼之澤,是翼靈族的神物,四海八荒僅有兩株。

他的心中另有其人,我也從不奢望走進他的心。而我,只想有個人能單純的陪著我,緩解我在茫茫大海裏的寂寥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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