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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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仁富入獄後不久，周戍安去監獄見了一次孫磊行。
“周警官，別來無恙。來看我過得怎麽樣麽？”
周戍安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給我們提供你的犯罪證據的是誰？”
孫磊行笑了：“我說周警官，我都不惦記是誰把我搞進來的，你還在在意什麽啊？”
“是曹仁富。”孫磊行僵住。
“你知道吧？”孫磊行眼睛通紅。
“他女兒的眼睛是你從趙春哥哥身上弄來的。”孫磊行右手握拳猛捶了幾下桌子。
“他做的這些事我們都知道了。”孫磊行渾身顫抖。
“他跟你父親一樣覺得你惡心。”
孫磊行終於控制不住猛地站起來，整個人撲到那片阻隔了他和周戍安的玻璃上：“你他媽胡說八道什麽！”
周戍安看著裏面的人像瘋子一樣不知疲倦地大喊大叫直到被獄警拖走。
不久後，孫磊行在監獄中自殺未遂。
周戍安與父親鬧掰，稱不需要這樣的父親，再沒回過周家。
趙春得知真相後身體愈發虛弱且不願與任何人說話，包括周戍安。
周戍安為照顧趙春申請調到派出所當民警。
壞人都被抓進去了，一切都結束了，可是傷痛留下的痕跡就能消逝了麽？
就像周戍安第一次見到趙春那天，她不經意地托著凳子腿在地上劃出的痕跡，能被抹去麽？
趙春整夜整夜得睡不著。周戍安恨不得經受那些的是自己，卻只能抱著安撫她。
說好一切結束，他們就結婚。
可是好像沒有結束。
趙春有一天晚上突然在周戍安懷裏說：“我要看看我哥哥的眼睛。”
她一連說了很多遍，情緒越來越激動，眼淚一滴一滴往下掉。
周戍安覺得懷裏的人每說一個字、每流一滴淚，他的心就被最鋒利的刀子紮一下，想要制止卻痛到無能為力。
只能一邊把她抱得更緊，一邊給她擦淚：“好，明天就帶你去。”
周戍安的承諾也一連說了很多遍。
趙春聽到終於睡著了。
第二天，還是在那個周戍安和曹依見過面的咖啡店。
周戍安笑著介紹：“這是我女朋友，趙春。”
曹依聞言伸手：“你好，我是曹依。”
趙春一動不動，怔怔盯著曹依的雙眼，曹依被看得緊張不知所措。
周戍安只能摟著趙春輕輕撫她的肩膀。
許久之後，趙春輕聲說了一句：“我受不了……”掙脫周戍安的胳膊跑了出去。
周戍安說了聲“對不起”，向曹依不好意思地笑笑，跟著追了出去。
趙春蹲在街邊哭得不能自已，大吼大叫。
像一只獸，一只終於發狂了的獸。把憋了許多年的淚水全哭了出來似的。
周戍安不知所措，紅著眼框蹲在她面前，把她摟在懷裏，輕聲說：“我們結婚吧，好麽。”
……
後來周戍安發現手機裏收到了一條曹依發來的短信：“對不起。”
之後周戍安送趙春接受心理治療。
再後來周戍安把趙春接回了家。
最後趙春做完了給周戍安的最後一頓晚餐，永遠離開了。
她覺得自己很自私，但是一切終於結束了。
她想她的一生就起過三次貪念，一是不管哥哥死活只想自己能有個好生活，二是愛周戍安，三是答應和周戍安結婚。
這次她不需要上蒼懲罰她或是原諒她了，她只希望周戍安諒解她。
一周後，周戍安收到了一封信。
周戍安：
如果你收到了這封信，那請你看完，我知道你不喜歡讀文字，但是請你看完。
你總說讓我叫你的名字，可是我叫不出口，就像我也沒有辦法讀出我的名字一樣。
周戍安，戍邊安民，這是天下大愛。趙春，春暖花開，這是自然的垂憐。美好到我怕說出口就會被搶走。
每次聽你叫我的名字，我都會有一瞬間的失憶感。你看到我的存在，記住我的名字，接納我的過去，包容我的偏執，描繪我的未來。
除了你，從來沒有人讓我感到被關註、被尊重。
原諒我不敢以你的名字回應我的名字，因為說出口的話，我腦子裏只剩下了一個問題：這是愛麽？這是愛吧？這是愛啊。
太奢侈了，這些想法讓我心驚膽顫。
但是偷偷寫下來的話，不被你發現的話……我希望答案是肯定的。我常常想，我這麽卑微的人，我這麽骯臟的人，可以奢望被愛麽？
但是他們都可以，我為什麽不行？
孫磊行說不能殺人，才不是什麽對人性懷有最後的仁慈，是因為他渴望得到曹仁富的愛而已。
曹仁富默許孫磊行幫他拿走了我哥哥的眼睛，後來也對孫磊行所有的臟活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卻還是兢兢業業幹著公安，盡職盡責做著爸爸。還是希望自己是個好警察，還是希望得到被他保護的百姓們的愛戴，希望得到女兒的敬愛。
光明村的村民們，他們懂什麽呢？他們只是傻到以為幫孫磊行幹活的話，這個從城市來的教授就會尊重他們而已。
這些臟到蒼蠅都不如的人憑什麽可以奢求關註和尊重，奢望愛？
哦不，哪有什麽好人壞人啊？都是俗人。所有人在這蒼茫大地上掙紮出來的痕跡，到頭來都是為了個愛字。
求而不得的東西。
所以你回家吧，不要恨你爸爸。他年輕時候做了錯事，因為不想被你知道，不想打破父親在兒子心中偉岸的形象，才會跟曹仁富妥協。
也算是公平。父親需要兒子的愛，理解他吧。
他為了彌補他的愧疚感，一直資助我，我是真心感謝他的。
還有，回去接著當刑警吧。為了照顧我當個民警天天去解決家長裏短你開心麽？別跟我說我開心你就會開心。看到你這副窩窩囊囊的樣子我不開心，我都不好意思叫你的名字。
假設你真的喜歡我，你看，我到現在都不敢想象你這樣的人會喜歡我。就當是為了得到我的愛吧，去做你熱愛的事情好麽？
我希望你被你的同事尊重，希望你被父母疼惜，希望被一個值得你的喜歡的女孩子愛憐。
我希望你被月亮觸摸，被太陽佛照，被大樹保護，被河流推助，被風輕拂，被雨洗刷，被花映襯，被草包圍。
請上蒼垂憐你的碩果，寬宥你的過錯。
我想說的也就這麽多，真的要分別了好不舍啊。
前面許了太多的願望，但是我很貪心還有最後一個，很俗氣的一個：忘了趙春吧周戍安。
啊……還有，除了這封信，還有一張我從書裏扯下來的紙。
周叔叔寄給過我很多書，但是都被她（我不想叫她媽媽）扔掉了。我偷偷藏下了一本，怕你不愛看書，就只留給你了一頁，其他的都燒掉了。也怕你以後看到書會想起我。
你現在去看那張紙上我畫線的文字好麽？看完了再回來看之後的話，我怕我羅羅嗦嗦說完了之後你都忘了要看那張紙了。這樣可不行，作家比我說得好太多了。
“他終於可以想象自己是棱線上那株孤杉背後的朵朵白雲，是那漫山遍野、有著粉紅斑點的柳葉菜、花楸和風鈴草。他讓自己融入了這個嶙峋的芬芳國度裏。登上遙不可及的山巔時，眼前豁然一片無際的風光，但他內心初生的愛意並未因此獲得舒緩，而是暗自和這個不仁的天地訂立某種約定，兩張剛強倨傲的臉龐之間的停戰協議，像敵人在互相威嚇，而非朋友間的全然信賴。”——加繆《加繆筆記第一卷》
不能騙我啊，一定要看完那段話再來接著讀我剩下的嘮叨。你老和我說小孩兒不能騙人，大人就能騙人了麽？
周戍安，你看到了麽，我知道從頭開始很難，因為我放棄了，我連試著開始的勇氣都沒有。
小時候發生的事情長大了越來越清晰，壞人都被抓走之後甚至更刻骨銘心。我沒有辦法忍受另一個人以哥哥生命的代價享受著白來的光明。太難了，真的太難了。
但是你一定可以。
不要著急，慢慢來，不和天地訂某種約定的話，權當是和我的約定好麽。
真的沒有了。
趙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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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警官，別來無恙。來看我過得怎麽樣麽？”
周戍安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給我們提供你的犯罪證據的是誰？”
孫磊行笑了：“我說周警官，我都不惦記是誰把我搞進來的，你還在在意什麽啊？”
“是曹仁富。”孫磊行僵住。
“你知道吧？”孫磊行眼睛通紅。
“他女兒的眼睛是你從趙春哥哥身上弄來的。”孫磊行右手握拳猛捶了幾下桌子。
“他做的這些事我們都知道了。”孫磊行渾身顫抖。
“他跟你父親一樣覺得你惡心。”
孫磊行終於控制不住猛地站起來，整個人撲到那片阻隔了他和周戍安的玻璃上：“你他媽胡說八道什麽！”
周戍安看著裏面的人像瘋子一樣不知疲倦地大喊大叫直到被獄警拖走。
不久後，孫磊行在監獄中自殺未遂。
周戍安與父親鬧掰，稱不需要這樣的父親，再沒回過周家。
趙春得知真相後身體愈發虛弱且不願與任何人說話，包括周戍安。
周戍安為照顧趙春申請調到派出所當民警。
壞人都被抓進去了，一切都結束了，可是傷痛留下的痕跡就能消逝了麽？
就像周戍安第一次見到趙春那天，她不經意地托著凳子腿在地上劃出的痕跡，能被抹去麽？
趙春整夜整夜得睡不著。周戍安恨不得經受那些的是自己，卻只能抱著安撫她。
說好一切結束，他們就結婚。
可是好像沒有結束。
趙春有一天晚上突然在周戍安懷裏說：“我要看看我哥哥的眼睛。”
她一連說了很多遍，情緒越來越激動，眼淚一滴一滴往下掉。
周戍安覺得懷裏的人每說一個字、每流一滴淚，他的心就被最鋒利的刀子紮一下，想要制止卻痛到無能為力。
只能一邊把她抱得更緊，一邊給她擦淚：“好，明天就帶你去。”
周戍安的承諾也一連說了很多遍。
趙春聽到終於睡著了。
第二天，還是在那個周戍安和曹依見過面的咖啡店。
周戍安笑著介紹：“這是我女朋友，趙春。”
曹依聞言伸手：“你好，我是曹依。”
趙春一動不動，怔怔盯著曹依的雙眼，曹依被看得緊張不知所措。
周戍安只能摟著趙春輕輕撫她的肩膀。
許久之後，趙春輕聲說了一句：“我受不了……”掙脫周戍安的胳膊跑了出去。
周戍安說了聲“對不起”，向曹依不好意思地笑笑，跟著追了出去。
趙春蹲在街邊哭得不能自已，大吼大叫。
像一只獸，一只終於發狂了的獸。把憋了許多年的淚水全哭了出來似的。
周戍安不知所措，紅著眼框蹲在她面前，把她摟在懷裏，輕聲說：“我們結婚吧，好麽。”
……
後來周戍安發現手機裏收到了一條曹依發來的短信：“對不起。”
之後周戍安送趙春接受心理治療。
再後來周戍安把趙春接回了家。
最後趙春做完了給周戍安的最後一頓晚餐，永遠離開了。
她覺得自己很自私，但是一切終於結束了。
她想她的一生就起過三次貪念，一是不管哥哥死活只想自己能有個好生活，二是愛周戍安，三是答應和周戍安結婚。
這次她不需要上蒼懲罰她或是原諒她了，她只希望周戍安諒解她。
一周後，周戍安收到了一封信。
周戍安：
如果你收到了這封信，那請你看完，我知道你不喜歡讀文字，但是請你看完。
你總說讓我叫你的名字，可是我叫不出口，就像我也沒有辦法讀出我的名字一樣。
周戍安，戍邊安民，這是天下大愛。趙春，春暖花開，這是自然的垂憐。美好到我怕說出口就會被搶走。
每次聽你叫我的名字，我都會有一瞬間的失憶感。你看到我的存在，記住我的名字，接納我的過去，包容我的偏執，描繪我的未來。
除了你，從來沒有人讓我感到被關註、被尊重。
原諒我不敢以你的名字回應我的名字，因為說出口的話，我腦子裏只剩下了一個問題：這是愛麽？這是愛吧？這是愛啊。
太奢侈了，這些想法讓我心驚膽顫。
但是偷偷寫下來的話，不被你發現的話……我希望答案是肯定的。我常常想，我這麽卑微的人，我這麽骯臟的人，可以奢望被愛麽？
但是他們都可以，我為什麽不行？
孫磊行說不能殺人，才不是什麽對人性懷有最後的仁慈，是因為他渴望得到曹仁富的愛而已。
曹仁富默許孫磊行幫他拿走了我哥哥的眼睛，後來也對孫磊行所有的臟活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卻還是兢兢業業幹著公安，盡職盡責做著爸爸。還是希望自己是個好警察，還是希望得到被他保護的百姓們的愛戴，希望得到女兒的敬愛。
光明村的村民們，他們懂什麽呢？他們只是傻到以為幫孫磊行幹活的話，這個從城市來的教授就會尊重他們而已。
這些臟到蒼蠅都不如的人憑什麽可以奢求關註和尊重，奢望愛？
哦不，哪有什麽好人壞人啊？都是俗人。所有人在這蒼茫大地上掙紮出來的痕跡，到頭來都是為了個愛字。
求而不得的東西。
所以你回家吧，不要恨你爸爸。他年輕時候做了錯事，因為不想被你知道，不想打破父親在兒子心中偉岸的形象，才會跟曹仁富妥協。
也算是公平。父親需要兒子的愛，理解他吧。
他為了彌補他的愧疚感，一直資助我，我是真心感謝他的。
還有，回去接著當刑警吧。為了照顧我當個民警天天去解決家長裏短你開心麽？別跟我說我開心你就會開心。看到你這副窩窩囊囊的樣子我不開心，我都不好意思叫你的名字。
假設你真的喜歡我，你看，我到現在都不敢想象你這樣的人會喜歡我。就當是為了得到我的愛吧，去做你熱愛的事情好麽？
我希望你被你的同事尊重，希望你被父母疼惜，希望被一個值得你的喜歡的女孩子愛憐。
我希望你被月亮觸摸，被太陽佛照，被大樹保護，被河流推助，被風輕拂，被雨洗刷，被花映襯，被草包圍。
請上蒼垂憐你的碩果，寬宥你的過錯。
我想說的也就這麽多，真的要分別了好不舍啊。
前面許了太多的願望，但是我很貪心還有最後一個，很俗氣的一個：忘了趙春吧周戍安。
啊……還有，除了這封信，還有一張我從書裏扯下來的紙。
周叔叔寄給過我很多書，但是都被她（我不想叫她媽媽）扔掉了。我偷偷藏下了一本，怕你不愛看書，就只留給你了一頁，其他的都燒掉了。也怕你以後看到書會想起我。
你現在去看那張紙上我畫線的文字好麽？看完了再回來看之後的話，我怕我羅羅嗦嗦說完了之後你都忘了要看那張紙了。這樣可不行，作家比我說得好太多了。
“他終於可以想象自己是棱線上那株孤杉背後的朵朵白雲，是那漫山遍野、有著粉紅斑點的柳葉菜、花楸和風鈴草。他讓自己融入了這個嶙峋的芬芳國度裏。登上遙不可及的山巔時，眼前豁然一片無際的風光，但他內心初生的愛意並未因此獲得舒緩，而是暗自和這個不仁的天地訂立某種約定，兩張剛強倨傲的臉龐之間的停戰協議，像敵人在互相威嚇，而非朋友間的全然信賴。”——加繆《加繆筆記第一卷》
不能騙我啊，一定要看完那段話再來接著讀我剩下的嘮叨。你老和我說小孩兒不能騙人，大人就能騙人了麽？
周戍安，你看到了麽，我知道從頭開始很難，因為我放棄了，我連試著開始的勇氣都沒有。
小時候發生的事情長大了越來越清晰，壞人都被抓走之後甚至更刻骨銘心。我沒有辦法忍受另一個人以哥哥生命的代價享受著白來的光明。太難了，真的太難了。
但是你一定可以。
不要著急，慢慢來，不和天地訂某種約定的話，權當是和我的約定好麽。
真的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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