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雪橇

關燈
雪橇

將府之外一共幾十個莊子,數百畝良田,府中是百十號人口,這些全部都變為了墨寫文字落成盡一米高的賬簿。顧子蘅一連看了好幾天,看得腰酸背痛,然而一邊是管家媽媽不時地請安問候,一邊是孟嬤嬤寸步不離的隨侍,書桌下還有一只虎頭虎腦的大狗盯著。

盡管她看得眼神迷離,頭昏腦漲,也還是要挺直腰背裝作自己非常上道的樣子。

畢竟在她嫁過來之前,顧夫人就曾經坐在她床頭語重心長地對著她說過:“誰初次做人兒媳就會生疏,但是只要拿出氣勢和做派出來,把人唬住就行,關鍵是要善於用人。”

但是顧夫人也沒告訴她,初次做兒媳就要親自連看幾天幾夜的賬簿,不時有人來,她還得擔心是不是自己那素未謀面的丈夫李泓回來了,還要擔心自己那一拖就拖了蠻久的洞房花燭夜。

礙於孟嬤嬤在場,連枝和鑫兒都不能像往常一樣和她親密無間。

連枝前幾日就貌似看見了孟嬤嬤在房中寫了好幾封信讓人寄回宮裏去,她都還沒時間往家裏寄家書,孟嬤嬤倒是一連寄了好幾封。

連枝往孟嬤嬤身邊稍年輕的女官懷裏塞了幾把銀兩,才打探到是孟嬤嬤要按時向宮裏匯報顧子蘅的一言一行,顧子蘅是宮裏以皇家的名義嫁過來的,不能有一絲一毫的差池。

這日,就在顧子蘅又開始從賬簿之中神游,孟嬤嬤輕聲走到身邊提醒。

“夫人乏了,就休息一會兒吧。”

坐了一上午,顧子蘅就等著這句話,一瞬間就攤倒在座椅上,仰著頭盯著屋頂橫梁,然而斜眼往一旁一瞄,孟嬤嬤嚴肅地眼神立刻就把顧子蘅拉了回來,一時間正襟危坐起來。

顧子蘅尬笑:“我就是活動活動筋骨。”

孟嬤嬤不見絲毫表情地繼續道:“午膳已經讓廚房備上了,夫人可先去前廳休息。”

說完,孟嬤嬤隨即就叫了連枝和鑫兒過來收了顧子蘅桌上的賬簿和紙墨,服侍她往前廳去。

“小姐一早晨看了多少?”連枝問道。

顧子蘅伸出右手一比劃:“這個數。”

“八本?”鑫兒道。

不愧是身邊待了十好幾年的丫鬟,對她這麽抱有期望。

不過,顧子蘅收了手輕聲道:“八頁。”

連枝和鑫兒沒忍住,但有孟嬤嬤在身後,差點憋出了內傷。

她們剛走到前廳,幾個的丫鬟就端著午膳進來了。

等顧子蘅坐好,就瞧見了門外有一身影晃蕩。

“誰在外邊?”

見她問話,只見一個不曾見過的丫鬟猶猶豫豫地往前廳來。

“奴婢是麒麟的照看劉師傅讓叫過來的?”

顧子蘅疑惑:“有事嗎?”

“劉師傅說麒麟該剪指甲了,讓奴婢接它過去。”

顧子蘅瞄了一眼在她腳邊乖乖趴著的麒麟。

這幾日,它一直賴在顧子蘅房中不走,顧子蘅沒有時間陪它,每次一到時間它就自己跑出去在院子裏溜達半個時辰又自己回來,吃食也是劉師傅送到院外再讓人送進來,反正無論怎麽叫也不走。

顧子蘅看賬簿時就待在桌下,晚上休息時就自己躺在前廳,不吵也不鬧。

所以相處幾日後,顧子蘅也不再對麒麟碩大的身軀和獠牙感到恐懼。相反的,竟有些覺著可愛。

見那丫鬟還等著,顧子蘅趕緊道:“那你把它帶去吧。”

那丫鬟得了話,就上前來試圖給麒麟套上繩索,可是麒麟竟像是被突然激怒了一樣,對著那丫鬟就使勁叫喚,後者被麒麟的威脅狀嚇得臉色煞白,估計也是劉師傅臨時叫過來的。

顧子蘅怕出事,就讓她先退出去。

“我看它也不願跟著你去,不然等我用了午膳,再把它帶過去。”

那丫鬟像得了特赦一般,趕緊點頭。

“謝夫人,奴婢先去回了劉照看。”

之後顧子蘅吃到一半,麒麟突然“騰”得就站起來,直瞪著她。

她笑道:“怎麽?餓了?剛才讓你去你不去。”

麒麟卻自顧地低下頭咬著她的裙擺似乎是要拖著她往外走。

連枝以為它是咬了顧子蘅,忙上前來攔著。

顧子蘅連忙擺手。

“我也飽了,就帶著他去找劉師傅吧。”

孟嬤嬤卻躬身攔道:“夫人還是讓下人帶著去吧,前院男丁眾多,恐有不便。”

麒麟見顧子蘅站了起來,稍微加了些力氣,楞是把顧子蘅拖了出去,她在房裏悶著看了幾天賬簿,也是想找個由頭出去透透氣。

所以顧子蘅也是故意讓了力氣才讓麒麟咬著她的衣擺,“它倒是咬著我帶它出去,嬤嬤放心吧,我讓連枝去通報一聲讓男丁們都回避了再出去,我一會兒就回來。”

孟嬤嬤還想說些什麽,但是顧子蘅出了房門一溜煙就沒了身影,孟嬤嬤暗自搖搖頭嘆了口氣,“鑫兒也跟去吧。”

無聊了好幾天的顧子蘅哪能放過這樣可以出來溜達的機會,牽著麒麟出了前廳小跑著就溜了。

話說她從京都過來,除了拜堂那日隔著蓋頭經過將府,還未親眼見過將府長什麽樣子。

連枝叫了一個叫小知的小丫頭領著她們去找劉照看,然而麒麟似乎是有自己的想法,咬著她的衣服楞是要往另一個方向走。

顧子蘅裝作沒法子的樣子,就順著麒麟的意思往將府另一邊走去。

不多久,麒麟卻是把她們帶到了一處像是儲物閣的地方。

“這是哪裏?”

“回夫人,是府裏存放府兵兵器的儲間。”

麒麟見到了地方,便興奮地沖到儲物閣裏頭,一會兒不見顧子蘅跟上去,又沖出來拖著她進去。

一進到裏邊,一股濃重的鐵銹味就鉆到顧子蘅鼻子裏。

等顧子蘅適應了黑暗的光線,才看到滿屋子的兵器。

而麒麟高興地在一個鐵座椅旁直叫喚。

“這是什麽?”

小知把鐵座椅上的灰拍幹凈了後笑道:“是雪橇,麒麟想讓夫人帶著它出去玩雪橇呢。”

“雪橇?”

顧子蘅曾在顧大人收藏的書畫中見過,茫茫大雪中,人坐在座椅上,幾只大犬在前邊拉著跑,就像是馬車,只不過馬變成了狗。

見到新鮮物件,顧子蘅頓時來了興致,回頭看著連枝和鑫兒同眼神瘋狂暗示,而連枝和鑫兒連連擺頭。

“嗯……府裏可以玩嗎?”

“府裏沒有地兒玩,要出去的,前幾日夜裏都下了大雪,雪都到了人膝蓋,正是玩雪的好時候。”

後顧子蘅猶豫了半會兒才問道:“那……宜北有嫁了人的夫人還出去玩雪橇的嗎?”

小知頭被顧子蘅的話逗笑,“夫人若想出去,跟管家備上一聲,領著幾個丫鬟和壯丁護著就行了,府外的幾個林場都是將軍平時練兵的地方,寬敞著呢。”

嗯?這麽容易。

顧子蘅想著自己一連幾日都在孟嬤嬤的監視下過得戰戰兢兢,都忘了自己將軍夫人的身份了。

就這麽著,一盞茶的功夫,顧子蘅就領著鑫兒到了林場,顧子蘅頭次出來,去跟管家招呼了一聲,內院的管家媽媽剛好也在,挺熱情的也要跟著以備不時之需。

“夫人出來透透氣也好,宮裏來的那位孟嬤嬤也是看管的嚴了些,夫人到底也是個年輕小姐,哪能老是在房裏悶著。”

孟嬤嬤的壞話她可是不敢亂說。

“孟嬤嬤是宮裏頭的老人了,都是尊著宮裏的規矩來,是要嚴厲些。”

見顧子蘅似有維護之意,管家媽媽倒也順著她的話走,“是,夫人與將軍的婚事好歹也是聖上親賜,哪能與尋常人家比。”

話一落口,連枝和小知就帶著一位年齡稍長的丫鬟過來。

“這是府裏駕雪橇最嫻熟的小環。”小知說道。

顧子早就等不及了,招呼著小環過來,就要上雪橇上坐著。

“快教教我。”

麒麟一出來就紮到了雪堆裏蹦跶,見顧子蘅坐上了雪橇,便搖著尾巴乖乖回到雪橇旁。

小環仔細教了顧子蘅駕雪橇的要領,還帶著她跑了幾圈,雖然大冬天的冷風吹得臉生疼,但是耐不住顧子蘅興致高昂。

“這兒挺平坦的,我可以自己來嗎?”

顧子蘅從未試過,小環一連拒絕了幾次。但是她們已駛出好遠,管家媽媽不在身邊,小環沒了主意也不敢忤逆,只好下了雪橇,把繩索遞給了顧子蘅。

“夫人切記要慢些,小心別摔了。”

“放心,兩旁都是厚雪,我又穿著這麽嚴實,摔了也無妨。”

小環一臉擔憂地見顧子蘅就這麽慢慢跟著麒麟走了,倒也是慢的,將軍也養了麒麟好久,是個通人性的,便也放下心來。

顧子蘅一開始還有些許緊張,但是隨著駛出的距離越長,越覺得自己得心應手。

麒麟也像是得了鼓舞,跑得越來越快,不一會就跑到了林場遠端。

顧子蘅越發覺得高興,因為她和麒麟居然配合得極好。

麒麟也奔著前頭狂奔而去,風開始刮得臉生疼,也壓抑不住她滿心的歡喜。

然而沒想的是,剛過了林場不久,路經的右邊一插道上突然有一馬隊迎面跑來。

她扭頭但不及細看,只覺得眼前是數十雙細長黑棕馬兒的大長腿,兩邊幾乎就要撞上。

顧子蘅心跳到了嗓子眼,張口驚呼:“麻煩各位讓讓!”剛開口一股冷風灌入口中,讓她嗆個不停。

然而麒麟卻不聽使喚,反倒是見了那隊人馬,突然轉變徑直的路線朝著那隊人馬沖去。

麒麟一個加速就拐過了轉角,雪橇隨著慣性重重地側翻在地,載著的顧子蘅也嚴嚴實實地撲到了厚雪裏邊,還好披風被風掀起把她整個蓋住,也不算是很丟人。

空氣從未如此安靜,顧子蘅覺得要不是得了這雪,她能整個人都冒出火來,怎奈這雪也變不了洞讓她鉆進去。

顧子蘅欲哭無淚,看來麒麟是見人就親,見人就往上蹦,可怎麽也是苦了她。

她想起小知說的將府的林場不常有外人進入,先前她要出來學駕雪橇也是讓府裏的人清幹凈了林場的,也不知這隊人馬到底是怎麽闖入的。

她頓時就來了氣,她堂堂一將軍夫人怎麽能為一隊隨意借道的馬隊丟了臉。

顧子蘅撲騰著站起來,拍了拍手裏的雪,壓著心頭的火,就想找人理論。

但是還未等她站穩,就傳來一陣整齊的鐵器摩擦的聲音,隨後數十名低沈的男聲就齊聲喊道:“見過夫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