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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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凜冽的風像無情的刀,總要留下些什麽才能證明它來過,於是它將刀刃刺向了行走的路人。吳恙用手掌捂住臉,跟在麻安然身側,三步並兩步趕路,只為在天黑前找到黃野的墓碑。

來到熟悉的路口往裏看,本以為只有一片山頭,沒想到往裏走幾步竟然別有洞天,三面山上滿滿當當全是墓碑,整整齊齊排列在位。

“應該在面朝主路的這一邊,我們分頭找吧,這樣快些。”麻安然說。

“好,我從上往下,你從下往上。”

一行裏大概有五六十個位置,而光是這一面山就有四十九行,一個個墓碑找過去且得花些時間,兩人分開行動是最快的。

吳恙走在狹窄的過道中,眼睛要不停尋找墓碑上的名字,這些名字和照片雖然陌生,但代表著一個人的歸宿,和一個家庭的掛念。

冰冷的石碑後面是一個個有溫度的故事和羈絆,可隨著□□的死亡,記憶的消散,這些故事和羈絆也有被遺忘的一天。

她忽然感慨起來,人活著的時候住在鋼精水泥的大格子裏,每天上班去另一個大格子裏找到自己的小格子,幾十年忙碌就是在格子間往返,死後還是在一個小小的格子。

人這一輩子,生也好,死也罷,終究是逃不過四面環壁的束縛,留下無盡的唏噓。

麻安然的速度比她快,她才看過一行,麻安然已經到第二行中間了,她不由得加快了腳步,眼睛迅速掃過墓碑,嘴裏不停念著:黃野、黃野、黃野……

這事沒有電視劇裏的戲劇化,非要兩個人找到最後,吳恙剛下到第三行的時候就找到了,她興奮地大喊:“安然,快來!找到了!找到了!”

此時此刻,整個陵園,除了她們,再無別人,一點點聲響顯得格外響亮。吳恙的聲音回蕩在空氣裏,麻安然聽到後迅速從側邊的樓梯飛躍而上。

這塊墓碑的刻字有些年頭了,但被擦拭得很潔凈,應該是不久前有人來探望過。

這是一家三口的墓,寫著黃野、郭晚霞、黃以柔三個名字,沒有照片,沒有落款,沒有日期,簡單得不像話。

最重要的視這個位置的視角,她們轉身面對主路,那兩處被精心挑選過的位置,輕而易舉地被收入眼底。

“就是這裏了,我們猜的沒錯。”麻安然沈了一口氣,不知該喜該憂。

找到墓碑算一件順暢的事,但更為重要的事情還等著她們解決,吳恙問:“可是我們要怎麽找到下蠱的人呢?”

問到關鍵問題了,但很可惜,麻安然暫時毫無頭緒。

這個下蠱之人來無影去無蹤,沒有留下任何蛛絲馬跡,且不說她怎麽會使用這麽邪惡的蠱,她又是如何把一個大男人從市區弄到這偏遠的地區來的呢?

其實這件事已經超出了麻安然的工作範疇,她以前只接解蠱的單,都是客戶找上門的,她只需要解蠱就行,沒想到今時今日還要破案。

她又不是警察,沒有那些刑偵技術,得到的線索也有限,況且人已經死了,她無法也不會解這血螢蠱。

即便她真的找到了下蠱之人,她可能打不得過那人,反倒會讓她們陷入危險之中,豈不是得不償失。

麻安然猶疑了,這件事真的需要她來插手嗎?她到底是誰,為什麽要管和自己無關的事?

“她還會殺人嗎?”吳恙自言自語地問。

麻安然的心突然刺痛了一下,好似被一根針紮入。

不知為何,她忽然有種負罪感,作為麻家蠱師的傳承人,她理應肩負起正義之責,這不僅是她的工作,也是她們要守護的信念。

同時,想要遵循本心的矛盾感也在拉扯著她。從某個時刻起,她意識到自己是活生生的人,是個也可以擁有喜怒哀樂的普通人,她越來越發覺自己的本心並不是絕對的正義,她心裏有邪念,也有懦弱,會害怕,也想要逃避。

或許,這些念頭只在她心裏一閃而過,但確實是真實發生過的。她無法再回避這個問題,她需要留出一些時間去尋找答案。

本我、自我、超我,是人一生的課題,而麻安然要開始修行了。

她們並肩沈默了好一會兒,天色已經暗得深沈了。

麻安然轉過身去,看了看眼前的墓碑,又看了看樓梯過道邊的樹,然後伸出手臂,小藍便從衣袖裏鉆出來,迅速爬到樹上,接著似乎消失不見。

“這是幹嘛?”

“沒有別的辦法,我們只能等。後天就要過年了,我猜到她會來,讓小藍在這裏等她。”

“好吧。”

這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是守株待兔的笨辦法。

“我們回家吧,再待下去就要著涼了。”

麻安然雙手貼在吳恙的臉頰,小太陽正在傳遞溫度。

吳恙的臉被擠得變形,嘴巴嘟起來,口齒不清地說:“喔~!飛~家~吧。”

出去的路上,吳恙時不時回頭,竟然有些擔心小藍。

拜托!那可是冷血動物,而且還是三屍蠱的靈體,哪裏輪到她來擔心。

她也不知道在擔心什麽,可是她的右眼皮跳個不停,就是很令人擔心。

“你說這個下蠱的人會是什麽樣的人?她和黃野一家有什麽關系呢?”吳恙好奇地問著沒有正解的問題。

麻安然一面搖頭說不知道,一面牽住吳恙冰冰涼的手,不斷揉搓,給她取暖。

她是什麽樣的人,和黃野一家有什麽關系?這事還要從十五年前說起。

十五年前,她七歲。那時候她的名字還不叫魏忘,大家都叫她早早。

他們這個村子不算偏僻,雖然有些外來人口,但大多都知根知底。

黃野的父母死得早,承蒙村裏人的照顧,他不僅順利完成學業,結婚後生了個乖巧的女兒。其他年輕人都外出打工,唯獨他還留在村裏種地,經常會去村委會幫忙。

早早是黃野的鄰居,父母常年在外打工,只有爺爺帶著她,她是一個留守兒童。

幸好鄰居家的小柔姐姐經常和她一起玩,會帶她去山上摘野果,會去小溪邊抓小魚小蝦,會看見蝴蝶就隨著它們奔跑,也會在晴朗的夏夜躺在草地上數星星……

小時候的美好記憶都是小柔姐姐帶給她的,以至於她那時候沒覺得愛是一件遙不可及的事。

直至有一天,爺爺倒在了莊稼地裏,再也沒醒過來。

父母從城裏回來辦理爺爺的後事,但沒過多久他們就開始吵架,媽媽說要帶著她一起去城裏打工,爸爸說讓媽媽回村裏帶孩子。

他們在家裏待了多少天,就吵了多少天,有時候吵得一發不可收拾了,甚至會動手。媽媽被打得鼻青臉腫,但她對此好似習以為常,並不感到意外。

她會抱著早早縮在角落裏哭,而那個動手的男人通常是以酒醉的狀態,在床上打著震天響的呼嚕結束這場侵略戰爭。

在經歷過幾次這樣的可怕陣仗後,早早的心裏留下了不小陰影。

那天下午,她看見爸爸喝了酒,就立刻躲了出去,跑到隔壁要小柔姐姐帶她去山上探險。兩個人玩得忘乎所以,直到傍晚才回家。

回到家後的早早,只看見爸爸倒在血泊中,腦袋上被砸了一個大洞。她滿屋子找了一遍,也沒找到媽媽,只好哭著跑到黃野家求助。

村裏人都說是媽媽殺了爸爸,畏罪潛逃了。

有人說她爸爸不是個好東西,一喝酒就會動手打老婆,還要打孩子,死了也是活該;有人說她媽媽不服管教,夫妻打鬧再正常不過了,她就是殺人兇手,孩子也不要了。

自此之後,早早變得沈默寡言,不再去找小柔姐姐玩,只會躲在櫃子裏。

村委會決定把早早送去孤兒院,但她整日躲在櫃子裏,怎麽也不肯出來,如果有人強行拉她出來,她就會自殘撞櫃子。

黃野不忍心讓一個自己看著長大的小孩被送到陌生的地方,再加上女兒的苦苦哀求,一家人決定收養早早,至少先讓早早從櫃子裏出來。

黃野用了各種方法,早早都無動於衷,哄也哄過了,騙也騙過了,皆以失敗告終。於是,他連人帶櫃子一起,把早早搬到了自己家裏。

早早已經三天沒吃過東西了,再不進食只怕她會虛脫暈倒,黃以柔只好孤註一擲,拿著兩塊發糕,打開櫃子就鉆了進去。

黑暗中,早早被嚇得不停尖叫,胡亂抓撓,不斷推打,將小柔姐姐的手臂抓出一條長長的印子,但黃以柔沒有叫疼,只是心疼地抱住早早。

“早早,別害怕,我是小柔姐姐。如果你不想出去,我就在這裏陪你,好不好?”

黃以柔就像是一個天使,在黑暗的汙泥中墜落,她不是說我帶你出去,而是說我就在這裏陪你。早早更需要有人理解和陪伴,一起沈溺在陰暗和孤獨裏,而不是強行讓她走向光明。

早早從一開始的反抗,到漸漸熟悉小柔姐姐的氣味,溫暖的懷抱讓她忍不住哭了。

兩個小孩在狹窄又密閉的櫃子裏,默默流淚,相互擁抱,給予彼此力量。

就在早早哭得累了,趴在小柔姐姐身上睡著的時候,黃以柔聽到外面傳來幾聲巨響,有三個男人氣勢洶洶地闖進家裏,有人拿著鐵棍,有人拿著砍刀。

她認識帶頭的男人,是爸爸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名叫董力,她叫他董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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