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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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歲月的痕跡無處遁形,馮芳的疲態不是突然出現的,她的眼皮耷拉下來,嘴角微微抽搐,沈悶地嘆氣,似乎周遭的空氣藏著危險氣味,連呼吸都是在自殺。

“我真的可以相信你們嗎?”馮芳問。

這個問題有些多餘,它不是實質性的疑問,得到的答案必然是肯定,但提問者需要給自己一顆定心丸,成為故事傾訴的開端。

麻安然的眼睛確實有種魔力,時而深邃且詭魅,是山谷裏的湖泊,時而堅毅又自信,是夜空中的昴星。她只是定定地看著馮芳,就令人心悅誠服。

“我們只是想抓到兇手,沒有別的目的,請你相信我們。”吳恙在旁表明善意。

“正如你說董力死得很詭異,全身沒有一處傷口,卻是失血過多死亡,而且他被倒吊在陵園的樹上,手腳被紅繩捆綁在身後,而且他的手指關節全斷了,全身都是血,整個腦袋血淋淋的,我都看不清他的臉。”

馮芳在回憶當天見到董力的情景,當場嚇得面色發白,要不是弟弟一直陪她,她可能會直接暈過去。

“這幾天夜裏,我只要閉上眼,就會想起董力那副慘死的模樣,橫豎睡不著。以前我以為是被不幹凈的東西纏上了,惡鬼索命,先是董力,下一個是我,還可能會是阿傑。”

馮芳轉眼看向馮志傑,滿臉都是擔憂,看來相對於自己,她更擔心弟弟。

“以前?多久以前?”麻安然問。

馮芳欲言又止,抿著嘴唇,又看向馮志傑。

“大概是十五年前,那時候我還在上學,突然有一天姐夫說自己中了彩票,有了一筆錢,於是立馬在滬城買了房子,把我姐從村子接到城裏來住,之後就斷斷續續出現怪事。”馮志傑知道要提起姐姐的傷心事了,於心不忍,便由他來接過這個話題。

“什麽怪事?具體說說。”

“先是我姐的孩子在河裏游泳淹死了,之後懷了四次,不是胎不穩,就夭折了。除此之外,姐夫也經常疑神疑鬼的,半夜裏總做噩夢,有時候還會發瘋一般跑去淋雨,對著老天爺大喊大叫,還被雷劈過一次。”

馮志傑繪聲繪色地描述,這些情節好似歷歷在目,成為了一家人揮之不去的夢魘。

“對了,他還特別怕火。之前買的房子,有一天廚房著火了,其實火勢不大,很快滅掉了,但他說不吉利,死活不願意再住,一直在外面租房子,後來又買了這棟別墅,還請了高僧來做法事,才安心住進來。”

聽上去是有些蹊蹺,但和蠱的關系不大,難怪他們覺得是鬼怪作祟,絕大部分人應該都會往這方面想。

“還有別的奇怪的事嗎?”

這次,輪到馮志傑看姐姐的眼色了,他猶豫了一會兒才開口,“其實我有件不理解的事,但是姐夫不肯說,姐姐也不讓我問。”

馮芳想要制止,大聲呵斥:“阿傑,你說這個幹什麽?這根本八竿子打不著。”

“既然沒關系,說說也不礙事。”吳恙迅速接話。

“我不明白,姐夫一個開貨車的,怎麽能賺到這麽多錢?如果十五年前,是中了彩票,那接下來這十五年的錢,是怎麽來的?不僅開了公司,還買了別墅,就算是村子賣了,分了一筆錢也不至於搖身一變成,這像是一個貨車車隊能賺到的錢嗎?”

與其說馮志傑是在陳述,不如說是在控訴,他把這些年心中的疑慮提出來,或許已經不是第一次,但始終沒有得到答案。

“我不知道,你姐夫從來不讓我問這些事的。”馮芳直搖頭。

吳恙心中雖有疑慮,但一時間不好判斷此事是否與董力的死有關,貿貿然繼續追問,似乎不太妥當。

麻安然則是換了個問題,“他為什麽怕火?”

“他以前不怕火的,自從他從小一起玩到大的朋友,家裏起了火,一夜之間把整個屋子燒沒了,一家三口被活生生燒死,他就很怕火,廚房都不太願意進,連煙都戒了。”

“這是什麽時候發生的事?”

馮芳低眉回想,“就是十五年前,先是黃野家著火了,老婆女兒都燒死了,沒過多久後,董力執意要搬出去,說村子風水不好,我還以為他是接受不了好兄弟一家慘死,不想住在村子裏,給他留下了陰影。那時候我們剛結婚沒多久,本來就是熟人介紹的對象,對他們村也不怎麽熟悉,再加上他說自己中了彩票,沒讓我們家出買房錢,也就隨他去了。”

“你認識這個黃野嗎?”

“太認識,就在結婚的時候見過一次,雖然董力說黃野是他好兄弟,但感覺他們關系一般,他一個人來喝喜酒,隨了份子就走了,而且我好像還聽到他們在爭執,也有可能黃野臨死前和董力有些誤會沒解開,所以董力才特別過意不去,不想留在那個傷心地。”

馮芳說的這些事特別零碎,和董力的死貌似也沒有直接關系,她原本認為是惡鬼索命,估計以為這個惡鬼就是黃野,才一股腦說出這些話來。

“冒昧問一下,你是不是覺得黃野一家慘死和董力有關?”

馮芳的臉色鐵青,透露著一絲慌張,下意識地眨眼,“我確實懷疑過,但不敢細想。董力的行為太反常了,盡管我們做了十五年夫妻,我好像一點都不了解他,所以我一直以為是黃野來報仇,他是被鬼殺死了,但你現在說他是中蠱死的,那他應該是被活人害死的,對吧?”

馮芳越說越激動,雙眉緊蹙不展,兩手互掐虎口,下一秒就要含淚而泣。

麻安然不是那種會安慰人的性格,更何況她現在一門心思在董力的死,沒閑工夫去安慰第一次見面的人。在這方面,吳恙比她貼心多了,她對馮志傑說:“茶涼了,幫你姐姐再添些熱水來,好嗎?”

麻安然繼續問:“董力最近有什麽反常的行為嗎?或者有沒有和一些可疑的人聯系?”

馮芳努力回想,卻想不到任何線索,一直鎖眉搖頭,“你要說具體什麽行為好像沒有,但死的前兩天確實比平常更……怎麽說,更……”

“姐夫好像知道有人要殺他。”馮志傑端著熱茶,補充說到。

“怎麽說?”麻安然轉身偏向馮志傑,問他怎麽一回事。

“在事發前兩天,姐夫就交代我公司的事情,我一個大學老師壓根處理不了這些事,他說以防萬一,我應該熟悉熟悉,真出了什麽事,還可以幫姐姐。”

這確實像是在交代後事,可為什麽這麽突然?

麻安然忽然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她一直忘了問:“盧鑒民,你們認識嗎?”

“你是說第一個死者,不認識。”

他們的死法一致,還死在同一個陵園,這兩件案子已合並立案,家屬早已被問過這個問題,他們彼此不認識,從社會關系來看,就是毫無關系的兩個人,工作上也沒有任何來往。

馮志傑也發出疑問,“我也很想知道,他們兩個有什麽關系嗎?為什麽兇手會選他們?如果是求財,至今都沒有收到過任何勒索信息,這也不太像情殺,至於仇殺,我想不到姐夫有什麽仇人,他平時對大家都很好。會不會是無差別殺人,那個變態兇手隨機選中的他們,又或是拿他們試蠱之類的?”

“不會是試蠱!”麻安然斬釘截鐵地否認,“血螢蠱很難制作,需要花費很多心血和時間來養蠱,而且它是一次性的蠱,一旦被放出去就會侵入體內,直至被侵入的本體血液流幹,屆時它也會暴斃而亡,是出鞘必死且同歸於盡,不可能用來試蠱。”

之前麻安然只是簡單介紹了血螢蠱,當時吳恙聽了已經覺得很是兇殘,沒想到它比預想中更為血腥恐怖。

吳恙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她之前看過麻安然的冊子,沒有記錄過血螢蠱,而在此之前,她們遇到的蠱和血螢蠱相比,簡直小巫見大巫,按照麻安然的說法,她已經是蠱師裏的佼佼者了,而現在不知從何處冒出來這樣一個蠱師,下手極為兇殘,毫不留情,似乎比麻安然厲害得多,也沒道德得多。

如果真有一個這麽厲害的人物,麻安然應該知道對方的來頭,而如今的種種跡象表明,她正面臨著前所未有的挑戰,不只是作為蠱師的能力,更多的是她對這個圈子的了解。或許,她所知道的蠱只是部分,她也不是蠱師金字塔的塔尖,這一切似乎超出了她的認知和想象。

“血螢蠱要怎麽養?”吳恙湊到她身邊,小聲問她。

“需要每天餵食動物內臟。”

麻安然的聲音極小,落入吳恙的耳裏,顯得尤為恐怖嚇人,詭異的想象瞬間有了畫面,讓她坐在溫暖的室內也難以控制地打了個寒顫,想說的話到嘴邊,感覺舌頭在打結。

萬壽陵園的不遠處,高速公路從這裏穿洞而過,再往城市邊緣過去有一片綿延不斷的深山,這裏鮮少有人居住,一個神秘而陰郁的女子在這片密林裏住了有段日子了。

一間荒廢的舊屋,連張像樣的床都沒有,她在屋內搭起了帳篷,撿來一些柴火點燃,山上比城市裏冷些,這是她唯一的取暖工具。

她將密封的木盒取出,打開之後裏面是一個青銅罐,裏面散發著血紅色的光。她把早上買的新鮮雞心、雞肝、雞腎放進一個大桶裏,然後將青銅罐放進桶裏,再蓋上蓋子。

一眨眼的功夫,那桶裏便傳來激烈的吃食聲,一群怪物在為掠奪食物而廝殺。又過了好一陣子,聲音越來越小,直到安靜得沒有了動靜,她才將桶蓋打開,裏面的內臟已不見蹤影,只剩下桶壁上的血跡,和那個完好無損的青銅罐,鬼魅般地沈在桶底。

一整桶動物內臟,被青銅罐吃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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