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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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0

正值初冬,天晚得早,太陽剛落山,夜色趕著來上班了。

本就不是掃墓的時節,加上時間比較晚了,放眼望去,整個陵園只有兩個人,她們手牽著手往山下走,陣陣寒風吹得讓吳恙提不起興趣說話。

路程過半,都是沈默。

“你不開心?是因為我說錯了什麽嗎?”麻安然問。

吳恙沒想到麻安然會這樣直接,把自己介紹給久未謀面的母親,換做是正常的戀人,理應是高興的,但她不一樣。

先不說她們究竟是不是戀人的關系,就單憑自己一直在欺騙麻安然,她就沒資格以這種身份被介紹。

她心虛,她不配,但她得偽裝。

“沒有啊,我很開心。”吳恙淺淺微笑,水汪汪的眼睛也跟著彎起來,“我只是有點意外,沒想到你會和阿姨說這些。”

“我沒想那麽多,就是突然想到了,就說了。”

麻安然抿住唇,在口袋裏的手摸了摸吳恙的手指,感受到對方的回應,她才安心。

她以為吳恙是不自信,又趕緊補了一句,“我媽媽一定很喜歡你。”

這句話,讓吳恙更心慌了。阿姨若是知道她的真面目,一定不會喜歡。

吳恙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只想趕緊轉移話題,不過腦子的,想到什麽就說了。

“你說阿姨在你五歲的時候就去世了,你還記得當時發生了什麽嗎?”

話剛說完,她就後悔了。

哪壺不開提哪壺,她明知道這對麻安然意味著什麽,怎麽偏要在這個時候問這件事。

“你要是不想說,當我沒問。對不起啊。”

“沒事。”麻安然再度捏了捏吳恙的手心,呼出一團霧氣,“其實我不太記得了。那天媽媽帶我去游樂園,坐了旋轉木馬,吃了芒果冰,我應該很開心。不知道她那天開不開心?我猜她應該不開心,記憶中她都沒有笑過。後來突然下起了傾盆大雨,在躲雨的時候,她給我買了吹泡泡的玩具,我對著她吹了好多泡泡。”

麻安然在回味著兒時的記憶,和媽媽僅有的時光。

原本是帶著笑意的,忽然臉色一沈,眉眼低了下來。

吳恙跟著她的講述,想起那個下雨的午後。

她撿起地上的塑料碗,先是跑到一棵大樹下,發現雨越下越大,想要跑到屋檐下躲雨,卻被一群人擠了出去。

放眼望去,能躲雨的地方都擠滿了人,她只好淋著大雨,往人少的地方跑去,最後終於找到一個又矮又破的棚子,蹲在裏面將就躲著。

“然後來了一夥人,把我們帶到一個空曠的地方。她們在吵架,雨太大了,我聽不清她們在說什麽,跟著我的眼睛也睜不開了,只看見媽媽倒了下去,好像在看我。”

麻安然的記憶很模糊,全是碎片化的場景,只能一點一點拼湊出大概。

吳恙記得,那天一個女人帶著一群人,麻安然和她媽媽就在人群中,突然她們往雨裏逃跑,還大喊著救命,可周圍除了自己,連半個人影都沒有。

麻安然母女,自然是逃不掉,為首的女人和她媽媽吵起來,然後不知怎麽的,她媽媽就倒地抽搐,沒過多久身體就腐爛了,死狀淒慘恐怖。

接著,麻婆婆就來了,從她們手裏搶走了麻安然和她媽媽的屍骨。

至於她自己,由於過度驚慌,沒忍住叫出了聲,被那群人發現後帶走了。

醒來後,她就在泰國了。

“醒來後,我就在三江鎮了。”

在這件事裏,麻安然是記憶缺失的受害者,吳恙是被無辜牽連的目擊者。她們一個想記,卻記不起來,一個想忘,但忘不掉。

後來,吳恙的人生,被噩夢充斥,墜入永無止境的黑暗。

“怎麽了?你的臉色不太好。”麻安然擔憂地問。

吳恙回過神來,抿著唇,搖搖頭,“沒事,風有點大。”

麻安然的手從口袋裏抽出來,雙掌合在一起,快速搓了搓,然後貼在吳恙的臉頰。

“捂一捂。”她非常虔誠,像是在獻祭。

麻安然的手心裏像握著一個小太陽,溫熱的溫度迅速傳遞,暖化了吳恙冰冷的心。

“安然。”

“嗯?”

恍惚間,麻安然那雙迷人的眼睛又在吸引她,但這次的湖泊不是深不見底的難以捉摸,而是一塊無暇的翡翠鑲嵌在群山之間。

“你現在長這麽大,這麽健康,她一定很開心。我想,那天的游樂園,她一定也是期盼了許久,放下手邊的工作,推掉了重要約會,打扮漂亮,給你也穿上了小裙子,她想要和你制造更多美好的回憶,那是你們相處中重要的一天,也是你成長中平凡的每一天。她的每一天都很開心,因為有你。”

麻安然的湖泊驚起一陣漣漪,在黃昏中若有似無地閃動。

她的雙手用力往裏擠壓,使得吳恙的嘴嘟了起來,打破了原本的氣氛。

“幹嘛啦!”吳恙嘟著嘴問。

“我發現,你這張嘴是不是在哪學過?”

吳恙又是一陣心虛,她這張嘴沒有在哪裏學過,但麻安然這言下之意是在暗示什麽嗎?

“哪有啊?沒有吧。”

忽然,麻安然抱住了她,在她耳邊呢喃,“謝謝你,總是安慰我,鼓勵我。對我很有用,也很重要。”

吳恙心裏跟著美滋滋起來,冒著泡泡。

這個擁抱沒有溫存多久,就要繼續趕路下山了。

一路上,她們又聊了許多。

吳恙像一個好奇寶寶,不停地聊麻安然的事,關於她的媽媽,關於麻婆婆,還有龍吉,但都是些瑣碎的事,聊得麻安然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就算是情侶間互亮底牌,想知道對方的事無巨細,也得有來有往吧!

怎麽只有吳恙單方面提問,麻安然老實作答呢?

於是,麻安然將話題一轉,向吳恙提問:“怎麽一直說我的事,你的爸爸媽媽呢?你好像從來沒有提起過。”

吳恙頓了一下,很快掩藏住小心思。

她以一種極其誇張的方式,像演戲似的,“我小時候過得可慘了!”

“可”字還特意加重了,拉長了。

麻安然見她演起來了,便順著她,誇張地問:“怎麽個慘法?”

“我小時候是個乞丐,我不知道我的親生父母是誰。有記憶以來就住在一個大倉庫裏,那倉庫夏天熱得要命,冬天冷得想死,又黑又臭,還有很多老鼠。我們一共有十幾個小孩,有男有女,有比我大的,也有比我小的。還有幾個男的,兇神惡煞的,他們每天逼我們上街去要錢,如果沒要夠錢,回去就要挨餓,還要被毒打一頓,所以我經常要幹些偷摸騙的事。我們經常吃不飽,也睡不好,還經常被打到吐血,生病了也沒人管,只能自生自滅,好慘的!”

這情節在電視劇裏看過,但吳恙說這些時候的表情,又認真又搞笑,而且語氣特別誇張,很難不讓人懷疑,她是在胡編亂造。

“那也太慘了!後來呢?你逃跑了嗎?”

“對!你怎麽知道!”吳恙一副星星眼崇拜的樣子。

這拙劣的演技,麻安然要破功了。

“我看你住的地方是教師宿舍,你又還在讀書,應該是你爸媽是老師吧。”

吳恙恍然大悟,“對哦!你還挺會察言觀色的嘛!”

“還行還行。”

“我的養父母是老師,不過他們很早也去世了,所以我一直住在那裏,靠他們的一些積蓄活著。不過我明年就畢業了,苦日子終於要熬到頭啦!”

前面那些話,吳恙是帶著詼諧幽默的語氣,而這句話卻是十分正經,不像是假的。

“養父母?”

“你是不是不信我啊?我說的是真的。”

“你小時候真的是乞丐?”

“是呀!真的,真的。”

不知怎麽的,吳恙越是正兒八經地說,越是叫人難以置信。

實在難以把吳恙和乞丐聯系在一起。

“到底真的假的啊?你騙我的吧?”麻安然還是不太相信。

最後這五個字,戳到吳恙的痛處。

她甩開麻安然的手,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不信算了!”

這麽看來,吳恙沒比她好到哪去。

從出生就不知道自己的親生父母,淪落成為乞丐的那幾年也不知道是如何活過來的,好不容易有了養父母,還沒過上好日子又失去了,她只不過是去三江鎮旅游采風,好心送婆婆回家,卻又中了這不知名的蠱毒。

這一樁樁,一件件,換做任何一個普通人,都是百般折磨,讓人身心俱疲的致命一擊。

她們都擁有悲慘的童年,是同病相憐的人。

可吳恙對自己的身世只字未提,還一直在積極陽光生活,對她更是不吝嗇的誇讚,毫無保留的體貼和關心,不計代價的回報。

這一刻,麻安然覺得自己罪該萬死,之前竟然對她有所猜疑,處處提防。

這些日子相處下來,她相信自己的感覺,也相信吳恙的真心實意。

或許,她活得太緊繃了,她應該學會去相信人,學會與人相處,學會如何愛人。

她小跑追了上去,挽住吳恙的胳膊,黏黏糊糊地說:“我信你!真的,我只信你。”

“誰要你信我了,別信我!”

吳恙還在生氣,嘴巴撅得都能掛油壺了。

“我就信你!”

“哼!”

“別哼!”

“就哼!”

整條山路都能聽到這兩位幼稚鬼,你一句,我一句,有來有回又毫無實際內容的互嗆。

她們所在的這座山的對面同樣是陵園的山,那片區域還沒開發,現在是一片荒涼,樹葉掉得七零八落的,只有樹幹孤僻地撐著,光禿禿的黃泥巴清晰可見。

山腳已經有挖土機在動工,但現在這個時間點,挖土機也下班了。

昏暗的夜色中,山腰處的一團火焰尤為明顯,像是一棵樹被燒了。

吳恙指著那邊,驚奇地問:“安然,你看那邊,起火了!”

話音剛落,那團火就滅得無影無蹤,“怎麽沒了?我眼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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