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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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吳恙終於進入了這道試探無數次的秘門。

密道裏靜得只能聽見自己呼吸聲,和麻安然漸行漸遠的腳步聲。從腳步的頻率聽得出她很著急,要不然也不至於大意到讓吳恙溜了進來。

越往裏走,越發陰冷。

陌生的環境,又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吳恙只好扶著墻,慢慢往前挪動,剛走幾步就聽不到麻安然的腳步聲了,心裏愈發慌張起來。

她突然覺得好笑,她一個跟蹤者,完全沒有做足跟蹤者的心理建設,竟然要靠被跟蹤者的聲音才能安心。

這像話嗎?!

麻安然穿過密道,分岔路口的左邊是前往制蠱的密室,右邊是上山與龍吉相約的地方。

在淩晨的密林裏,龍吉正在發愁,不知麻安然出了什麽事需要約得這麽急,也不知出門時有沒有被人發現。

麻安然急匆匆趕來,直接開口問:“六十年前發生了什麽?”

龍吉楞住了,左思右想也不曾想過會舊事重提,他支支吾吾以緩解心虛,“六十年前?我還沒六十呢,我、我哪知道啊。”

麻安然停頓了幾秒才說:“你說謊!你都不問我什麽事,卻急著撇清關系,說明你知道我在問什麽,只是不想告訴我。”

龍吉沒想到平日裏看似不谙世事的女孩兒,居然將他一眼識破,不自覺地冒冷汗,右眼眼皮跳了幾下。

“那個……”他又支支吾吾了好一會兒,見麻安然直勾勾地盯著自己,儼然一副不等到答案誓不罷休的樣子,只好將自己所知額和盤托出,“我是真的不太清楚,都是聽別人說的。”

“你說。”

“麻婆婆有個妹妹,叫麻蘭芝。你知道的,蠱師技藝傳女不傳男,且只傳長女,麻婆婆作為長女從小就學習制蠱,而麻蘭芝是小女兒,家裏從不讓她接觸這些。但不知怎的,也就是六十多年前,麻婆婆發現麻蘭芝在偷學,而且還在寨裏給人下蠱,當做練習,但她學藝不精,不得要領,下了蠱卻解不了蠱,於是害死了好幾條人命。”

會下蠱,卻不會解蠱,這是大部分蠱師的現狀,何況她一個偷學者,估計連制蠱都是胡來,自己都無法操控那些蠱,這樣肯定會出事。

“麻婆婆知道後勃然大怒,可麻蘭芝不聽勸阻,於是她們撕破了臉,分成了兩派。以麻蘭芝為首的那幫人早就看不慣麻婆婆,說她處處針對蠱師,不讓她們放蠱,限制了她們的發展,讓蠱師日落西山,是叛徒,是罪人。而以麻婆婆為首,哦,不對,沒什麽支持她,讚同她做法的人早已和蠱師劃清界限,能保持中立,不插手,對她已是支持了。她反對蠱師放蠱,甚至希望這個世界上不再有蠱師,還大家一份安心。”

蠱是毒,是蠱惑人心、侵蝕人性的罪孽。

這世間沒有了蠱,就不會有人中蠱而遭受痛苦。

這是件好事,不是嗎?

“這妨礙到了某些人的利益,她們聯合起來要將麻婆婆除之,可麻婆婆太厲害了,是頂尖高手,她們加起來都不是她的對手,只好各奔東西,有些人不做蠱師成為普通人,有些人離開了苗寨但賊心不死。”

“麻蘭芝呢?”

“她啊,不知道。她離開的時候已經中蠱了,麻婆婆要替她解蠱,但她不願意,是死是活也不知道,就算當年活下來了,現在大概也七老八十了。”

龍吉還沈浸在往事中,麻安然沒給他思考的機會,直截了當地問:“這些是誰告訴你的?我想婆婆是不會和你說這些事的。”

龍吉一時語塞,慌張到咬到了自己的舌頭,“就、就、就是聽寨子裏老人說的。”

“是嗎?”

“真、真的,小時候聽大人們說的,我也不知道多少真,多少假。”

龍吉的神經在緊繃,怕麻安然繼續問下去,他在猜測她要問的問題,先想好說辭,盡量要細節,才不會被她聽出破綻。

麻安然也在思索,如果當年麻蘭芝沒有死,那一切就說得通了。

這些年,陸陸續續來暗殺婆婆的人都是麻蘭芝派來的,她覬覦婆婆的能力,想要將自己那套歪門邪道的理念發揚光大,到時候蠱不再是禁忌,秩序被打亂,會天下大亂。

這麽看來,麻蘭芝還有後人,她們蟄伏許久,為的就是等這一刻,婆婆離世,她們就能趁機取而代之。

可婆婆已經去世有些時日了,她們怎麽還沒來呢?

難道是……因為我?

因為我是繼承人,摸不清我的能力到哪裏,還在觀望,等待時機,將我也除掉。

片刻安靜後,麻安然忽然想到一個問題,一個困擾了她許久,卻從不敢問出口的問題。

“為什麽是我?”

龍吉被她問懵了,“什麽為什麽是你?”

“我到底是誰?婆婆為什麽帶我回苗寨?我和她是什麽關系?”

一連三問,龍吉啞口無言。

他不忍心讓安然一直被蒙在鼓裏,但又不知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更何況他難以啟齒。

“你知道,對不對?”

龍吉生平第一次看到麻安然是祈求的眼神,她渴望知道真相,她想知道自己從而來,為何在此,又將要去何處。

“婆婆為什麽將我帶回來,讓我繼承原本不屬於我的責任。我沒爹沒媽,我就活該要被她操控嗎?我跟她非親非故,憑什麽我要承受這些困擾?我為什麽不能做一個普通人?”

麻安然說著說著,情緒激動起來。

這不僅嚇到了龍吉,也令麻安然匪夷所思,她不知從何而來的情緒,像是長年累月被封印起來的不滿,在這一刻像洩洪一般的噴湧而出。

“你不是沒爹沒媽!”龍吉脫口而出,“你……”

“什麽?”

龍吉眨了眨眼,強忍著傾訴欲,把到嘴邊的話又收回一半,“你有媽媽的,你不記得了嗎?你來苗寨之前,是和媽媽一起生活的啊!”

麻安然努力回想,卻什麽都想不起來。

她唯一能想起來的只有游樂園、芒果冰,那場大雨和那張看不清的臉,也聽不見她說話。

媽媽的樣子好模糊,她分明記得這個人,但越是努力回想,越是記不得。

至於爸爸,在她記憶中是完全缺失的,她確信自己從未見過。

“你認識她?她在哪?”

麻安然努力讓自己平靜,聽起來毫無波瀾。

“她、她死了。”

此時,龍吉的眼裏竟然泛著淚光,在夜色中格外明顯。

“死了?”

“對。她死了。你媽媽去世後,麻婆婆便把你帶回來,她確實是你親外婆。”

麻安然只覺得頭皮發麻,她一直以為自己和婆婆沒有血緣關系,只是她隨意在外面撿回來的小孩,是被媽媽丟棄的小孩,是平白無故承受這一切的小孩。

可如今龍吉告訴她,她確實是婆婆的親孫女,媽媽也不是不要她了,而是死了。

麻安然一時間不知道該先消化哪個信息,好像兩枚重磅炸彈同時向她襲來,思緒一會兒從婆婆的死跳到媽媽的離世,一會兒從追憶母女的過往到婆婆為何不告訴她這些。

她的腦子裏好像有只小蟲在飛,在兩個空間不停閃現,毫無規律也沒了邏輯。

龍吉後來還說了很多話,她好似聽見了,又沒聽進去,只覺得好吵,好崩潰,好想哭。

她竟然會崩潰,會想哭。

最後,她也不知道是如何回家的,再睜眼時已經躺在床上了。

天色昏暗,不知是天未亮,還是又黑了。

她靜靜地看著窗外無顏色,整個世界都灰暗,感到前所未有的空虛,被拉入無底深淵。

不知又過了多久,房門被輕輕扣響,吳恙在外面小聲喚她的名字。

“安然——安然——”

“你醒了嗎?”

吳恙在躲在遠處將他們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看著她像游魂一般地回來,不吃不喝,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睡了大半天,也不知道如何了。

“安然——安然——”

“你是不是不舒服?”

吳恙久久未等到麻安然的回答,想要進去看看,轉頭又想起那天麻安然發火大怒,不準她再進這間房,於是她將要推門而入的手收回。

“如果你不舒服,需要我的幫助,在床頭上敲一聲,如果你不想被打擾,只想一個人靜靜,就敲兩聲。”

吳恙將右耳貼在門上,想要將房間裏的聲音聽得仔細些,生怕錯過了安然傳來的訊息。

過了好一陣子,她一點動靜都沒聽到,不知道是隔音效果好,還是安然敲的聲音太小,又或是她壓根還沒有醒。

在她準備放棄離開時,門突然開了。

一張毫無生氣的臉,一張難以言喻的臉。

麻安然一開口,嗓子就啞了,“怎麽了?”

吳恙被她這幅狀態給嚇到,沒想到這件事對她的打擊如此之大,短短時間內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怎會頹廢到如此地步?

“噢!那個,你餓嗎?吃點東西吧。”

“不用了,不想吃。”

該死!都什麽時候了,竟然還覺得麻安然這虛無縹緲帶著沙啞的聲音有些迷人,而且她不再是沒有情緒沒有表情的面癱了,至少她會傷心難過,像個正常人了。

吳恙在微黃的燈光下,看著她明暗分明的臉,這束光打得十分到位,讓她的頹廢感展現得恰到好處,讓人忍不住憐愛,想要摸摸她的頭,給她一個擁抱,告訴她可以難過,可以流淚。

麻安然吸了吸鼻子,眼皮耷拉下來,強打著精神,卻又很是疲憊,一聲嘆息。

“今天還沒解蠱是吧,你先去趴著吧。”

“誒,不是……”

話音未落,麻安然轉身回房去拿東西,全然不顧吳恙要說什麽。

吳恙回到隔壁,緊張的窒息感撲面而來,不僅雙腿發麻,手也止不住地顫抖,她感覺自己呼吸困難,眼睛發澀,喉嚨發幹,每根汗毛都如臨大敵。

她開始緊張得想嘔,幹咳了幾聲,並沒有緩解,她只好扇自己兩巴掌,讓自己強行清醒。

鎮定過後,她拿出手機發了一條信息,上面寫著:一刻鐘。

再深深深呼吸,將自己身上的衣服褪去,爬到床上,靜靜等待麻安然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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