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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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3

此話一出,陳瑤頓時啞口無言,不相信又不知道該說什麽,只好讓石雲英繼續往下說。

“我承認我當時對他有好感,他和其他人都不一樣,可這並不意味著他能未經我的允許,糟蹋我的身體,和我發生關系。”

“那天是他們臨走的前一晚,大家都喝多了,阿爸阿母早就睡著了,我把他送回房間,我自己也是暈乎乎的。剛進房間,他就像禽獸一樣,捂住我的嘴,侵犯了我。”

“當時我很害怕,我不敢跟任何人說。那個年代,女人的貞操比命重要,如果被人知道了,我這輩子就完了,我不如去死。”

石雲英瘋狂搖頭,一滴眼淚落下來,可惜麻安然來得及接住。

“不不不,我去死過的,但是被阿母發現了。於是她給我洗腦,說是她給熊思遠下了蠱,我們是兩情相悅,才會發生了關系。她讓我繼續愛他,她能讓熊思遠一輩子留在我身邊,他也一輩子都會愛我。”

石雲英越說越癡狂,好似她就是這樣,用一個拙劣的謊言,不斷麻痹自己,讓自己確信這一切就是事實。

作為女人,處在弱勢,她害怕失去,所以寧願逃避。

說服自己愛上侵犯者,是當時的她活下去的唯一出路。

吳恙心裏難受得很,為自己剛剛說的那一番話感到惡心,她有什麽資格立場去說那些道理。

“若不是因為這個,他心中有愧,他不會說要娶我,更不會接受被下蠱,不會一直給我錢,說要彌補我。他也在說服自己,想要對我負責。”

“這兩天,我反覆在想,他已經死了,我是不是應該原諒他?他都已經死了,我說這些還有什麽意義?”石雲英苦笑一聲,哽噎著繼續說:“我想我其實不能原諒的是我自己吧,那個懦弱的自己,那個無法面對現實的自己。我沒有阻止阿母給他下蠱,讓他因此喪命,是我害死了他。他即使傷害了我,我不應該也不能用這種方式,懲罰他,報覆他。”

陳瑤第一反應是不相信,他們相處的這些年,熊思遠從未做過這些事,連一丁點強迫她的跡象都沒有,更何況他從不喝酒。她認識的熊思遠是謙謙君子,有理想有抱負,雖然現實打壓了他,但他身上的那股正氣,無法動搖,也無法磨滅。

石雲英口中的熊思遠和她認識的熊思遠,完全就是兩個人。

“現在人都死了,死無對證,光憑你一面之詞,也沒證據,你想說什麽都行。”

“我是沒證據,但事到如今,這些已經不重要了,我能說出來就是不想再欺騙自己,也不想再浪費時間來自證。清白、貞操這些東西束縛我太久太久了,它毀掉了我和我的人生,即便今天是死,我也要說出來。”

石雲英哭了又笑,笑了又哭,解脫般的失態,卻又是異常清醒的訴說。

“我不需要你相信我,因為真相就在我的心裏,不會因為他改頭換面,我心中的事實真相就有所改變。相反,你也不用相信我,你們相處的時間也不短,他在你心中是什麽樣的人,旁人三言兩語也無法改變。”

陳瑤想說些什麽反駁她,還沒等開口,就被石雲英打斷了話語。

“人只願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我能說服自己愛上一個侵犯我的人,他能說服自己成為一個體面的人,都是在說服自己。每個人心中都有自己不願面對,又不得不面對的東西,只要演得到位,演得夠久,自己相信,別人也相信,那就是真實的你。”

石雲英閃爍著淚光,動容地看著她們,最後將目光鎖定在陳瑤身上。

“你呢?說服過自己嗎?”

陳瑤被這句話擊中了,她有。

她試圖說服自己,至今還處在漩渦之中,是沈溺還是上岸,她無法抉擇。

吳恙也陷入了沈思,她能說服自己嗎?讓過去不堪的自己死去,重新塑造一個截然不同的人,重新開始自己的人生,安然會選擇相信哪一個她呢?

大家都沈浸在難以言喻的思維怪圈中,唯有麻安然與眾不同,她端起桌上那碗水,直接遞到了石雲英面前,一顆顆豆大的眼淚滴入。

她就是如此,永遠保持理智,永遠把解決問題放在首位。

之所以說這情花蠱只有下蠱的人才能解,其實不準確,而且這其中的困難也並非那百種毒花毒草,實則是最難得的真情淚。

此時,所有需要的東西都已準備就緒,只差最後一步。

麻安然比劃著解蠱的手勢,口中念著,“食鬼將軍,摩牙利齒,不食餘味,只食魅鬼。魅鬼九千九萬戶,少一不足,下符來取。魅鬼速還本主,不歸本主,反縛送與。”

陳瑤按照她的指示,捏著鼻子,喝下這碗水,頓時感覺自己全身火熱難耐,好似一個燒開了的水壺,冒著熱氣。

“我這是怎麽了?”陳瑤漲紅了臉,眼冒金星,暈暈乎乎的。

吳恙湊到麻安然身邊,“她沒事吧?”

“沒事,熬過去就好了,也就一個時辰吧。”

“一個時辰,能熬得過去嗎?”

怎麽她能說得如此輕巧,是冷血動物還是高估了人的忍受力?別說一個時辰,陳瑤十分鐘都熬不住。她沖出屋子往外樓上跑去,現在急需洗個冷水澡,讓自己冷靜下來。

這一跑,門外等候多時的跟班們追了上去。她一聲怒吼,“誰都別跟來,全給我待著樓下!”

房間裏還剩三個人,石雲英獨自坐在角落流淚,將這一場遲到十三年的真相公之於眾後,終於真真切切的獲得了解脫。

麻安然不知何時拿出一個銅罐,裏面裝著的是從熊思遠體內取出來的紅線,竟然變大了些。

“這是什麽?”吳恙湊近了些,好奇地問。

麻安然竟然扯開熊思遠的衣服,把縫合好的腹部的線,找到線頭,輕輕一拉,然後將這紅線放回他的腹中。

“情花蠱其實很好解,只要中蠱之人死了,蠱就自動解了。這是他情花蠱的本體,陳瑤之所以中蠱,是因為這種蠱寄存在五臟六腑之中,熊思遠的腎捐給了她,連帶一小部分的蠱也轉移到她體內。熊思遠如果沒死的話,陳瑤體內的蠱毒不會發作。”

“哦!原本熊思遠死了,就可以自動解蠱,但因為一部分蠱毒轉移到陳瑤體內,所以那部分的蠱覺醒了,陳瑤這才中了情花蠱。”吳恙驚呼著說了一大串。

麻安然不明白,她們說的有差別嗎?為什麽要重覆一遍,多此一舉。

“他怎麽處置啊?”吳恙捂住口鼻,指了指躺在棺材裏的人。

看得出陳瑤對熊思遠還是挺上心的,短短一個晚上,不僅運來了如此豪華的棺材,還專門找人給他精心化妝,做了除臭處理。但屍體已經腐爛得厲害,大片屍斑已遮蓋不住,濃濃的屍臭味揮散不去。

“燒了。”麻安然仍是很平靜的語氣。

“可陳瑤現在……”以陳瑤現在的狀態應該處理不了這件事,等她調整過來估計時間也不早了,於是吳恙自告奮勇,“我去和他們那個老大說說。”

趁吳恙出去找人的時間,麻安然走到石雲英面前,看她情緒低落,一時間不知如何開口。

她很快意識到自己這個想法很突兀,至少在她的人生裏是不自然的。

她以前從來不會和人共情,就算遇到真的很慘的狀況,也會以辦事為先,情感放在後面。

可是現在是怎麽了?她竟然會想要照顧別人的情緒,而感到為難。

麻安然,是一個情感缺失的人啊!

不僅是因為自己曾經中蠱而留下的後遺癥,也是從小缺失這部分的愛與關懷,導致她的情感遲鈍,情緒毫不明顯,起伏波動趨於直線。

“有話要問?”還是石雲英先開了口。

麻安然定定心神,“你方才說我們麻家能讓這世上的蠱師都心甘情願隱姓埋名,從此斷了祖祖輩輩的傳承,是什麽意思?”

“就是這個意思啊!”石雲英也困惑不解,她這是明知故問嗎?

“我們沒有不讓你們做蠱師,更沒有對你們趕盡殺絕。”

“是嗎?”石雲英忽然笑了,“上一輩的恩怨,我不想參與,你們蠱師內訌,也與我無關。”

“內訌?”麻安然蹙起了眉,她怎麽完全不知道這件事。

“你不知道?麻婆婆沒跟你說?”

麻安然沒做回應,便是顯而易見的回答。

“六十多年前,本是你們麻家內訌,後來禍及其他蠱師,最後麻婆婆贏了,她不準其他蠱師再放蠱。我們技不如人,只能放棄做蠱師,失了這門技藝。”

麻安然有些恍惚,這是她第一次聽外人說麻家,怎麽和自己知道的版本不一樣?

“其實也好,如今這個社會本就不應該再有這種害人的東西,或許其他蠱師不這麽想,認為她是叛徒,但我覺得麻婆婆是對的,幸好我做不成蠱師,不用被蠱折磨一輩子。”

麻安然沒心思聽她的感慨,直截了當地問:“你說的這些是從何得知的?”

“阿母告訴我的,當年她雖然還是奶娃娃,但外婆是參與其中的,所以阿母只能偷偷學些皮毛。其實寨子裏有很多蠱師,她們都知道這件事,只是不做這一行後,大家都默契地守住這個秘密罷了。”

麻安然持續震驚中,這個寨子裏有很多蠱師?

“你說麻家內訌,是誰和誰?”

“就是麻婆婆麻蘭芳和她妹妹麻蘭芝,這不是你家的事嗎?你怎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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