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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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這人一旦醉起來,就會比平時重很多。

麻安然扶著酒醉的吳恙往外走,感覺每一步都很艱難,吳恙不僅沒個正型,幾乎是掛在她身上,且往前走兩步又東倒西歪,要往回走。

嘴裏還一直不聽嘟囔,說自己還沒喝夠,還沒醉,沒吃飽。

短短幾步路,讓她走出幾裏路的曲折。

室外的熱風,加上酒精的燥熱,讓蠱毒發作得愈加厲害,吳恙忍不住去撓,一抓就是一道紅印,險些抓破皮。

麻安然的背後在異動,她不怒自威的語氣命令,“回去!”

瞬間,又恢覆了平靜。

吳恙覺得越來越癢了,抓得也越來越用力。

這種痛癢,反而讓她清醒了些,她也終於意識到自己的蠱毒發作了。

她的眼球布滿了紅血絲,在剛落下的夜色裏,清晰得觸目驚心,令人膽寒。

又是這般楚楚可憐的眼神,讓麻安然的心揪了起來,這種真實的情緒,比上次還要明顯些。

她突然意識到,身為蠱師,有多麽失職。

平時形影不離的符箓,怎麽會大意到今天沒有帶在身上?

吳恙的蠱毒到底是怎麽回事,為何隔幾天就會發作一次?

好像婆婆離開後,她變得一無是處,什麽蠱都不會解了。

為了不讓吳恙亂抓,麻安然一只手死死捏住她的雙手,另一只手不停撫摸她的雙臂和後背,讓她的痛癢得到些許緩解。

可一只手能撫摸的地方始終有限,她不是只有這兩處地方癢,而是全身都很癢啊!

最後,吳恙索性鉆進麻安然的懷抱裏,像是落水小狗一般蹭來蹭去。

麻安然被她的舉動嚇得全身僵硬,但很快又放松下來,任由吳恙予取予求。

她現在能做的,只有這些了。

梁以樂開車手生,一路上全程緊盯路況,聽到吳恙痛苦掙紮,不敢看也不敢問。

龍滿滿在副駕駛幫她看導航,提醒著她在哪裏轉彎,才讓她們順利到達目的地。

麻安然全程按住吳恙的手,不厭其煩地安撫她,輕揉她。

下車後,直接背著她上了樓,馬不停蹄地開始做法解蠱。

熄火後,梁以樂松了一大口氣,這才驚覺自己出了一身汗。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但從她們的反應看來,這或許性命攸關。

她又想起吳恙說感謝她們的救命之恩,這一想法估計大差不離。

“你能告訴我,她怎麽了嗎?”

龍滿滿撐著車門,思慮片刻後,說:“樂樂,不是不想告訴你,是我不能告訴你,至少我不能獨自做這個決定。請你相信我,我們都不是壞人。”

梁以樂沒再追問,只說了一句,“我相信你。”

房間裏,麻安然只能按照以往的方法幫吳恙解蠱,盡管她已經知道這種方法只能緩解一時,可能三天後,又或許是明天,吳恙又會發作。

如果遲遲找不到原因,沒有徹底解蠱的辦法,吳恙的蠱毒就像是隨時會爆炸的炸彈,而且威力無法預估。

吳恙的酒已經徹底醒了,趴在床上還算乖巧,只是將所有的痛苦和難堪,化成手中的力氣,全抓進了枕頭裏。

麻安然的心神慌亂了,她忽然感到一陣暈眩,但這種不適感很快消失了,仿佛不曾存在過。

或許是喝了點酒的緣故,又或許是因為雜念太多,導致她註意力不集中,才會有此異樣。

做法過後,吳恙一如既往,累得睡著了。

麻安然將臥室收拾好,發現龍滿滿和梁以樂還在客廳等待。

“她沒事了吧?”龍滿滿焦急地問。

“暫時沒事。時間不早了,你們快回去吧。”

“需要我們留下來照顧姐姐嗎?”梁以樂接著問。

麻安然下意識地先看了看龍滿滿,才回答:“不用,我來照顧就行。”

“那……”

梁以樂是真擔心吳恙,也很想留下來幫忙,做點什麽。

“樂樂,我們回去吧。”龍滿滿識趣地打斷梁以樂的好心,接著對麻安然說:“我們先走了,有事給我們打電話。”

“嗯,謝謝,麻煩你們了。”

聽到這句話,龍滿滿心裏挺不是滋味的,感覺自己是個行走的檸檬,隨時隨地在吃醋。

她知道自己又無理取鬧了,就是受不了麻安然把她的好意拒之千裏,還要替別人來說感謝。

龍滿滿沒再說什麽,迅速轉身離開了,她怕自己多呆一秒,多說一句話,就會把這份埋藏在心底的“無理取鬧”擺上臺面。

這個時間,實在不是一個攤開來說的好時機,她不想真的變成蠻不講理,沒事找事的人。

“姐姐,我們先走了。”

相對來說,梁以樂實在太乖了,在和麻安然禮貌道別後,一路小跑追了出去。

“滿滿,等等我。”

深夜,吳恙夢中驚醒。

她夢到自己在一個無人的地下室,空曠又幽暗且陣陣陰風,滴滴答答的水聲,和悉悉索索的啃食聲,交織成毛骨悚然的音效。

她被綁在一張木桌子上,身上貼滿了符箓,嘴裏被塞滿了糯米。頭頂前方擺了很多東西,因為平躺的緣故,只能看見插著三炷香的香爐,香爐前面還有一個黑色漆盒。

她無法動彈,好似身體已經不是自己的了,但又有微弱的感官和模糊的意識。

這種感覺過於真實,如果不是掙脫嚇醒,她會以為自己真的被綁在那裏。

還未從夢境中緩過來,她起身去客廳倒了杯水,一看時間才淩晨四點。

窗外皎潔的月色,穿過樹葉縫隙漏在地上,變成一層細細的碎影。

夜風襲來,梧桐樹跟著沙沙作響,樹影一搖一晃,光斑幻化成星星,落入人間。

吳恙揉了揉惺忪睡眼,仔細一瞧,樹下確實有個熟悉的背影,孤單寂寥地擡頭仰望。

她迅速下樓,剛出樓道口,便輕聲喚:“安然?”

麻安然顯然是聽見了,身子跟著怔住,卻未曾回頭看過來。

吳恙走到她身邊,與她並肩而立,“怎麽了?大晚上的不睡覺,在這看什麽呢?”

月光的側影打在麻安然的臉上,顯得尤為深邃,將她的神秘和寂靜襯得十分誘人,讓人忍不住想去勾勒她的弧線。

“看樹。”

她的聲音像是一滴淚落在湖裏,看似平靜毫無波瀾,卻蘊藏著巨大的悲憫。

“看樹?為什麽看樹?”

吳恙不明白,這樹有什麽好看的,是這個時間點比較好看嗎?

她透過麻安然的目光,同樣往梧桐樹看過去,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只不過是一棵普通的樹罷了,實在瞧不出特別之處。

非要說特別的話,麻安然看這棵樹的眼神,特別真誠,特別想念。

麻安然一如既往地淡然,可聲音中透著些許疲憊,“你知道苗人死後會怎麽安葬嗎?”

這題吳恙有研究過,苗人的安葬方式有很多種,最為獨特的是洞葬。

儀式分為“守靈”和“回靈”兩部分,“守靈”儀式需要家屬守靈七日,然後請巫師引導亡靈,請來鼓手、蘆笙手,一面敲鼓,一面吹蘆笙,還有專門的哭喪人,並殺豬殺牛,擺酒宴客。出殯之日,巫師念開路詞,舞刀驅趕途中餓鬼,孝子跪拜磕頭,一路上山落洞。在十三天後,再舉辦“回靈”儀式,超度死者靈魂,望其早日投胎轉世,保佑家人平安順遂。

“洞葬嗎?”

麻安然眨了眨眼,代替點頭認同。

“現在大多數苗人同樣是殯儀館火葬了,只有少數住在深山裏的人還延續洞葬的方式。”

“原來是這樣,洞葬還挺神秘獨特的,我之前有看過一些記錄資料。”

“你懂的還挺多。”

“那可不,我好歹是研究民俗文化的,多多少少有些涉獵。”

被麻安然誇獎了,吳恙有些小得意。

“那你聽過樹葬嗎?”麻安然問。

“樹葬?”吳恙在腦子裏搜索資料,“好像看過。”

“苗人把死看得和生一樣重要,為了讓死者在陰間享受和人間一樣的待遇,她們會根據死亡的方式,選擇不同的殯葬儀式。”

“什麽意思?”

“正常死亡的人,會舉辦隆重的儀式,讓死者走得體面,走得安心。而非自然死亡的人,比如夭折的嬰兒,難產的婦女,自殺,這些人被視為天生不詳,身上帶有罪孽,會選擇樹葬。”

“所以,麻婆婆……”

吳恙這才反應過來,麻安然好端端的提什麽安葬,原來是想婆婆了。

“苗人認為大自然是有靈性的,所以人死後要放入山林,靈魂才能回歸自然,重新開始新的生活。她們崇拜樹,覺得樹能凈化心靈,洗凈人生前的罪惡。那些被樹葬的人,不告親友,不講究棺槨,不舉行儀式,在死後會直接放進棺材裏,再把棺材安葬在古樹上。”

麻安然看似在為吳恙做科普,其實是在傾訴心中憤懣。

“而這些罪孽在身的人裏,蠱師就是罪大惡極,因為蠱師下蠱害人,殘害生命,所以我們不能保留全屍,只能一把火燒得幹凈,最多能把貼身之物葬在樹上,聊以慰藉。”

吳恙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像說什麽都不合適,只覺得自己平日裏的激靈蕩然無存,現在是徹頭徹尾的笨拙,連張嘴安慰的話都無法組織成語言。

“我說這些不是想讓你同情我,安慰我。既然做了蠱師,這些早已不重要了。”

“可……可你和婆婆,不下蠱,只解蠱,沒有害人,是在救人,不是嗎?”

“是啊。但又有什麽區別呢?在普通人眼裏,我們都是蠱師,是同一類人。”

“但是……”

真的急了,明明不是這樣的,但吳恙就是找不到語言來表達。

“今天是婆婆的頭七,我想送她一程。”

麻安然往梧桐樹邁了一步,撫摸著粗大的樹幹。

“在這裏嗎?”

按理說,她們應該講究落葉歸根,魂歸故裏,這在裏舉行儀式合適嗎?

“在我們看來,樹是連接的,只要是樹就可以,不一定非要在苗寨。”

“哦~”吳恙這一聲尾音,給寂靜的夜,添了一份空靈。

餘音剛落,麻安然從口袋裏拿出一塊白色絲綢,巴掌大的方塊,便利貼的尺寸,妥帖地包裹著,像是一本小人書。

吳恙伸長脖子,想要瞧一眼,麻安然卻沒打開。

“這是什麽?”

“這是婆婆的遺物,麻家世代傳承下來的制蠱秘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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