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6

關燈
1-6

麻安然很詫異,沒想到龍滿滿會這麽問。

從來沒人問過她“想不想離開”,亦或是“願不願留下”。

麻安然總覺得自己不是婆婆的親孫女,因為她記得小時候不住在這。

她從哪裏來的,已經記不清了。

剛來三江鎮的時候,她隱約還記得游樂園、芒果冰,突然出現了一夥人,淋了一場大雨,生了一場大病,醒來後媽媽不見了,然後被麻婆婆帶回了三江鎮。

她以為過幾天,媽媽就會來接她。

日思夜盼,等到記憶模糊了,也盼不到逝去的人。

婆婆雖然沒有虧待過她,可寄人籬下的日子總要懂事安分些,婆婆讓她做什麽,她會一一照做,寨裏的人對她冷言冷語,她就照單全收。

日子久了,她漸漸忘了,記憶中的人也變模糊了,更加不再期待了。

麻安然,永遠屬於三江鎮,被困在了麻家。

“麻婆婆去世了,我也畢業了,你可以離開這裏,和我一起去滬城,去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重新開始生活。”

麻安然聽著龍滿滿的憧憬,一時間無法回應,有那麽一瞬間,她有些動搖。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想離開,我們可以一起,也有個照應。當然,如果你想留下來,我、我也可以……”

“滿滿。”麻安然及時打斷,“我有我的生活,你有你的人生,不要為了我,做任何決定。我不會感激你,只會覺得是負擔。”

龍滿滿料到麻安然會拒絕,但沒想到這麽直接。不過,這確實是她一以貫之的風格。

“那她呢?真的只是暫住嗎?”

龍滿滿跟上去追問,一條腿隨著麻安然的腳步,踏上了梯子。

麻安然聽到了身後的步伐,立即轉身看著腳下,給了一個勸退的眼神。

“又想回家挨打了?”

那條彎曲點地、猶豫不決的腿,同她的主人一樣,打起了退堂鼓。

龍滿滿將右腿收回,與樓梯保持安全距離,這也是她和麻安然無法逾越的距離。

麻安然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不做多餘停留,轉身上了樓。

龍滿滿不敢上這樓,不敢進這間屋子,也是小時候的心結。

初三開學那天,聽說麻安然輟學了,她便直奔而來,不顧傳言警告,獨自上了樓,想找麻安然要一個說法,沒想到撲了個空。

麻婆婆讓她別等了,這不是她該來的地方,把她轟了出去。

事情很快傳得整個寨子都知道了,人們議論紛紛,也很快傳到龍吉耳朵裏。

等她回家後,龍吉將她吊起來,用鞭子抽了一頓,又在客廳跪了一夜,然後連續高燒不斷,差點連小命都丟了。

這件事,給她造成了陰影,自此之後,她再也沒上過樓。

龍滿滿望著漸行漸遠的麻安然,大聲喊道:“麻婆婆的事,別太難過了。阿爸說不會報警,寨裏的工作他會去處理,保證讓大家守口如瓶,如果你有什麽需要幫忙的,盡管跟我說!”

麻安然怵了一下,言下之意,滿滿早就知道她是蠱師了?

也對,誰不知道呢?

寨裏人都知道,這是一個公認的秘密,只不過這些年相安無事,大家默契的不揭開這塊遮羞布罷了。如今事情已經發生,那麽多雙眼睛看見了,藏在陰暗面的秘密被明晃晃地拿到太陽下,沒什麽好隱瞞的了。

“謝謝。”麻安然輕聲說,只有自己能聽見。

等龍滿滿離開後,麻安然又折了回來,在木梯第一層的夾縫裏,取出一張紙條。

看過之後,立刻將其扔進正燃燒的柴火裏。

吳恙正在整理房間,麻安然怕她忌諱,主動提出讓她睡自己的臥房,而麻安然則搬去了婆婆的房間。

這一整天搬來搬去,又是整理又是打掃衛生的,幹了一堆力氣活。

中午只吃了幾塊小面包墊肚子,現下已經六點多了,兩個人都餓得肚子咕咕叫,吳恙更是累到不行,癱在了床上,說寧願餓著也不想去做飯。

麻安然只好去廚房,煮了清水掛面。

一碗。

吳恙以為麻安然會給她也煮一碗,休息片刻後,艱難爬起來,到了客廳才發現麻安然正吃得香,而桌上並沒有她的那份,便又去廚房,翻箱倒櫃也沒找到。

她雙手叉著腰,一副準備開罵的姿勢,“你就煮了自己的?”

“你不是說,寧願餓著?”麻安然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這人也太愛計較了,一點也沒待客之道!

吳恙氣得坐在對面,直勾勾地盯著麻安然,一面唉聲嘆氣,一面連打噴嚏,時而委屈巴巴,時而做出鬼臉,看她還能不能心安理得地吃完這碗面。

既然你無情,我也無義。我沒得吃,你也別想吃得下。

沒想到麻安然不為所動,嗦了兩口面,又喝一口湯,明明是寡淡得不行的素面,硬生生被她吃出龍肉的味道。

吳恙看得更餓了,咽了咽口水,將羨慕的眼神收回,“沒意思。”

麻安然擦了擦嘴,冷不丁地問:“你怎麽不好奇,自己是怎麽中的蠱?”

吳恙的臉色更冷了,也就是瞬間的事,她突然180度大變臉,神色凝重且警惕地問:“我沒問嗎?我問過吧?”

麻安然靜靜看她表演,一如既往的淡定。

“我真沒問啊?大概是忙忘了。那我到底是怎麽中的蠱啊?”

“你都不知道,我怎麽知道?”

“那會不會是麻婆婆?”

吳恙想說,是不是麻婆婆給她下的蠱,畢竟這個寨子裏只有她們倆會下蠱,而當時麻婆婆就在她身邊,合情合理的猜測。

麻安然停頓了一會兒,順著她的話反問:“婆婆為什麽給你下蠱?”

“你都不知道,我怎麽知道?”

“如果我知道呢?”

吳恙先是楞住,然後反應過來,試探性地問:“那她,為什麽給我下蠱?”

麻安然觀察著她的表情,滿臉的真誠求知欲。

氣氛變得異常詭譎,好似兩人都暗藏著秘密,而這個秘密即將要被揭開。

麻安然冷哼一聲,拾起碗筷起身,留下一句:“不知道。”

吳恙等麻安然走到她身後時,才將憋著的一口氣,不動聲色地吐了出來。

晚上八點,吳恙洗漱完畢,和昨天一樣不著寸縷,老老實實趴在床上。

麻安然進屋後,也沒與她交流,直接進入流程,畫符、滾雞蛋、念咒,一氣呵成。

今天吐的東西比昨天的少,顏色也淡了些,吳恙的反應也沒那麽大,甚至吐完還能自己起來穿衣服,明顯有所好轉。

潛意識在提醒吳恙,不能和昨天一樣睡得太死,所以稍微有些動靜,她就醒了。

這聲動靜,咕嚕咕嚕,胃在抗議。

饑餓難耐,頭眼發昏,她看著枕頭邊被插著銀針的雞蛋,要不是已經變得通體烏黑,甚至想吞了這顆蛋。

寂靜的夜晚,肚子叫得格外大聲,最絕望的是白天在整理行李的時候,因為塞不下,把一袋過期的面包留在了旅店。除此之外,再無任何零食。

正當發愁的時候,她竟然在竈臺上看到一碗艾葉糍粑,還是烤好的,雖然已經冷了,有些發硬,但一口咬下去,感覺自己活了過來。

她蹲在昏暗的廚房,像小老鼠一樣啃著糍粑,全然沒了半點形象顧慮,眼裏、嘴裏、心裏只有吃的,頓時覺得好委屈。

這趟旅程也太難了,比想象中的難多了。

次日,天還沒亮透,麻安然已經起床。她看著廚房裏的空碗,剛準備拿去洗了,突然想到吳恙信誓旦旦說要做家務的模樣,還是將其放回了原處。

她趕著出門,除了要去密室待一個時辰,和毒蟲們交流感情之外,還要趕著去見一個人。

昨日那張紙條,便是那人的來信。

從客廳的門裏出去,經過一條密道,可以直接上山,他們就約在此處。

那人已等候多時,見到麻安然立馬上前,“安然,麻婆婆的事,節哀。”

“多謝。”

“我聽說你把那個小丫頭,帶回家了?”

麻安然挑了眉,看著他略帶緊張的神情,便回答:“她有些可疑。”

“可疑?”

麻安然本想與他討論,但又想起婆婆的囑咐,她立刻將到嘴邊的話收回。

「不要相信任何人。」

每次有仇家來尋仇的時候,婆婆就會對她說這句話。

“沒事,也可能是我想多了。她中了蠱,等她好了,我會讓她走的。”

“什麽蠱?她怎麽會中蠱?”

“蝴蝶蠱,可能是在哪片林子裏玩的時候,不小心染上的。”

麻安然不是在胡編亂造,蝴蝶蠱確實是一種很尋常的蠱,這種蠱甚至不需要人刻意去下,在自然界就能存在發生。

通常是在蝴蝶成群結隊聚集的時候,越是顏色艷麗的蝴蝶,越容易攜帶這種蠱。

她的話只說了一半,後半句是,也有可能是婆婆給她下的蠱。

她之所以只停留在懷疑層面,而未下結論的理由也很簡單。

一旦成為蠱師,每年都需要對別人下蠱,如果不下蠱則會反噬到自己身上,而低等級的蠱師最常下這種蝴蝶蠱。由於太過普通,在自然界也能染上,殺傷力較弱,解蠱的方法也相對簡單,不會引起懷疑。

以婆婆的能力,不管是與仇家決鬥,還是想給她留下線索,應該不會用這種簡單的蠱。

雖然婆婆年事已高,但死得太過蹊蹺。

以往來尋仇的人都是蠱師,試過用各種蠱來報覆,皆被婆婆識破。

普通的蠱根本近不了婆婆的身,而這次卻中蠱身亡,更令麻安然後怕的是,她至今也不知道婆婆中的是什麽蠱。

如果吳恙是仇家派來殺害婆婆的兇手,那麽她定是用蠱高手,蝴蝶蠱對她來說如同撓癢癢一般,想要解蠱完全可以自己動手,輕松解決。

蠱師身上都有蠱的特殊味道,而吳恙身上只有蝴蝶蠱的味道。

這麽看來,吳恙好像不會下蠱,只是一個普通人。

麻安然的腦海裏蹦出這個猜測,把自己也嚇了一跳。

她一時沒有頭緒,只能繼續觀察吳恙,繼續找機會試探,去找到答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