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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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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南村中有一個怪小孩。

村裏沒人見過他的爹娘,只見得住他在村莊的最邊兒處,跟著那個勉強算有點血緣關系的姥爺生活。

他很少出現在村民的視線中,人們對他的印象只有白白的,瘦的風都刮得走。

沒人知道他的名字,人們其實有些不待見他,大概是因為他有一個好吃懶做又酗酒的姥爺吧。

也有可能,他長得不招喜,見過他的人都說他的眼睛像蛇,冰冷無情。

那年,他半蹲在河邊,低著頭,頭發長得蓋過了他的眼睛。又一個石子被扔進了水中,天上閃起了雷電,有下暴雨的兆頭。

他沒有挪身,雨像刺骨的針般落下,他扔石頭的手停下了,第一次擡起了頭。

他的頭頂有一把雨傘,雨打在傘頂發出巨響,墨黑傘身的陰影隱隱掩住了來人的面龐。

來人抱著暖爐,將手從爐中抽出,撩開了黏在他額頭上的長發。

“下雨了,回家吧。”

一道清澈的男童聲響起,他楞了一下,竟變得有些慌張,他不知如何回話,已經好多年沒人對他說過話了。

男孩似乎並沒有打算聽他的回答,纖細的手臂把他一把撈起。

溫暖的手爐被男孩強推到了他的手上。或許是蹲久了,他有些站不穩,眼前久久不能聚焦,男孩便攬住了他的肩膀。

雨傘微微傾斜。

“為什麽淋雨?”

“……”

“我叫邢稼一,你呢?”

“……”

在男孩快懷疑旁邊的人是不是個啞巴的時候,他顫顫地開口了:

“聞悲。”

“啊,挺好聽的,就是……太淒涼了。”

兩人告別後各自回了家。邢稼一也許不知道,他是第一個知道聞悲名字的人,也永遠不會知道,聞悲的未來。

後來,經過邢稼一的幾次“偶遇”,兩人成為了很好的玩伴。

邢稼一話很多,經常說得沒完沒了,聞悲還是自己玩自己的,很少搭話。交談中,聞悲知道了邢稼一為什麽會來這裏。

在極少數的搭話中,聞悲曾經問過邢稼一的父母。

“他們是英雄。”他這樣回答。

邢稼一的父親是緝毒警察,在一次任務中暴露,邢父犧牲了,仇人卻追查到了他的家中,殺死了他的母親。

“你想成為緝毒警察嗎?”聞悲問。

這次,邢稼一思考了很久,他低垂著腦袋,輕嘆後緩緩搖了搖頭:“算了吧,我心很小的,不像父親……”

“他為了任務,什麽都可以付出,我不行,但我想報仇。”邢稼一的聲音變小,原來是又下雨了。

聞悲也曾學著大人的樣子問過他長大準備在哪裏生活,邢稼一說:

“新西蘭吧,我喜歡那裏的海。”



往後的日子中,邢稼一在家人的安排下去了鎮裏的學校,聞悲每天都坐在村莊的山頭上張望,一坐就是一天。

邢稼一對布置學校的習題很頭疼,聞悲無意間看見了題目,默默地表示自己可以試試。

聞悲沒有上過學,只是偶爾實在無聊時坐在村裏的教室外聽過一些。

聞悲的天賦令邢稼一感嘆,每次回來,他都將作業交給聞悲,自己則翹著二郎腿並排坐在聞悲旁邊曬太陽。

只是有一次,聞悲代寫的作業出了點小問題。題目讓用“童年”造句,聞悲寫的是,童年是黑白色的。

這可把邢稼一急壞了,他從家中拿出了一把有些撲灰的吉他,學著音樂老師的樣子給聞悲唱了一首《童年》。

時至今日,少年的聲音在聞悲心中任清晰無比。一曲完畢,邢稼一看著聞悲,很認真地說:

“童年是彩色的。”

聞悲怔楞地看向他,過了好久才撇過頭,極其小聲地嘟囔了一句:

“可我的是黑白的……”

這些,邢稼一都聽進去了,隔天,他放學後沒有立刻回家,而是帶著攢了半個月的錢偷偷跑到鎮上買了一袋紅色的染發劑。

當邢稼一把染發劑當寶貝一樣拿給聞悲時,聞悲滿臉不解,而邢稼一卻是眼睛放光,他挑起聞悲的一撮頭發,說:

“把頭發染成彩色,就不會再是黑白的了。”聞悲臉紅了,別別扭扭,只是讓邢稼一染了一小撮長發。

少年藏匿在田地中,用紅色的染發劑填補對方黑白的童年。

後來,邢稼一再讓聞悲幫忙做題的時候,聞悲提出了一個條件,在他做題的時候,邢稼一得給他彈琴聽。

條件不難,只不過要求邢稼一在音樂課時得聽得更認真了而已。



年時走過,兩個男孩慢慢變成了少年,聞悲越長越高,邢稼一雖然也在長個,心智卻還是像個小孩子。

年齡越大,聞悲越是沈默寡言,邢稼一有時都會不解地質問他是不是想絕交,每到這時,聞悲總會更沈默,連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察覺不到的慌亂:

“沒有。”

確實沒有,聞悲雖然冷漠,有些行為甚至讓人覺得他是不是有反社會人格,但他對邢稼一的話,都是言聽計從。

邢稼一讓他幹嘛就幹嘛。

讓他去死,也行。

但邢稼一不會這麽說。

在聞悲眼裏,邢稼一擁有一個傻蛋必備的過分的善良和樂觀,可偏偏這個傻蛋,他自己心裏真的在乎的不得了。

…………

一天,兩人在外面待到了夜晚,天空下起瓢潑大雨。邢稼一打開了傘,就和九年前他們初見的那天一樣。

只不過這次撐傘的人便成了聞悲,傘也向著邢稼一那邊傾斜下去。

即便是過了九年,村裏還是沒有安路燈,冬天的夜晚,漆黑一片。兩人朝著那條無比熟悉的小路走去。

綿綿雨聲中,邢稼一開口了:

“聞悲,想上高中嗎?”

聞悲握著傘柄的手收緊了一瞬,連步子都慢了半拍。邢稼一察覺到了他的情緒變化,抿了抿嘴唇,繼續開口:

“你今年十六,爺爺也已經過世,滿足領養條件。”

“要不要來當我哥?”

“我們一起念高中。”

…………

後來過了好多年,有人問起聞悲當年的事,總會在此節點感慨一句,他們問聞悲,當年沒有回答,是否後悔。

聞悲總是客套而虛假地笑笑,低著頭,沒人能看清他的內心。

“有點後悔吧,我還挺想上學的。”



變故發生在第二天,那天清晨,村裏莫名其妙走了好多人,他們拖著行李成群結隊地聚在一起。

聞悲不知道他們要去哪,他不在乎這些,他只在乎邢稼一什麽時候回家。

在沙地上數下最後一個數,聞悲擡起頭,看見了遠處背著書包緩緩走來的邢稼一。

不過這次邢稼一見到聞悲卻沒有笑,他只是與聞悲對站著,一雙眼睛看著他,眼中情緒太多,聞悲沒能讀完。

“聞悲,捉迷藏。”

好半晌,邢稼一開口了,聞悲不解地看著他,而他沒有說什麽,只是拉起了聞悲的手。

“最後一次,就當陪我,好不好?”

聞悲答應了,邢稼一笑了出來。他讓聞悲站在河東的蘆花叢中數數,自己則向河西的方向跑去。

聞悲沒有閉眼,甚至還回頭看了看邢稼一,這次,邢稼一居然沒有因為他耍賴而生氣,好像還跟他擺了擺手。

像在招呼,又像在告別。

最後,聞悲找遍了整個村子也再也不見邢稼一的身影。還是邢稼一隔壁的村長來找的聞悲,讓他回家。

聞悲站在原地沒有動,直視著老村長的眼睛,一遍一遍問他邢稼一去哪了。

開始村長不願說,卻還是經不住問。

“邢稼一死了,屍體在河西發現的。”

“他們家的仇人尋到這裏來了。”

…………

邢稼一的葬禮,聞悲只來看過一眼。往日蹦蹦跳跳向他分享學校趣聞的少年如今兩眼緊閉,再無生機。

他身上未洗凈的血跡,成為了聞悲生命中最刺眼的顏色。

再後來,他變成了一個小盒子,聞悲真的,再也找不到他了。

“抱歉……我再也不睜眼了,你,看看我,好嗎……”

“你學還沒有……上完。”

“邢稼一,我還想聽《童年》”

“邢稼一,不是說好我當你哥嗎?”

“邢稼一,你騙我。”



邢稼一死後,村裏那兩個形影不離的怪小孩變成了一個,到最後,那一個也不見了,聽說是被那八竿子打不著的舅舅賣到了國外。

到了販賣組織後,聞悲在一場廝殺中被集團大佬看中。

聞悲跟隨大佬來到了金三角,在這裏學習,生活,辦事。聞悲做任務很穩,他好像沒有人類該擁有的任何情感。

後來的一次任務中,聞悲不慎被對家知道了姓名,連帶著基地一律被炸毀。

然後,聞悲有了代號——賭徒。

十八歲,賭徒殺死了前任集團領導。

十九歲,僅憑一人,帶著僅剩不多的集團成員在金三角殺出一條血路。

二十歲,賭徒的統治力遍布亞洲。

二十一歲,賭徒所帶領的集團成為這個圈子中無人能撼動的存在。

…………

賭徒第一次來中國,第一次見到秦妄時是在十九歲。他親自出手救出被扣的成員,就是這次,他見到了秦妄。

他不喜歡秦妄。

秦妄的眼睛長得像一個人,一個曾經騙過他的人。

於是,在賭徒成為集團首腦後,他變著花樣跟一局作對,他也會覺得自己幼稚,但……他們就是有錯。

他憑什麽,這麽痛快地死去。

“賭徒冷漠無情,自私自利,視人命如草芥,卻又是在多情。”



裴言在死後的第二年,那個存在著無數罪惡的地方被燒了。

是賭徒放的火。

最後的最後,賭徒的身影慢慢淡出了亞洲,聞悲定居在了新西蘭。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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