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葬
關燈
小
中
大
春葬
無盡的黑暗。
“撲通——”秦妄感覺自己落水了。
他緩緩睜開眼睛，即使沒有一絲光亮透過這汪黑水，但眼前的景象卻是無比的清晰。
黑暗的遠處，走出了一個人，而此人的照片，早已被印在了烈士陵園的墓碑上。來人張了張嘴，沒有說出什麽。
他的身後，一道身影也漸漸浮現。
奇怪，他們明明都，早已死去了。
秦妄有些呼吸困難，兩人慢慢靠近，矮個子的率先開口:“秦妄，該醒了。”言未畢，他卻是像被控制般閉上了嘴。
接著，兩道倩影開始七竅流血，他們的嘴巴一張一合，仿佛有千言萬語還待囑托。
秦妄心底的恐懼被放大，他想伸手抹去兩人的血，卻在將要觸碰到時，兩道影子化作一條巨大的蛇，張開貪婪的嘴巴，向秦妄襲來。
是夢。
秦妄已經很難睜開眼睛了，頭上還未幹的鮮血流進了他的眼中，他是怎麽昏過去的，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還不知道，為何陸之蕭和喻沈舟會再次出現在他的夢中，他明明，已經很少夢到他倆了。
“嘀嗒。”
一滴涼水從房頂落到了秦妄的臉上，血痕被稀釋，秦妄將頭偏向一邊。隨後，他像是自嘲般笑了笑，這場夢預示這什麽？
自己，也快死了嗎……？
突然，門開了，一束不屬於這裏的光射到了秦妄的眼皮上，他忽的笑了笑，艱難撐起身體一瘸一拐地向門口走去。
是小周，他還帶來了那個U盤。
那天晚上，秦妄趕在被扣倒的最後一秒，將手中的U盤悄無聲息地甩給了人群中的小周。
萬幸的是，不知是誰將秦妄開始找到的假U盤放到了存放真貨的櫃子中，領頭的第一時間去查看了U盤，見沒有丟失，也就沒有對秦妄搜身。
他們嘲笑秦妄的愚蠢，殊不知，這些犯罪證據啊，終究還是被帶出來了。
秦妄自知，被抓住會有什麽後果，他沒有尋死覓活，而是微微一笑，像是在對死神說：
“不過如此。”
可小周顯然接受不了這個結果，在看到秦妄的那一刻，他再也忍不住，崩潰地跌坐在地上。秦妄輕輕嘆了口氣，卻還是笑著的，輕輕道：
“起來吧，地上涼。”
其實論年齡，小周只比秦妄的小一歲，他剛到一局的時候曾在秦妄手下做過事，在他眼中，秦妄不像隊長，而是更像一個值得尊敬的哥哥。
他雖然臥底多年，卻依舊見不慣生死，更別提昔日戰友此刻倒在自己面前。
房間與外界還隔著一層鐵網，小周只能從下方將U盤遞給秦妄，他手上沾染了秦妄的血，語氣又開始哽咽。
“秦隊……”
秦妄應了一聲，小周卻是突然堅毅地擡起了頭：“還有希望的，只要……只要再堅持幾天，秦隊……你別睡。”
秦妄閉上眼睛，搖了搖頭:
“你比誰都更清楚，不是嗎？”
“我等不到了。”
言畢，小周收住了眼淚，從包裏翻出一沓東西，顫顫巍巍地塞給了秦妄，是一張紙和一支鋼筆。
秦妄一楞，小周苦澀地問到：“你……不留封信給言哥嗎？”眼前滿身是血的人終於又笑了，只不過流著淚。
他不停輕搖著頭，言語斷斷續續：“他的病……醫師說，會有超過百分之九十五的幾率淡化或直接丟失記憶……”
“這不是他能控制的。”
“他要是真忘了，我不怪他。”
小周沈默了很久才開口：“可就算淡化記憶，他怎麽來說服自己接受憑空消失的你，即使你在他的心中或許不再重要。”
秦妄仰頭，像在思考，表情卻痛苦不已：“若是往後裴言在問起我的行蹤，你就說……”良久沒有下文。
黑紅的血凝固在他的睫毛上，他睜開眼睛，眼神空虛，怔怔地聚焦成一個點，許久，轉過了身，聲音輕柔。
“你就說。”
“秦妄遠走他鄉。”
…………
可沒過多久，秦妄便改變了主意，他還是收下了紙和筆，小周問其緣故，秦妄只是說:“我們一生分開了兩次，總不能……全是不告而別吧。”
“在這個世界上留下些我的痕跡。”
“至少得證明我存在過。”
—
秦妄被關押的地方密不透風，這裏過於老舊，自然沒有監控，這倒讓秦妄的行動變得自由。
雖然以他那被折磨到幾近殘廢的身體，似乎也搞不出什麽事。
房間裏沒有光，秦妄的右手指骨已經全部斷裂，他被迫適應暗黑的環境，靠著左手慢慢地書寫。
或許字跡會被血覆蓋，或許語句會亂七八糟，秦妄都不知道，他只是將字寫得很小，因為紙只有一張，而這封信是送給裴言在的，他想說的話有很多。
按常理來說，這裏是不會有人看管的的，畢竟關進能這裏的，大多都已經半死不活了。
但這天突然來了很多人，而那支沒有提前藏起來的鋼筆的反光剛好引起了他們的註意。這群人氣急敗壞，以為秦妄想要拿鋼筆自殺。
他們將秦妄吊起來，將鋼筆一次次深深插進他的指縫中，秦妄痛得顫抖，惡徒們放肆大笑，似乎很是享受。
體內註射的興奮劑使他無法徹底昏睡過去，此刻他心中唯一想的只有去死。
死了，就解脫了。
後來，惡徒們玩累了，把秦妄綁在柱子上，將一籃子毒蛇全部放進了房間。秦妄非常怕蛇，因為那場圍繞他兩年多的夢魘都是以蛇結尾的。
可惜他已經無法做出反應了，任憑毒舌繞上自己的身體，也許是已經瀕臨崩潰邊緣，在被咬的那一刻，他想的卻是，真好。
秦妄能清除地感覺到，流逝的不止是時間，還有他那，殘破不堪的生命。
他留給了小周最後一句話：
“好好活……在這種地方，自己機靈點……臥底任務結束後，記得，帶花來看我。”
…………
秦妄被救出來那天下來場很大的雪，一隊的人全來了，從窩點到醫院搶救室，只用了三分鐘。
三分鐘很短。
三分鐘很長。
即使臨近死亡，秦妄的聽覺還是很靈敏，但對現在的他來說並不是什麽好事，他只覺得聒噪。
耳邊像是有一萬個人在低語，其中又摻雜著機器發出警報的聲音。秦妄現在很困很累，只想睡覺，即使他知道可能醒不來了。
突然，他竟是慢慢地睜開了眼睛，他的眼睛已經完全被血覆蓋了，根本看不到任何東西。
接著，呼吸器下的嘴張了張，像是正在呼喚著某個人，只是還沒發出聲音。然後，秦妄就像是想到了什麽，便沒有再動了。
他似乎自嘲地笑了一下，然後緩慢地，如釋重負又帶有一絲遺憾地閉上了眼睛。
眼角，一滴血淚劃過。
“嘀——”
“秦妄，四川省寧淮市第一總局一隊隊長，警號823613，2025年2月3日12點05分，宣布死亡。”
那天是初春的第一天，可惜秦妄沒能撐過去，他再也看不到花開了。
搶救室的門開了，醫生一臉沈重地走了出來：“秦警官的手上好像握著什麽東西，但他握得太緊了，我們無法取出。”
“人死後，最後喪失的是聽覺，你們想想有什麽東西可以刺激他吧。”
很久之後，一個隊員拿著秦妄的手機來到了他身邊，解鎖後，他點開了錄音軟件中的一段一年前的錄音。
一道清澈的男聲響徹整間搶救室，那是裴言在去年為秦妄慶生時唱的歌。
少年的聲音如鐘般空靈，他唱得很慢，一字一句，毫不含糊。錄音的最後，裴言在深呼出一口氣，含笑著說：
“生日快樂，秦妄，我愛你。”
在所有人都在專心聽錄音時，那只已經垂下的手竟是慢慢松開了。因為握得過於用力，秦妄的手指甲已經嵌進了肉中，留下四個深深的傷痕。
他的手裏有兩個東西。
U盤，和一封被握皺的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無盡的黑暗。
“撲通——”秦妄感覺自己落水了。
他緩緩睜開眼睛，即使沒有一絲光亮透過這汪黑水，但眼前的景象卻是無比的清晰。
黑暗的遠處，走出了一個人，而此人的照片，早已被印在了烈士陵園的墓碑上。來人張了張嘴，沒有說出什麽。
他的身後，一道身影也漸漸浮現。
奇怪，他們明明都，早已死去了。
秦妄有些呼吸困難，兩人慢慢靠近，矮個子的率先開口:“秦妄，該醒了。”言未畢，他卻是像被控制般閉上了嘴。
接著，兩道倩影開始七竅流血，他們的嘴巴一張一合，仿佛有千言萬語還待囑托。
秦妄心底的恐懼被放大，他想伸手抹去兩人的血，卻在將要觸碰到時，兩道影子化作一條巨大的蛇，張開貪婪的嘴巴，向秦妄襲來。
是夢。
秦妄已經很難睜開眼睛了，頭上還未幹的鮮血流進了他的眼中，他是怎麽昏過去的，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還不知道，為何陸之蕭和喻沈舟會再次出現在他的夢中，他明明，已經很少夢到他倆了。
“嘀嗒。”
一滴涼水從房頂落到了秦妄的臉上，血痕被稀釋，秦妄將頭偏向一邊。隨後，他像是自嘲般笑了笑，這場夢預示這什麽？
自己，也快死了嗎……？
突然，門開了，一束不屬於這裏的光射到了秦妄的眼皮上，他忽的笑了笑，艱難撐起身體一瘸一拐地向門口走去。
是小周，他還帶來了那個U盤。
那天晚上，秦妄趕在被扣倒的最後一秒，將手中的U盤悄無聲息地甩給了人群中的小周。
萬幸的是，不知是誰將秦妄開始找到的假U盤放到了存放真貨的櫃子中，領頭的第一時間去查看了U盤，見沒有丟失，也就沒有對秦妄搜身。
他們嘲笑秦妄的愚蠢，殊不知，這些犯罪證據啊，終究還是被帶出來了。
秦妄自知，被抓住會有什麽後果，他沒有尋死覓活，而是微微一笑，像是在對死神說：
“不過如此。”
可小周顯然接受不了這個結果，在看到秦妄的那一刻，他再也忍不住，崩潰地跌坐在地上。秦妄輕輕嘆了口氣，卻還是笑著的，輕輕道：
“起來吧，地上涼。”
其實論年齡，小周只比秦妄的小一歲，他剛到一局的時候曾在秦妄手下做過事，在他眼中，秦妄不像隊長，而是更像一個值得尊敬的哥哥。
他雖然臥底多年，卻依舊見不慣生死，更別提昔日戰友此刻倒在自己面前。
房間與外界還隔著一層鐵網，小周只能從下方將U盤遞給秦妄，他手上沾染了秦妄的血，語氣又開始哽咽。
“秦隊……”
秦妄應了一聲，小周卻是突然堅毅地擡起了頭：“還有希望的，只要……只要再堅持幾天，秦隊……你別睡。”
秦妄閉上眼睛，搖了搖頭:
“你比誰都更清楚，不是嗎？”
“我等不到了。”
言畢，小周收住了眼淚，從包裏翻出一沓東西，顫顫巍巍地塞給了秦妄，是一張紙和一支鋼筆。
秦妄一楞，小周苦澀地問到：“你……不留封信給言哥嗎？”眼前滿身是血的人終於又笑了，只不過流著淚。
他不停輕搖著頭，言語斷斷續續：“他的病……醫師說，會有超過百分之九十五的幾率淡化或直接丟失記憶……”
“這不是他能控制的。”
“他要是真忘了，我不怪他。”
小周沈默了很久才開口：“可就算淡化記憶，他怎麽來說服自己接受憑空消失的你，即使你在他的心中或許不再重要。”
秦妄仰頭，像在思考，表情卻痛苦不已：“若是往後裴言在問起我的行蹤，你就說……”良久沒有下文。
黑紅的血凝固在他的睫毛上，他睜開眼睛，眼神空虛，怔怔地聚焦成一個點，許久，轉過了身，聲音輕柔。
“你就說。”
“秦妄遠走他鄉。”
…………
可沒過多久，秦妄便改變了主意，他還是收下了紙和筆，小周問其緣故，秦妄只是說:“我們一生分開了兩次，總不能……全是不告而別吧。”
“在這個世界上留下些我的痕跡。”
“至少得證明我存在過。”
—
秦妄被關押的地方密不透風，這裏過於老舊，自然沒有監控，這倒讓秦妄的行動變得自由。
雖然以他那被折磨到幾近殘廢的身體，似乎也搞不出什麽事。
房間裏沒有光，秦妄的右手指骨已經全部斷裂，他被迫適應暗黑的環境，靠著左手慢慢地書寫。
或許字跡會被血覆蓋，或許語句會亂七八糟，秦妄都不知道，他只是將字寫得很小，因為紙只有一張，而這封信是送給裴言在的，他想說的話有很多。
按常理來說，這裏是不會有人看管的的，畢竟關進能這裏的，大多都已經半死不活了。
但這天突然來了很多人，而那支沒有提前藏起來的鋼筆的反光剛好引起了他們的註意。這群人氣急敗壞，以為秦妄想要拿鋼筆自殺。
他們將秦妄吊起來，將鋼筆一次次深深插進他的指縫中，秦妄痛得顫抖，惡徒們放肆大笑，似乎很是享受。
體內註射的興奮劑使他無法徹底昏睡過去，此刻他心中唯一想的只有去死。
死了，就解脫了。
後來，惡徒們玩累了，把秦妄綁在柱子上，將一籃子毒蛇全部放進了房間。秦妄非常怕蛇，因為那場圍繞他兩年多的夢魘都是以蛇結尾的。
可惜他已經無法做出反應了，任憑毒舌繞上自己的身體，也許是已經瀕臨崩潰邊緣，在被咬的那一刻，他想的卻是，真好。
秦妄能清除地感覺到，流逝的不止是時間，還有他那，殘破不堪的生命。
他留給了小周最後一句話：
“好好活……在這種地方，自己機靈點……臥底任務結束後，記得，帶花來看我。”
…………
秦妄被救出來那天下來場很大的雪，一隊的人全來了，從窩點到醫院搶救室，只用了三分鐘。
三分鐘很短。
三分鐘很長。
即使臨近死亡，秦妄的聽覺還是很靈敏，但對現在的他來說並不是什麽好事，他只覺得聒噪。
耳邊像是有一萬個人在低語，其中又摻雜著機器發出警報的聲音。秦妄現在很困很累，只想睡覺，即使他知道可能醒不來了。
突然，他竟是慢慢地睜開了眼睛，他的眼睛已經完全被血覆蓋了，根本看不到任何東西。
接著，呼吸器下的嘴張了張，像是正在呼喚著某個人，只是還沒發出聲音。然後，秦妄就像是想到了什麽，便沒有再動了。
他似乎自嘲地笑了一下，然後緩慢地，如釋重負又帶有一絲遺憾地閉上了眼睛。
眼角，一滴血淚劃過。
“嘀——”
“秦妄，四川省寧淮市第一總局一隊隊長，警號823613，2025年2月3日12點05分，宣布死亡。”
那天是初春的第一天，可惜秦妄沒能撐過去，他再也看不到花開了。
搶救室的門開了，醫生一臉沈重地走了出來：“秦警官的手上好像握著什麽東西，但他握得太緊了，我們無法取出。”
“人死後，最後喪失的是聽覺，你們想想有什麽東西可以刺激他吧。”
很久之後，一個隊員拿著秦妄的手機來到了他身邊，解鎖後，他點開了錄音軟件中的一段一年前的錄音。
一道清澈的男聲響徹整間搶救室，那是裴言在去年為秦妄慶生時唱的歌。
少年的聲音如鐘般空靈，他唱得很慢，一字一句，毫不含糊。錄音的最後，裴言在深呼出一口氣，含笑著說：
“生日快樂，秦妄，我愛你。”
在所有人都在專心聽錄音時，那只已經垂下的手竟是慢慢松開了。因為握得過於用力，秦妄的手指甲已經嵌進了肉中，留下四個深深的傷痕。
他的手裏有兩個東西。
U盤，和一封被握皺的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