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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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家

深夜的總局,辦公區紅紅綠綠的微光一片,卻終究被黑暗淹沒,其中一束白光尤其突兀耀眼。

秦妄如自虐般將那條錄像循環播放,試圖從中找出蛛絲馬跡。

忽然,那雙爬滿紅血絲的眼睛微微睜大,仿佛看到了什麽不得了的事,他將錄像拖回,眼睛死死盯著屏幕。

又一遍播放結束,秦妄猛地站起身,嘴唇因激動而顫抖。錄像中只露出半邊身子而被忽略的裴言在在用手指不停敲打玻璃。

激動過後,秦妄很快冷靜下來,心中泛起矛盾。

裴言在大學修的是心理學,沒有聽說他有研究摩斯密碼這方面的愛好,暗號對他來說,可以說是從來沒有接觸過的。

心中好不容易升起的希望又猝然熄滅,秦妄垂頭喪氣地重新坐回椅子,他將手腕搭在眼睛上,只覺得頭暈。

可幾乎是瞬間,秦妄似乎是在記憶之海中搜索到了什麽信息,伸手迅速撈過手機。

“小陳,把受害人的瀏覽器搜索記錄全部發給我。”

秦妄突然想起,裴言在除了專業途徑,還有一種方法可以接觸到手勢暗號——小說。

裴言在最喜歡看什麽類型的小說?刑偵類和無限流類。為了防止自家男朋友被網絡毒小說洗腦,當初裴言在看到那本秦妄專門去讀過。

小說作者似乎是個隨性的人,一周五萬字不解釋,從不回評論,但寫的內容十分逼真,以至於有很多讀者懷疑這位是有什麽副業。

小說很長,但秦妄是實實在在地看完了,裏面專業術語很多,其中就包括摩斯密碼。

如果是真的……秦妄想。

技術部門的效率極快,只是秦妄思索的間隙,小陳就已經將搜索記錄整理出來發給了秦妄。

秦妄一一瀏覽,除開一些奇奇怪怪的瀏覽記錄,在頁面的最後,秦妄的猜想得到了印證:

摩斯密碼大全。

秦妄感覺自己快哭出來了,幾天的努力總算有了結果。第二天早上,秦妄將視頻拿給翻譯人員解讀,一群人圍在一起。

“沈舟,簫子,爆炸……”翻譯人員緩慢的念著,“這是什麽意思?”大家七嘴八舌地討論。

秦妄站在人群中間,眼眸微垂,抿了抿嘴唇,剎那間,他猛地擡頭,眼中閃出亮光:“一隊總隊和支隊立刻集合去邊城廢墟!”

他這突然的一嗓子嚇到了很多人,卻又不敢停滯,被點到的人很快散開。

“秦妄,有把握嗎?”

聽到有人喚自己的名字,秦妄轉過頭,王局迎面走來。秦妄低下了頭,思考了一瞬,說道:“百分之七十五。”

王局點了點頭:

“去吧,孩子。”

一定要活著回來。



警員們到達地點已是黃昏,黑雲不停向下壓,讓本就緊張的氣氛變得更加讓人喘不過氣。

秦妄的頭發被吹得淩亂,單槍匹馬地向內走去,只是這次,他回頭看了一眼,如果這是最後一面的話,他便不留遺憾了。

二十八歲的秦妄似乎早已成為了三十二歲的喻沈舟,成熟,穩定。

不同的是,他的命運要比喻沈舟曲折得多,秦妄四年前和四年後的身影重疊,到最後,他總還是孤單一人。

……

廢墟大廳內,一個男人坐在圓桌旁,仿佛恭候已久,看見秦妄後,他愉快地笑了笑,聲音不大,卻很有穿透力:

“你總是很守時。”

“歡迎你,秦隊。”

秦妄卻不想跟他玩什麽心理博弈,直接開門見山地問:“你想要誰的命?我的?抓走他,你得不到你想要的。”

男人嘖了一下,有些不悅地摘下面具,露出一張十分年輕的臉,那雙眼睛如蛇般充滿侵略性,讓人不安。

“你很無趣。”

男人將桌子上的布扯下,上面擺著十幾塊槍的部件。

“來玩個游戲吧,秦隊。”

“你懂的。”

“你贏了,鑰匙歸你,你輸了……”

說罷,男人停頓了一下,將及腰的長發捋到身前,露出脖頸處烏黑的紋身,眼眸緊緊註視秦妄,將手緩緩擡起,捏成拳頭,再猛地張開。

“砰。”

”你的隊友們就可以欣賞免費煙花了。”

所謂的游戲很簡單,在打亂的槍支部件中找出正確的拼接方法,與平時訓練不同,在這裏,是要玩命的。

廢墟中回蕩著“哢嚓”聲,漫出微弱的回音,秦妄的手都在顫抖,卻還是準確無誤地將部件拼接到一起。

一個,兩個,三個……

彈夾撐上去的那一刻,秦妄瞬間起身,將□□抵在男人的額頭上,男人挑了挑眉,有些吃驚,隨後便將手中殘缺的部件扔到地上,舉起了手。

一起滑落的還有一串鑰匙,秦妄立刻拿起,沒有再管身邊的人,義無反顧地向廢墟深處跑去。

男人看著湧進的大量警察,嘴唇微張,卻沒有人真正聽清他說了什麽。

秦妄,我說過,你只能一個人來。

撒謊的人要吞一萬根針。



廢墟深部比秦妄想象中要覆雜得多,更惱火的是,這裏上鎖的房間不止一間。

走廊閃爍出猩紅的警示燈,提示離爆炸時間還剩十分鐘。各種聲音超得人耳鳴,秦妄卻在此時異常冷靜,他環視著所有房間,第六感在此時達到鼎盛。

“秦妄……!”

秦妄猛地回頭,他聽到有人在叫他,不容思考,他立刻找到房間編碼的鑰匙。

“哢嚓——”

當看到房間中有人的時候,秦妄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上,一種劫後餘生的感覺湧上心頭。

他賭對了。

不過這劫並不是秦妄的,而是裴言在的,可是換種角度來說,兩人的靈魂似乎早已合二為一。

裴言在臉上的呼吸器已被摘下,臉色比紙還白,他雙眼緊閉著,漂浮在水中,像一具精美的標本。

房間內沒有任何可以砸玻璃的硬物,此時的秦妄哪還有心思管這些,直接一拳砸過去,玻璃出現裂痕,他像是完全感覺不到疼痛般一拳又一拳。

終於,玻璃裂開一個窟窿,混著血水的液體瘋狂地向外噴湧。

秦妄將手臂靠在碎玻璃上,輕輕地剝開纏繞著裴言在的束縛,這一刻,兩人都得到了重生。

耳邊不斷傳來警報聲,秦妄背起裴言在,踏著最後幾秒走出了房間。轟鳴聲吵得秦妄耳朵疼,頭頂的墻體開始倒塌。

出不去了嗎……?

秦妄只覺得整個世界似乎都變成了白色,痛覺神經早已消失不見,他在神志清醒的最後一刻,護住了懷中的裴言在。

秦妄感覺自己身體輕飄飄的,他很累,非常累,似乎沈睡在這裏也不錯。

就在他要閉上眼睛的那一刻,懷中的人輕輕動了動,立刻喚回了他的理智。活著,裴言在必須活著,他也是。

想到這,秦妄用盡力氣,將周圍掉落的物體撐開,使空間變大,讓裴言在不至於窒息。

接下來呢?秦妄也不知道。

會有人找到嗎?會獲救嗎?……

我們,會活下來嗎?

……

秦妄感覺自己身上的血快流幹了,眼睛怎麽也睜不開,這時,他前面的石塊動了,接著便有一束強光照到了他的臉上。

秦妄笑了,他們,終於還是得救了。

“他們兩個在這裏!!”隊員們的叫喊聲此起彼伏,秦妄微微挪開位置,將裴言在露出來,語氣無力而懇切:

“先救他……他腿受傷了。”

兩人被前後擡出來的時候,太陽的榮光正正照在他們臉上,世間萬物仿佛被鍍上了一層金,紅紅的,暖暖的。

真好。

榮光再次升起之時,我們終將在爆炸聲中浴火重生。



裴言在其實傷得是沒有秦妄重的,但他還是第一個被救出掩埋物,全因秦妄的強烈要求。

醫院

秦妄在第三天就已清醒,一周後更是可以勉強下床走動,而奇怪的是,爆炸中被護得好好的裴言在卻始終沒有要醒動靜。

醫生沒有給出明確的解釋,只有一句先觀察。

秦妄被隊員們嚴格限制了行動,只讓他在床上養傷,可他還是會偷偷進入重癥監護室,隔著玻璃看好一會兒。

在新年的最後一天,秦妄搬了個椅子坐在窗邊,最後一場雪宣誓著冬日已謝幕。

身後的門被打開,宋錦沖了進來:

“秦隊,言哥醒了!”

秦妄一怔,站起身,向門外跑去,一套動作行雲流水,如果沒有宋錦攔著他的話。宋錦手上拿著一張單子,掙紮良久,還是交予給了秦妄。

“秦隊,先看這個吧……”

秦妄不解地接過,是裴言在的病歷單,他一一掃過患者癥狀。

看到最後一行,秦妄的眼神明顯呆滯了一瞬,站在那裏,就像一尊銅像,久久未動。良久後,他將單子用力甩開,向裴言在的病房沖去。

窗簾將外面的陽光分解成無數碎片,只有少數亮光能透進來,而那病歷單上的最後一個癥狀,被黑暗覆蓋。

“左手手臂疑似被註射不明藥物。”

……

裴言在確實是醒了,不過他忘了很多東西,忘了爆炸,忘了被劫的經過,醫生說是海馬體損傷,會好的。

秦妄曾私下問過主治醫師關於不明藥物的事,但連醫師都不能確定藥物的名稱和成分。

反轉在第二天早晨,病房內忽然亂成一團,搶救室的燈開始閃爍,原因無他,裴言在毫無征兆地休克了。

雖然最後化險為夷,但秦妄心裏卻越來越慌,當天夜晚,醫師找到了秦妄:

“初步判斷,應該不是致命的毒藥。”

秦妄腦袋都停止運行了,呆呆地問:“不是毒藥,那是什麽?”醫生的眼中閃過遺憾和憐惜:

“很大可能是毒品。”

毒品,毒品,毒品…………

這兩個字如夢魘般在秦妄的腦中揮之不去,不,不可能,怎麽會是毒品……?秦妄甩了甩昏沈的腦袋,一言不發地向房間走去。

半小時後,謝硯終趕到了醫院,兩人沈默地坐在床上。

謝硯終還是開口了:“這隔音很好,想哭就哭吧。”秦妄低下頭,將臉埋進雙手中,肩膀一下一下開始抖動。

秦妄只問了謝硯終一句:

“為什麽是他啊……”

從小到大一直保持樂觀派的謝硯終罕見地沈默了:

“這就是命……吧?”

“得認。”

在這場災難來臨之前,兩人以為能平淡過一輩子,秦妄曾經問過裴言在,結婚後想去哪裏,裴言在說,江南吧。

他的愛人今年才二十八歲,秦妄簡直無法想象以後的路。

裴言在的生活怎麽辦?

裴言在的工作怎麽辦?

裴言在的未來怎麽辦?

或者說,當確定註射物為毒品的時候,裴言在就已經死在了二十八歲。

他們真的,還有未來嗎?

……

謝硯終走後不久,隔壁就傳來了裴言在微弱的聲音,秦妄趕緊抹了一把臉,應了一聲。

裴言在的病房內沒有開燈,他靠坐在椅子上,頭偏向窗外,臉色格外寧靜。

“秦妄,梨花開了,我想去看看。”

於是,秦妄推著裴言在來到了那棵梨樹下。梨花本身並沒有什麽香味,再加上昨夜雨水的擊打,已變地殘破不堪。

兩人都沒有說話,月光照在裴言在恬靜的臉龐上,他的眼中的情緒波動連秦妄都看不出來。

寂靜的夜晚,裴言在開口了:

“沒有小區花園的那顆好看。”

秦妄心臟絞痛,咬緊了嘴唇,眼下一片微紅,他想說些什麽,但始終無法開口。

“那等我們回家去看。”鬼使神差地,秦妄說出了這句話,像在安慰裴言在,又像在安慰自己。

對啊,回家。

秦妄晚上失眠時總會計劃兩人的未來,如果沒有爆炸,他和裴言在會出國結婚,有可能會領養一個孩子,最後定居在寧淮,安穩度過一生。

裴言在語氣很自然:“回家嗎……”

秦妄覺得裴言在哭了,可突然,裴言在輕輕轉過了頭,他是笑著的,笑得很好看,臉色全是掩飾不住的愛意。

“秦妄,我真的好愛你,我好想好想跟你一輩子。”言畢,他笑得更加燦爛。

“他們往我手上註射了東西。”

“我不記得那是什麽。”

“但我現在想起來了,他們說,那是組織研究出的新型毒品。”

裴言在淡淡地說道,停頓片刻,從梨樹上摘下來一朵花,有些許吃力地戴在了秦妄的頭上。

“所以,秦妄,我還回得了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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