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童年

關燈
童年

回到家的時間不早不晚,秦妄將手中的菜放在廚房水槽中,轉身系圍裙,開始研究今晚的菜色。

裴言在多次進行騷擾,想幫忙做飯,後都以失敗告終,秦妄只用了一句話來反駁:

“我還不想英年早逝。”

無奈,裴言在回到客廳,雙手撐在膝蓋上,全神貫註的盯著電視裏的狗血愛情劇。

窗外偶爾會傳入幾聲犬吠,有時會被大媽大爺爽朗的交談聲所掩蓋,夜幕降臨,路燈亮起,為這個老舊的小區帶來一絲溫馨。

“砰砰砰!!”

十分劇烈的敲門聲響起,雖然準確來說更像砸門的聲音,沈溺在劇情裏的裴言在被嚇了一跳。

“媳婦兒,開門。”秦妄的聲音響起。

裴言在回過神,越過沙發走向鐵門。

“吱——”

“請問找……”誰字還沒說出口,裴言在看清了來人的樣貌,手中遙控板啪的一下落地。

那是一個面黃肌瘦的中年女人,眼睛偏小,眼神卻顯得十分狡詐,脊背微微下彎,使得裴言在只能俯視她。

女人聽見聲音,立刻擡起頭,看向裴言在,頓了幾秒,貪婪地笑了起來,露出一口發黃的齙牙:

“裴言在,你還沒死吶?”

裴言在已經完全靜止不動了,死死註視著女人的眼睛,握起的雙手因太過用力而使得關節發白,他在內心盡力安撫自己,身體卻還是止不住的發抖。

無數舊時的回憶襲來,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他永遠不會忘記這個女人的臉,永遠不會。

不是因為憤怒,而是恐懼。

對,就是恐懼。

見裴言在沒動,女人管不了那麽多,直接上了手,別看她身材矮小,動起手來一點不含糊。

她拽住裴言在的手腕,眼睛發亮,嘴中冷笑不斷:“好啊,這些年過的真好啊!好得都快忘記自己是誰了吧?啊?要不要我來幫你回憶回憶?!”

女人說著,拽得裴言在動彈不得,掙紮間,裴言在手腕撞到門縫處,鮮血瞬間噴湧而出,刺心的疼痛傳來。

女人張牙舞爪的撲過來,擡起手要打他,一道身影迅速從門中閃出,幾乎是瞬間擋在了裴言在面前。

秦妄擒住女人的手,手中發力,使得女人十分吃痛,“哎呦”一聲,掙紮著往門外跌去,秦妄松開手,漠然地審視著她。

女人在地上□□了一會兒,睜起一只眼往上看,看見來人是一個年輕男子後明顯一楞,接著笑得更加猙獰。

她跌跌撞撞地站起身,用手指著裴言在:“哼哼,果然啊,跟你媽一個德行。”接著轉頭看向秦妄:“你知道他幹了什麽嗎?哼,哈哈,他啊,把他爸送進了監獄!”

“你跟那婊子一樣!都是神經病,果然是什麽樣的娘什麽樣的孩子,這麽多年了還是改不了對吧?”

“呵,別以為改了名字,去一個新地方就沒人認識你,啊?你的這些朋友知道你是什麽人嗎?”

她緩出一口氣,眼神充滿邪惡:

“同性戀,你他媽惡不惡心啊!!”

女人聲音不大,但無比尖銳,好似一把鈍刀,威力不大,卻能慢慢折磨,慢慢摧殘,一下又一下,刺得裴言在啞口無言。

終於,秦妄像是從震驚中反應過來,臉色陰沈,擡手播出了“110”,女人沒想到他會來真的,顯得有些慌亂,氣勢卻仍舊不減:“長能耐了是吧?好,好,給我等著。”

女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小區中,裴言在臉色蒼白,瞬間癱倒在門上,秦妄擡手接住他,將他扶進了屋子。

裴言在靠在沙發上,兩人對視,一時無言。

秦妄掃了一眼裴言在的手,開始翻箱倒櫃,從電視臺夾間中找出一臺簡易的醫療箱,半跪在他身旁,輕輕拉起他的手擺弄起來。

氣氛沈默而尷尬,期間裴言在多次想要開口,卻還是在對上秦妄眼神的那一刻退縮了,幾次後,秦妄挑眉,示意他說。

裴言在垂眸,小聲地說:“不問點什麽?”

秦妄聽聞擡頭,臉上還是那不變的安撫的笑容:“你如果想和我說,會自己開口的。”

說著,微微一笑:

“但你沒有,所以我在等。”

裴言在抿了抿嘴唇,沈默了,片刻,他像是洩了氣一般,語氣顯得無力:“抱歉。”

秦妄站起身子,坐到他旁邊,撫摸著他的手,語氣溫柔無比:“呵,跟誰學的啊?你做錯了什麽?為什麽要道歉?”

說把伸手把裴言在摟進懷裏,溫暖襲來:“媳婦兒,幹嘛這麽乖?有事沒事先道歉?世界上沒這個道理。”

“我愛你,所以你不用乖。”

“你可以哭,可以鬧,我希望看到你生命中所有的樣子,跟我在一起的時候,你可以放下一切,用你原本的性格來處事。”秦妄的手收攏了些,聲音減小,略帶笑意。

“你看你現在,跟商局上那些老狐貍一樣,才多大年紀啊?別這麽老成,容易長皺紋的。”

不知是不是這句玩笑的原因,裴言在竟擠出一絲笑來,然後撲在秦妄懷裏崩潰大哭,秦妄雙手環繞在他身後,嘴裏輕輕念叨:

“沒事了,我在。”

今晚註定是個不眠之夜,裴言在躺在床上輾轉反側,擡頭看向秦妄睡的方向,他似乎已經睡著,平緩的呼吸聲響起。

裴言在轉過去,擡手想要觸摸秦妄的後背,頓了一下,還是收了回來。他閉眼長舒一口氣,似乎決定了什麽,有些發啞的聲音緩緩響起。

裴言在的老家在一個偏遠的山村,按當地人的話來說,他的出生本就是一個錯誤,原因很簡單,裴母是被強迫的。

這個小山村是一個出名的光棍村,裏面很多男人年過四十還沒有娶老婆,一是因為窮,二是因為這個村的女娃確實少,重男輕女的現象在這裏體現的淋漓盡致。

裴母是從城裏下鄉支教的教師,長得十分清秀,裴父看紅了眼,在一天晚上強行要了裴母。裴母開始不願意,死活要去上吊,裴父的娘就把她關在地窖裏,斷水斷糧。

後來倒是安分了許多,因為裴母發現,自己懷孕了,得到這個消息,裴家裏外是開心的,對裴母的態度都漸漸好了起來。

十月懷胎,一朝分娩,那一晚,裴母的慘叫聲打破了山村的寂靜,嬰兒哭聲響起的那一刻,裴母幾乎是虛脫的倒在了地上。

裴家人到的時候,裴母正把裴言在抱在懷裏,屋裏擠滿了人,眼睛放光,裴母像是感受到了危險,將裴言在死死護在懷中,竭盡全力喊道:

“女孩!!”

聽到是個沒把的女娃,裴家人瞬間像霜打了的茄子般洩了氣,沒有在管剛生產完的裴母,罵罵咧咧出了門。

裴母哭了一晚上,眼睛腫得像核桃,那一天過後,她像是老了十歲,連精神都跟著有些恍惚。

裴言在長大,裴母對他嚴格要求,給他留長頭發,給他戴一些女孩的配飾,漸漸的,裴言在變得不愛說話,裴家人以為他是個啞巴,更是氣急了,不斷地毆打裴母。

裴言在總會有意無意的遠離生人,村裏小孩朝他丟石頭,笑他是個“小啞女”。

這種生活維持了七八年,事情的變故發生在一天晚上,那天晚上,村中狗叫不斷,村民們都打起火把,小山村被照亮。

裴言在蜷縮在炕上,眉頭緊皺,如同做了什麽噩夢般,他不安地睜開眼睛,有些迷茫的環顧外面忙碌的人們。

心中的不安越發劇烈,他爬起來,跌跌撞撞往亮光聚集的地方跑去,那裏全是人,似乎圍著什麽東西,嘰嘰喳喳討論著。

裴言在想擠進去,但因身材瘦小和營養不良的原因,他被撞倒了很多次,臉上身上全是灰,終於,他從一個縫隙中鉆了進去,看見了裴母血肉模糊的屍體。

小孩子並不懂死亡意味著什麽,他只是慢慢的爬過去,輕輕拽起裴母的手,身後男人暴吼一聲,一把將他扯開。

一冂倒地的還有另一個年輕女子,那潔白的裙子被血染得鮮紅,如同荒漠裏一朵盛開的紅薔薇,失去光亮的眼睛裏充斥著裴言在看不懂的情緒。

對於那天的事,裴言在沒有太多記憶,只記得幾個破碎的畫面,鮮血,腥味,人潮,怒罵,唾棄。

那天以後,再也沒有人能跟裴言在說話了,裴家人也才明白,原來他們養了幾年的啞巴是個男孩,但不知因為什麽原因,裴家人並沒有很喜歡這個帶把的孫子。

後來,準確的來說,是幾年後,裴言在從村裏的幾個長舌婦口中打聽到了事情的原委。

裴母來支教前才23歲,在城中是有愛人的,也是一位特別漂亮的姑娘,花一樣的年齡,被迫跟山村光棍結婚,生子。

被打死的前一天晚上,那個姑娘找到了裴母,兩人相擁而泣,姑娘說要帶她走,結果卻被一個半夜出來方便的婦女聽到了,一嗓子吼了起來。

後來啊,兩位相愛的姑娘永遠停留在了23歲。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因為這件事,村裏人對裴言在議論紛紛,小孩子說他是怪物的兒子。家裏人更甚,防他就像防賊一樣,生怕自己的後代變得跟裴母一樣。

裴言在有想過報警的,但他的舅媽指著他的鼻子警告他,要是他敢報警,就把裴母的屍體扔進後山餵狼。

少年裴言在害怕了,隱忍了三年,三年後的某一天,一個下鄉勘察的大官在田裏挖到了一具年輕女子的屍體,嚇得他立刻報告給了上級警察,這個事件才重新立案。

裴父被判了死刑,法槌落下,宣告著這場遲到了三年的正義。

老天沒並有放過裴言在,裴父死後,他的舅媽天天以淚洗面,對他非打即罵,說他跟裴母一樣惡心。

時間飛逝,歲月流淌,隨著現代科技的發展,裴言在和舅媽搬離的那個小村莊,來到城裏租了一棟房。

逐漸改善的生活並沒有讓舅媽手下留情,一天不給留飯吃,下雪天關在外面是常事,裴言在因此落下了不少的病。

裴言在十七歲那年,舅媽在一墻廣告中看到了一個單子:監學院,治男女同性戀,給家長補貼400元。

十六七歲,風華正茂,因為400塊錢,裴言在被自己舅媽親手送進了那個名為監學院的戒同所。那段記憶,刺心,尖銳,他不敢輕易觸碰。

五個小時的訓練,監學師的毆打,每天不停的洗腦,那個打著治病的監學院,實際上是一個巨大的人口販賣組織。

得知秘密,裴言在用了半個月的時間,在冬末晚上逃了出去,他永遠記得那天的情形,十幾個監學師打著手電筒叫喊,他趴在鐵欄上,任憑刀片紮破皮膚,一動也不敢動。

不知過了多久,聲音和亮光消失,裴言在顧不得渾身的疼痛,吃力的往外爬去,獨自在雪地裏行走了四個小時,也就是在那時,他的腿落下了病根,冬天不能在外呆太久,不然會失去知覺。

離開監學院後,裴言在獨自一人在陌生的城市漂流,老天總算開恩,讓他在一棟寫字樓附近遇見了剛從北美回來的姨媽。

在醫院檢查出重度抑郁,重度焦慮,他改了名字,休學一年,背井離鄉,在18歲的時候重回高中。一年之久,在他看來,恍如隔世。

他高考金榜題名,第一志願報了心理學,沒有人知道他內心的創傷是否愈合。

他以為他已經吃完了一輩子的苦,後半生應該是安穩的,或許正因如此,他遇見了秦妄,可是今天,他又見到了那個親手將她送進地獄裏的女人,又要來毀掉他的安穩了。

夜深,星星閃耀空中,為夜行的人們照亮前方,平時愛亂叫的狗似乎也已睡著,整個世界仿佛都在聆聽他的訴說。

裴言在小聲道:“你懂麽?”

“我聽到了。”

堅定的聲音傳來,裴言在心中一顫,瞬間擡頭望去,秦妄睜開了眼,在黑暗中格外明亮,柔聲說著,向裴言在伸出了手。

“我懂,來,過來抱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