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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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歇會兒吧。”曲錦屏好幾次催促梁櫟知,勸她歇一下再做,“我又不著急吃。”

“做甜點不能停的,停了的話狀態就不見了,難得我有一天心情這樣好。”梁櫟知把食指樹在唇邊,噓了一聲,“你出去歇著吧,別擔心我啦。”

“你在做什麽啊?難嗎?”

“不難,但是我覺得它不太好看。”梁櫟知放下手裏的奶油攪拌器,拔下插頭,站直身子左右搖晃了一下,“你是不是餓了?”

“沒有沒有。”曲錦屏打量著梁櫟知的小廚房。不大的廚房裏面充滿了生活氣息,各式炊具一應俱全,而且不管是色調還是樣式都很可愛。曲錦屏望著一組小企鵝花紋的碟子,眨眨眼睛,“你很喜歡小動物啊。”

“喜歡。”梁櫟知正在用鑷子把花朵放在盤子裏,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手中的工作,屏住呼吸生怕弄亂了旁邊已經澆好了的果醬。

“用不用我幫忙?”曲錦屏站了半天,覺得稍微有點尷尬。

“冰箱裏有個鋼化玻璃的保鮮碗,幫我拿一下,那個綠色蓋子的。”梁櫟知終於調整好了花朵的角度,略微放松了一下,“小心點,那邊地滑。”

曲錦屏楞了一下,圖書館跌倒在梁櫟知面前的不堪經歷又跑出來叫囂。她無語地揮手趕走這段不怎麽可愛的回憶,走向冰箱。

她剛剛是在空中抓什麽嗎?梁櫟知看著曲錦屏打開冰箱,腦袋晃來晃去地找尋著目標,抿嘴一笑,她覺得這小學妹傻得可愛。

“在最下面的角落裏,有一套綠色蓋子的容器,最小的那個就是。”梁櫟知看曲錦屏找了半天都沒找到,不得不出聲提醒。

“哦哦看到了。”曲錦屏小心地把綠色蓋子的保鮮碗捧在懷裏,像捧著易碎的鉆石糖,眼睛亮亮地回頭看過來,“是這個?”

“對。”梁櫟知遞過來一盒水果簽,“拿一根。”

“哦,然後呢?”

“然後出去吃吧。”

“你趕我走。”曲錦屏郁悶地撅起嘴,“你嫌棄我。”

“不是嫌棄你,你看這廚房就這麽大……”

“一起擠一擠不會怎麽樣啦。”曲錦屏抱著保鮮碗一屁股坐在了廚房裏僅有的一把椅子上,把蓋子打開,“這是……啥?”

“椰蓉球。”

“為什麽是黑的?”

“因為它叫巧克力椰蓉球。”

“哦,那我吃了哈。”曲錦屏叉起一個送到嘴裏,嚼了嚼,“香蕉?”

“對啊。”梁櫟知擡起胳膊,把額前淩亂的碎發用手腕向旁邊一撩,“好吃嗎?會不會太甜?”

“不甜,正好。學姐真厲害啊,你為什麽會做真麽多?”

“跟爸媽學的,他們都是甜點師,現在在國外的高級餐廳裏工作。”

“哦,啊?那好厲害的啊!”曲錦屏聽到這裏,舉著叉子興奮地湊了過來,“他們在哪個國家?”

“法國。”

“哦天哪我想去那裏吃鵝肝、喝紅酒……”

“有夢想總是好的。”梁櫟知把曲錦屏推回去坐著,“我的夢想就是守護好這家店。”

“沒問題的,你一定可以。”曲錦屏鼓著腮幫看著梁櫟知,雙手握拳在空中揮動著,“你這麽厲害,什麽都可以做好。”

“謝謝。”梁櫟知很不好意思地轉身背對著曲錦屏,在盤子上放好切好的吐司塊。

“我想看。”曲錦屏任性叼著水果簽繞到梁櫟知身後。

“啊不行不行,我還沒弄好,不能看。”梁櫟知雙手護住面前的盤子,“聽話,回去。”

完了,這人真是可愛的到了犯規的程度。曲錦屏被梁櫟知臉上羞澀緊張的表情驚的半天沒說出話來。她在原地停了一會兒,無奈地點點頭,“好吧,我出去等你。”

“嗯。”梁櫟知趕緊點頭,“一會兒見。”

曲錦屏噠噠噠地走了,捂著通紅的臉頰。梁櫟知呼了一口氣,覺得自己的耳尖微微發燙。剛才曲錦屏一過來,自己的心跳頓時就亂了節奏,明明沒什麽不能看的,然而梁櫟知就是下意識地護住了眼前做了一半的東西。她痛苦地眨眨眼睛,歪頭思索著。自己這到底是怎麽了呢?

“給你吃一個。”一只手舉著水果簽,上面插著個椰蓉球。梁櫟知被嚇了一跳,猛然回頭。

“我沒有看哦。”曲錦屏左手蒙著眼睛,右手舉著水果簽直直地停在空中,“我覺得你也應該吃一個,畢竟我是客人來著,不忍心看你忙前忙後半天都沒吃一口東西。”

“謝謝。”梁櫟知咬住水果簽,把椰蓉球吞入口中。

“不用謝。”曲錦屏僵硬著手臂,舉著水果簽走了,蒙住眼睛的左手都忘了放下來。

“那邊是墻。”

“哦。”緊張萬分的小朋友僵直著身體拐了九十度的彎。

“蠢。”梁櫟知在心裏給曲錦屏找著形容詞。

在圖書館滑倒,笨。用手機光明正大地跟蹤偷拍自己,傻。和自己告白被大家誤解了就將錯就錯,過分。在微博上每天給自己發私信說晚安,並且還沒察覺自己就是海鹽,呆。看見自己和梁閱志坐在一起就努力忍著眼淚,可憐。

還有恐怕早就被她忘了的,兩個人的初遇。

健忘。

可是一大早就急匆匆沖到店裏來找自己,捧著包子和豆漿放到自己面前,舉著椰蓉球餵到自己嘴邊,還有蒙在眼睛上都忘了拿下來的手。

她真好。

梁櫟知低著頭悄悄地笑了。天真可愛的小妹妹,什麽時候才會發現自己就是海鹽呢?會被嚇一大跳吧?

當她端著盤子走出去的時候,看見曲錦屏正跪在窗戶旁邊的高腳椅子上,雙手撐在窗戶上數小鳥。

“吃東西啦。”曲錦屏把圍裙摘下來,轉身把椅子拖了出來。

“來了。”曲錦屏歡呼一聲跑過來。

“去洗手。”梁櫟知把曲錦屏向外推去。

“好好。”



半個多小時之後,曲錦屏放下叉子,面色凝重地開口。

“我覺得……”

“嗯?”梁櫟知萬分緊張地盯著曲錦屏的嘴,“不好吃啊?”

“很好吃啊!”曲錦屏開心地瞇著眼睛收好手機,“還好我吃之前拍照了,一會兒拿回去跟廖雨洗顯擺顯擺。”

“你跟她關系挺好的啊。”梁櫟知想起了之前陪著曲錦屏一起來店裏地女孩子。

“嗯,她是個很好的損友,會給我帶吃的回來的那種。”

“都損友了還有好壞之分啊。”梁櫟知被曲錦屏的理論逗樂了。

“有啊,這世界上沒有什麽事情是絕對的,所有人都說它是對的,那它就真的是對的了嗎?真理存在的意義,就是在等人去推翻它啊。”曲錦屏用紙巾擦擦嘴,“不過學姐,你不會每天都在做這些東西給自己吃吧?”

“這些東西怎麽能天天吃啊?都是高熱量的食物。”梁櫟知搖頭,“我偶爾也自己做飯的,不過也就只是能做熟而已。”

“那也可以啊。”曲錦屏佩服地看著梁櫟知,再想想自己做的那一手黑暗料理,她就覺得梁櫟知是個完美的女神,“女神……不是,學姐啊,這個叫什麽?”

“還沒想好,不過按照國際慣例,它叫蜜蜂厚多士。”

“可是這是你自己做的啊,總不至於按照慣例來叫啊。起個可愛的名字唄,比如吐司愛上小蜜蜂之類的……”

怕了你了,是從小米椒愛上小公雞那裏學來的靈感嗎?梁櫟知忍住到嘴邊的笑意,“我再想想吧。”

“我再問你個問題啊,這店裏一天都沒客人來,你覺得這樣子可以嗎?”

“可以啊,反正這是我家,我寧願安靜點。”

“但是你也要經營啊,畢竟這是家店。”

“為了躲開開發商啊,誰知道這裏會不會成為下一個綠籬鎮。”

“綠籬鎮?”

“就是在前面不遠處的寰宇商業街,原來那地方有個好聽的名字,叫綠籬鎮。”

“那裏原來是……”

“是個有著悠久歷史和人文氣息的地方。那裏的人們都很悠閑安適和幸福,家裏臨街的房間都做著生意,手工編織物,牛角小木梳,老爺爺的油茶,老奶奶的糕點,阿姨賣的一塊錢一根冰棍和叔叔做的糖畫,還有上發條的小玩具,成堆的二手書,寫明信片的小攤子和吃餛飩的長板凳。”

“那不就和這裏一樣?”曲錦屏聽得入了迷,“我記得我小時候天天在這種地方玩,今天廖雨洗和鹿夜學姐本來還說去雜貨鋪找初心,不知道她們有沒有真的去。”

“那是我們這一代人的童年記憶,是父母年輕時的戀愛故事,是祖輩們的手藝和家庭的根。”梁櫟知泡了兩杯茶過來,把一杯放到曲錦屏年前,“到現在我還記得在綠籬鎮買的雞毛毽子,木制的不倒翁和塑料竹蜻蜓,蜜瓜形狀的冰激淩和能吹出聲音的口哨糖。那時候還流行一種放在嘴裏就會跳個不停的粉末狀糖果,我第一次吃被嚇得不輕。”

“沒錯,我也是。我現在也很懷念我小時候的那些東西,現在的小朋友們連跳皮筋都不會,沙包也不會玩。我現在真想睡一覺然後回到小時候的那些小弄堂裏,用口香糖粘知了,用紙杯抓蝌蚪,把柳葉吹得很響,可以在樹下睡一個下午。”

“所以啊,這店是我爸就給我唯一的東西了,我不能讓他們拿走。”

“說的對啊,不過……”曲錦屏想了一下,覺得有些奇怪,“這店鋪挺現代的……”

“花間故裏原來是個糕餅鋪,我爺爺做的是很傳統的糕點,是現在經常被放在貨架的角落裏無人問津的那種老式的面包和糕餅。小時候我看大家過來買,爺爺用油紙包著餅遞給小朋友,大家一根繩子提在手裏哼著歌回家。後來忘了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爺爺就不再做了。”

“是因為受到了新式糕點的沖擊對吧。”

“可能吧。我很後悔沒有繼承爺爺的手藝,我爸他會做的,而且大家都說我爸做的雲片糕非常好吃。可是自從他走了之後,我就再也沒有吃飯那種童年的味道了。”

“他不回來了嗎?”曲錦屏把梁櫟知放在桌上的手拉住,放在自己手心裏細細地摩挲著,“他去了法國就不管你了?為什麽你爸媽把你一個人留在國內啊?”

“我爸去了那裏哦。”梁櫟知伸手指了指天空。

“啊?”曲錦屏反應慢半拍,“哦……他……那你說的爸爸在法國,那你媽媽也……”

“我爸去世都多久了。”梁櫟知溫和地笑了,“可是那是我媽媽的老公,我也總得叫他聲爸爸吧?”

“哦,我懂了。抱歉,我太傻了。”曲錦屏後悔地低下頭,暗暗地咬了嘴唇一下,“那你為什麽不和他們到法國去?”

“對這裏有感情了,不想走,反正我爸媽每個月都會匯生活費過來,我自己住也一樣。這樣既不用離開這家店,也可以自己練習練習手藝,省得荒廢了。”

“學姐真厲害啊。”

“拜托你別這麽說了,我不好意思。”梁櫟知端起茶杯,擋在眼前,“別叫我學姐了,喊我名字吧。”

“梁……”曲錦屏的話卡在喉嚨口。完蛋了,說不出來,總覺得心裏有異樣感。為什麽會不好意思呢,“我還是叫你學姐吧。”

“隨你便吧。”曲錦屏喝完了茶,拿起手機看看,“哦對了,我和梁閱志過幾天就分了,你別太擔心。”

“不會不會,你別聽廖雨洗瞎說哈,我是真的不喜歡他。”曲錦屏一激動都有點結巴了。她著急地放下手中的茶杯,身體都靠向了對面梁櫟知的方向,“我對他一點感覺都沒有,真的。”

“當時可是你主動跟人家告白的,整個社團辦公室的人都看著呢。”

“可是我那次是……是……是個誤會。”

“誤會?”梁櫟知不動聲色地看著手機屏幕,頭都沒擡,“這有什麽誤會的?你當眾表白,他欣喜若狂,你們兩情相悅,哪裏誤會了?”

“不是,我……反正我現在不喜歡他了,而且我們已經分手了,現在是陌生人了,就這樣。”曲錦屏一口氣說了一串話,心虛地低下頭看著茶杯不高興。慫,叫你慫。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

“哦,是嗎?怪不得梁閱志和我說他覺得你不夠珍惜他,原來你壓根就沒看上過人家。”

“對,我壓根……那也不全對,我也不知道。”曲錦屏洩氣地趴在桌子上,蹂躪著自己的頭發,“學姐,你說也是不是特別渣?”

“既然不喜歡,分了也好,免得兩個人日後在一起痛苦。”梁櫟知端著杯子走了,“你想不想吃點正常的東西啊,我做點菜咱倆關上店門偷偷吃啊?”

“好。”

梁櫟知把碗盤放進水池,打開水龍頭,讓清涼的水沖刷自己的雙手。

都面對我了還不敢承認自己的心情,而且都問到這個份上了都不說出口。

慫。

然而我自己也不怎麽樣,除了試探什麽都不敢做。梁櫟知默默在心裏給自己比了個向下的大拇指。

不知道還要和梁閱志相處多久,在社團辦公室呆了一年,怎麽就沒看清這個被大家奉為大神的男人實際上是個不怎麽樣的人……

梁櫟知拿著碗楞神,看著嘩嘩流淌的水流,一點都不心疼水費。

心裏像吃了花椒一樣,麻酥酥熱乎乎的,又有辛辣的痛和刺骨的苦。早知道當時曲錦屏來告白的時候問清楚了,這樣就沒有這麽多的後續發展,說白了還是自己當時的臨陣逃脫。雖然說這事曲錦屏也有不對的地方,明明不喜歡人家,但卻不把話說清楚,一時心軟就委屈了自己這麽長時間。

梁櫟知用膝蓋都能想象出梁閱志當時收獲了告白之後感動的痛苦流涕的模樣,換了誰都不好意思拒絕一個在你面前哭得聲嘶力竭單膝下跪發誓要對你好一輩子生活中你排第一籃球第二游戲第三的高個英俊男……

這事誰也不怨,就怨老天爺想看出好戲,故意設了套讓我們三個往裏鉆,要不是因為有個死纏爛打的學弟,要不是因為被梁閱志知道曲錦屏她……哎呀,說多了都是淚。

我為曲錦屏做了這麽多,她會知道嗎?會心疼我嗎?梁櫟知悄悄問自己心裏的小天使,你覺得我這樣做是對的嗎?

當然是對的了。

拉倒吧,當時就是因為你忍著沒問才會讓事情變成今天這樣的,現在你就和當時的自己一樣,一直在忍。有用嗎這樣?你不說,他不說,她會知道嗎?他是什麽樣的人你心裏沒數嗎?既然會用這種事威脅你,那他說的話你就百分之百的掌心嗎?

梁櫟知被突然冒出來的小惡魔嚇了一跳,趕緊甩甩頭讓小惡魔消失掉。

完蛋了,又要心神不寧一下午了。梁櫟知無精打采地把盤子放回架子上。

啪嚓……

沒救了……

“怎麽了?”曲錦屏沖進廚房,撞見了摔碎盤子不知所措站在原地的梁櫟知。

“碎了就碎了吧,人沒事就好。”曲錦屏越過碎片,把梁櫟知摟過來,摸摸她的後背。

“你賠我。”

“啊?”

“你賠我。”

“但是這又不是我……”

肩頭傳來潮濕的觸感,曲錦屏微微偏過頭,把梁櫟知的下巴按在自己懷裏。

“我賠你,陪你。”

“都怪你。”

“好吧,別哭了,我給你買新的。”

於是梁櫟知萬分不好意思地趴在了桌子上,用手捂著臉不敢擡頭。

“過來冰一下眼睛吧,不然一會兒腫了。”曲錦屏拿著冰袋湊過來。

“你走。”

“我不會嫌棄你腫了眼睛很醜的。”

“你才醜。”

“聽話。”曲錦屏用冰袋覆上梁櫟知的眼睛,輕輕地按壓著,“涼吧?忍一下。”

“你怎麽這麽好?”曲錦屏一不小心說出了自己的心聲,還好眼睛是閉著的,不然她真不知道要用什麽表情面對曲錦屏,只能抿著嘴不出聲。

“因為是你呀。”曲錦屏難得地坦誠了一回,“再說我吃了你那麽多東西,總該對你負責的。”

“我該謝謝你嗎?看來那些東西沒有白給你吃。”

“那以後我會常來的。”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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