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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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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陽

這是一片天臺,樓距本就密集,天臺與天臺之間,一個小跳就能跨過去。

一陣夜風襲來,四周人家晾曬的床單隨風飄搖,散發出陣陣洗衣粉的香味。

太棒了,江海花張開雙臂閉上眼睛,跟隨夜風自轉起來。這是她來到充州以來最放松的時候了,無拘無束,像是風一樣。

“誒!”

江海花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已經站在天臺邊上,再有兩步說不定就要墜下去。江海花轉過頭去搜尋提醒自己那個人,望了半天,最後在天臺門上那個小平臺看見了半個腦袋。

“謝謝啊!”江海花走到那個小平臺下面喊道,還朝上面招了招手,可是上面並沒回應。

“你能聽見嗎?”江海花退了幾步,確實看見小平臺邊緣露出小半個腦袋,不過上面那人還是沒有回答。

自從老城區簇擁的大煙囪被拆除後,這棟比老城區平均五六層的樓房要高上一些商住混合的天臺就成為了蔡陽新的根據地,雖然比不得遠方最幾年新修燈火通明的高樓,但瞭望夜幕和這片老城區也是足夠。

在別人眼中蔡陽是個話少、跑步很厲害、高瘦的短發女孩。不過熟悉她的人會知道,她身上有種疏離的破碎感,她話少是因為她對這個世界的人和事保持著一定距離,用許正男的話來說,她是個身處鬧市卻從未入世的人。

蔡陽喜歡的事有兩件。一是跑步,她喜歡聽到自己破開風的聲音,榨幹身體最後一絲能量,然後從體內蔓延出來的疲憊,讓她有種自己還真切活在這個世界的感覺。第二件事是觀賞夜幕來臨那一刻,自從小時候她親眼見到黃昏與黑夜的分界線,她便一發不可收拾愛上了每個黃昏到夜幕。

黃昏不甘心地被夜幕摁下,頭頂星光開始湧現,老城區也對應亮起星星點點的光。街道上,下班的人群熙熙攘攘,拖著疲憊的身子臉上卻帶著笑容。

現在的人真是奇怪,大早上精神最好的時候反而最不開心,等到疲憊不堪又才開始笑起來。

不知道什麽時候,蔡陽腳下出現一個灰撲撲的女孩,女孩紮著所有女孩都會紮的馬尾,穿著隨處可見的短袖、短褲和一雙白色運動鞋。這樣的女孩在學校向來也是最不起眼那一類,找不出一千也有八百。蔡陽想了想還是覺得灰撲撲這個詞比較貼切,和這個世界一樣是灰色的,她不喜歡。

很奇怪,當月光灑落,夜風襲來,女孩閉上眼睛轉圈那一刻,灰撲撲的她散發出清明的光。隱隱約約,蔡陽忽然覺得這個女孩的未來一定會很明亮,她莫名有些期待,等她看見女孩轉到天臺邊上時,她忍不住提醒了聲。

等女孩向她道謝,爬上小平臺,她已經開始後悔。蔡陽用帽子遮住臉,可好不容易爬上來的江海花自然不肯就這樣輕易放棄,她揭開蔡陽臉上的帽子,正好對上她的視線。

蔡陽瞪大眼睛,沒想到這個女孩這麽大膽。

看著面前有些驚恐的表情,江海花笑出了聲,隨後又覺得有些不禮貌,收住笑容道:“謝謝你救了我,你叫什麽名字啊?”

小平臺並不大,僅夠兩人並排躺下,一直站著也不是個事兒,江海花在蔡陽身旁的空處蹲了下來。

蔡陽皺著眉頭,她不喜歡有人靠自己這麽近。不過她不知道的是以後的日子裏,江海花時常會上天臺欣賞夜幕降臨。

見蔡陽久久沒有回答,江海花想到什麽,微笑道:“哦對了!問人名字之前要先介紹自己,我叫江海花,今天剛從海西過來。”

“我不關心!”蔡陽丟下一句,將帽子和身下一個塑料墊拿起來,竟直接從小平臺上跳了下去。

小平臺距離天臺不高,但估摸著也有接近兩米的距離。

“你幹嘛!”這下給江海花嚇得夠嗆,她喊了聲,連忙俯身去看。沒看見蔡陽是怎樣落地的,但是看見她在天臺上,幾個跨躍消失在夜色中。

江海花不舍收回視線,腦海中又浮現出蔡陽的面孔,冷漠的面孔滿是疏離,但被嚇到時卻很可愛……

下樓前,江海花朝黑暗中望了一眼,沒再見到那個身影。

走到那個漆黑的門面前,江海花情緒不自覺的低落下來,雙手低垂,無力敲門。她可以聞到門上木頭腐朽的味道,木質像肉一樣,指甲能輕易掐出痕跡。門不隔音,房間裏吵鬧著,尖銳的女人聲音疾風驟雨一般,時不時會有男人沈悶的聲音響起,像地裏被雨水沖得稀垮的爛泥,明明已經很不堪,卻還要承受這一切。

江海花仿佛可以看見那個皮膚黝黑的男人默不作聲站在那裏,像棵枯樹,像座破廟,像個破舊的爐竈,是那種被什麽東西壓垮,然後被時間逐漸消磨的狀態。她在母親珍藏的照片裏看見的人不是這個樣子的,照片裏的舅舅踏在海邊陡峭的山石上,天藍色海風吹起他飄逸的長發,白色的浪花在他腳下翻湧,古銅色皮膚,眼中閃爍著光芒和對未來的憧憬。

“你自己待這吧!”

屋內響起一聲,隨後江海花面前的門大開,昏黃的燈光漫進樓道。

“讓開!”胖胖的泡面頭江舅媽眼神中帶著難以言喻的憤怒。

江海花側過身子,江舅媽氣勢十足從她身畔走過。楊小滿緊隨其後,路過江海花時,仰起頭,用一種鄙夷的眼神看向她,這是挑釁。江海花低下頭,避開目光,聽著兩人遠去的腳步。

“哎……”

江舅舅坐在硬木質沙發上,嘆了很長一口氣,像是破舊的爐竈吐出陳年已久的積灰。側過頭,看見江海花站在門前,他揉了揉幹枯的面龐,強迫自己打起精神,笑起來,招手道:“海花,你快進來。”

江海花擡起頭,昏黃燈光下面笑著那個人,她卻始終覺得他在哭。

“快進來呀,站門口幹什麽。”

江海花走進客廳,回頭朝漆黑樓道望去,道:“舅媽她們要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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