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pisode 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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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isode 56

Firefly在木棉路酒吧一條街實在算不上亮眼,地面入口處掛著螢火蟲招牌,走過下行的鐵藝樓梯,是一間覆古風地下酒館,紅墻,墨綠皮椅,彩繪玻璃臺燈,角落有個小小的半圓形駐唱臺。

這麽一間普通的店,近半年愈發生意興隆的原因,大概是駐唱臺上的歌手。

他看起來年紀不大,暗燈下的臉孔猶如初雪,白得透明,隨時要融化一般。纖瘦,秀稚,襯衫穿在身上像校服。唱《貝加爾湖畔》,沈醉的原來不是酒精,而是春風。

有客人拍了他的視頻傳到TikTok上,雖然不久便經老板勸說而刪除,但還是引來了許多本地人。這位歌手也不是每晚都在,一周平均來三天,兩天都是周末。

“俞朔,明晚楊姐有事請假,你能替她的場麽?一點到三點半。”經理站在員工休息室門口問道。

“行。”俞朔喝了口保溫杯裏的水潤喉,背上雙肩包,從後門離開。

俞朔來見山市已近一年,他小時候在這裏生活過,八歲才隨蘇瑤去往滄海市。重回故地,既熟悉又陌生。

剛來第一個月,他白天在超市當揀貨員,晚上到酒吧駐場,攢錢買了部二手ipad,後來接到商稿,手頭才寬裕下來。

好處是,他終於可以花大量時間在CG繪畫上,並結合著自學了一部分視覺設計。他整理了兩套作品集做宣傳,拓展客源,找來的商業合作也確實變多了。

周亦淳給的錢,他能不用就不用,心裏存有一個賬本,一筆是一筆。

租住的閣樓太老了,俞朔帶來的書本和物件全都跟著上了年紀似的開始泛黃,蒙上塵埃。唯有桌上一塊青金石,一枚銀鈴蘭,明凈如初。

俞朔睡前把日光石耳扣摘下來,躺平,再把青金石放在額頭上。這一幕滑稽而詭異,像某種宗教儀式,不過他自己不覺得。

他出走之後更換了電話卡,一次也沒聯系過裴旸,倒是經常和彭琰通電話。彭琰已經回到麓川,一心一意地讀書備考。他說他把自己想象成囚犯,他爸他媽是獄警。這樂觀的想象使他備受鼓舞,因為他認為自己服的是有期徒刑。

俞朔想,那他服的就是流放之刑了。

住在裴旸家時,他經常照鏡子。

裴旸家浴室洗手臺上的鏡子仿酒店設計,占據了半面墻。他洗澡前脫光衣服,站在鏡子前深深向裏凝望。

小時候他不喜歡自己的臉,因太秀氣被同班男生罵“娘娘腔”,平白遭了很多欺負羞辱。

長大後他不喜歡自己的身體,一具平平板板的男性的身體。一具無法順理成章地與裴旸交/媾的身體。

搬到此處沒有鏡子可照,他偶爾會想象裴旸的大學生活。

想象中,裴旸在一個沒有他的好地方幡然醒悟,認為當同性戀著實是個愚蠢的決定,然後他會和許多美麗又聰慧的姑娘談戀愛,在畢業後與其中一個結婚生子。如此以來,周美清和裴峰就可以放下心來,皆大歡喜了。

至於俞朔,他就是周美清家裏一只忘恩負義的白眼狼,裴旸青春期犯下的一個微不足道的小錯誤。

俞朔無數次看見裴旸從樓梯走上這個幽僻的閣樓。他帶著一如既往的微笑,手拂過俞朔掛在晾衣夾上的一張張畫,走到他面前,俯身親吻他的眉心:“俞朔,為什麽要躲在這裏?”

俞朔說:“我害怕。”

“害怕什麽?”

“不知道。所有事。”

“好可憐。”裴旸抱著他躺下,“俞朔,你好可憐。已經夠了,別想這麽多了,快睡吧。”

為了更經常地見到裴旸,俞朔買了好多Zero Hour薄荷煙,每晚點燃,夾在兩指之間,任其燒到尾部,一直燒到燙手他才撚滅。裴旸心煩意亂時就會抽這個,那翻雲覆雨的三天裏也抽過——在高密度的歡愛間隙用來提神。

早上,房東老頭又在樓下聽評書,昨天是《包公案》,今天是《三俠五義》,有時會換成黃梅戲,聲音放得很大。俞朔知道這是好心,算變相地提醒他起來吃飯。

租房合同裏表明租客可以使用廚房,但俞朔搬進來後一次也沒有買菜下廚過,平時靠巧克力榛果棒和酸奶獲取生存所需的基本能量,偶爾在路邊小飯館裏吃一頓。

缺乏營養,進食不規律,導致有個深夜他從酒吧回來的路上就鬧起了胃痛,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回了老頭家,進門就倒在地上,弄得乒呤乓啷一片響。

被吵醒的老頭匆忙把他送去醫院,在他掛水時僵硬地問他討要掛號費,大抵是怕他賴賬。俞朔充滿感激地支付了。那之後老頭早飯會多做一點留給俞朔。

俞朔下樓吃了稀飯和蒓菜炒蛋,又回到閣樓畫稿,下午多睡了兩個小時,坐十點的末班車去Firefly。

木棉路上有一棵地標性的木棉樹,高達二十幾米,紅霞軒軒如蓋,浮在燈海之上。俞朔擡頭看了一眼,走進酒吧。

時至清明小假,店內座無虛席。

俞朔穿過桌椅人聲,聽見旁邊一桌有人在交談:“你有對象?怎麽今天才告訴我們!我還以為你是眼界太高目中無人呢!看看唄!”

另一個沈潤的聲音回答:“我說過,是你們自己不信。”

俞朔猛然回身看去,目光在幾位客人間梭巡,卻什麽也沒找到。

也許是思念使他聽覺失靈了,他心神不寧地坐到吧臺邊,破天荒地沒有拒絕酒保遞給他的貝利尼。

酒保的手試探著撫上俞朔的手背:“俞朔,今天結束太遲了,不如你就留在我那兒過夜吧。”

俞朔站起身,平靜地說:“這杯酒從我工資裏扣。”

本來三點半他可以走了,經客人挽留,又多唱了兩首,算是上了個完整的夜班。走出酒吧,竟有一場春雨寥落。俞朔懶得折返借傘,直接走回了家。

事實證明這是個愚蠢的決定,因為他很快就燒到神志不清,做了許多過去的夢。

夢境支離破碎,一會兒是翠鳥啼鳴,一會兒是蘇瑤把他鎖進衣櫃裏,還有裴旸意氣風發地在操場投籃,陽光曬在外婆家茶室的墻繪上,遠看山有色,近聽水無聲……

再醒來是被樓下的動靜鬧醒的,房東的兒媳帶著孫子來看老人,小孩在二樓蹦跳吵嚷,磨著他媽媽要吃薯片玩手機,被他媽媽尖聲呵斥。

他在高熱中意識浮潛,恍然覺得底下又有說話聲,但不同之前喧噪,而是低低的商量。

接著,有人給他端來了水,把他從床上扶起來,餵了些米粥,又吃了藥。他看到裴旸半明半暗的臉,眼神是充滿憐憫的溫柔。

“好可憐,把自己弄成這樣。”他說。

俞朔知道他又在做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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