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pisode 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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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isode 52

裴旸在房間裏寫題,並不很專註。他和俞朔要去約會,俞朔讓他先在房間裏等兩個小時。

在裴旸的認知中,兩個男生出門,準備時間超過十分鐘已經讓人費解了。但他沒有提出異議。

現在兩個小時到了,俞朔還是沒來叫他。他打開房門,循聲走到客廳,卻不由呆住了。

客廳裏立著一個少女,身穿天藍色羊絨衫,長及小腿的白半裙,烏黑長發直溜溜垂到胸前,眉目明秀,楚楚謖謖。

少女向他看過來,那眼神熟悉得驚人,不僅是每一天都能看到的,更是許多年前,在盛夏午後的樓梯間裏,那個穿花裙的女孩子投來的驚鴻一瞥。

裴旸幾乎想嘆氣了——他驀地想起被自己扔掉的鈴蘭花胸針,那無疾而終的初戀,竟然在歲月流轉後,以這種方式重新回到他眼前。

“哥。”俞朔不安地輕聲喊他。

“嗯?”裴旸定了定神,盡量輕描淡寫地說,“可以出門了嗎?”

俞朔有些害羞地點了點頭,系上焦糖色條紋圍巾,又戴了頂深藍毛絨帽,遮住頭頂略顯不自然的發縫。

換鞋子時,裴旸問:“你這身裝備哪兒來的?”

俞朔說:“衣服是我媽留下的。假發是上次演虞姬剩的,我自己修剪了一下。”

裴旸紳士地替他開門,垂眸微笑著註視他,喟然嘆道:“很漂亮。”

他們乘地鐵到另一個區的美術館。此美術館因開闊的園景著名,主要開放兩個展館和一個咖啡廳。

展館前的石徑上屹立著一只巨大的青銅蜘蛛,是法國藝術家路易絲·布爾喬亞的作品。他們轉過幾個房間,參觀了籠子、織物與懸掛纏繞的鋁制雕塑。

裴旸說:“第一次看到用蜘蛛象征母親,藝術家真是了不起。”

俞朔像個小鳥依人的女友,挽著裴旸的手臂。為了不使身邊其他客人被他的男聲嚇到,他選擇盡量地不開口。

裴旸望著盤踞在鐵籠外的大蜘蛛雕塑,問俞朔:“你以後也會辦展嗎?我真好奇,在你眼裏蘇瑤阿姨是什麽形象?”

“我還是更喜歡畫畫。”俞朔思忖著,小聲道,“嗯……我想我會畫她的衣櫃,衣服,包包和鞋子。如果是雕塑和裝置,也不會用這樣巨大又具體,恐怖又溫情的物體來形容她。大概,會有鏡子,投影,很多很多陳舊的木櫃子。我和她裝在不同的抽屜裏,相隔很遠,彼此很陌生。”

他說完笑了笑:“太老土了,是不是?”

裴旸說:“你問我嗎?我缺乏想象力,還是等你辦展以後再來問我的意見吧。”

他說著,註意到有人正舉起手機,將鏡頭對準了他和俞朔。

裴旸有些不悅,挽著俞朔走向庭院:“這裏面太悶了,讓我請你出去喝杯咖啡吧。”

三月的庭院處處是鮮嫩的新綠,不少看展的人也會順便到這裏逛逛。裴旸去買咖啡,讓俞朔坐在一個被紫藤蘿覆蓋的廊亭下等他。

紫藤蘿花瀑開得爛漫不可收拾,深深淺淺,枝蔓流燦。俞朔正擡著頭做白日夢,忽然有人影擋在他面前。

“中午好。”是一個年輕的男人,留長頭發,打扮得像個流浪詩人。他身後幾米外還有兩個同伴,朝這邊觀望。

俞朔愜意的心情頓時煙消雲散,沒吭聲,蹙眉盯著他。

“抱歉打擾你,我沒有惡意。”長發男語氣友好,撓了撓頭,於溫吞中表現出恰到好處的羞赧,“只是想問一下,可不可以加你的好友?多一個同好,以後可以一起看展啊。”

俞朔擺了擺手,站起來要走,誰知長發男和他的兩個朋友緊跟不舍地攔住了他。

另一個戴鼻釘的男人說:“美女,你很高欸。有沒有人說你長得像一個韓國女演員?樸寒星。你知道嗎?”

俞朔不耐煩地摘了圍巾,揚起脖子,指著自己的喉結,問道:“是嗎?樸寒星也長喉結?”

“男、男的?”三人怔住了。

俞朔坐著時看起來纖瘦嬌小,站起來身高卻和他們差不多,但他臉小,輪廓柔淡,完全不會讓人懷疑性別,只以為是模特之類的。

“是啊,還想要我的聯系方式嗎?”俞朔刻意把嗓音放得更粗,繞過他們走掉了。

他沒走幾步,就見裴旸拿著咖啡和三明治,站在一顆紅楓下笑望著他。

為了和俞朔相配,裴旸穿了件寬松的粗線白毛衣,水藍牛仔褲,清爽又明亮,雋拔得如一株白楊樹。三個男生看見他,也就沒有再糾纏。

俞朔問:“你都看見了?”

裴旸說:“看見了,我男朋友好受歡迎啊。”

俞朔不高興地說:“你也不幫我解圍,萬一他們發現我是男的打我怎麽辦?”

“哪來那麽多神經病?”裴旸找到一面石桌,將摩卡和水果三明治遞給俞朔,“假如真有,那這兩杯咖啡只好給他們洗頭用了。”

春風和煦,一只蝴蝶從他們之間穿過,飛向旁邊粉白間錯的杜鵑花叢。

俞朔的眼睛追著蝴蝶,看見不遠處有一對情侶,正擺出各種親密的姿勢自拍。

他想了想,起身坐到裴旸腿上。裴旸含在口中的咖啡差點噴出來。

俞朔的手扶在他肩上,歪著頭問:“不可以嗎?”

裴旸摟住他的腰:“可以。你想做什麽?”

俞朔說:“哥,我們這樣看起來就是一對普通的情侶,對吧?”

裴旸說:“想什麽呢?我們看起來是一對超級養眼的情侶。”

俞朔拿出手機:“那我們也來拍照。”

“等下,”裴旸從口袋裏掏出一支銀管口紅,對他晃了晃,“女生拍照前要補唇妝的,這是常識。”

“誰的口紅啊?”

“垃圾桶裏撿的。化妝品店偷的。你要不要用?”

“用。”俞朔笑著擰開口紅,對著前置鏡頭在唇上點了點,抿開是嫩嫩的櫻粉色。他轉向裴旸,誇張地撅了撅嘴,“哥,有沒有人說過你的審美很直男?”

“適合你不就行了?”

裴旸又要吻他,被俞朔用手擋住了。

“先拍照。”

俞朔舉起手機,喊三二一,留下一張沒有任何技術含量的自拍。他點開相冊要查看,卻被裴旸摁住了後腦勺。

裴旸噙著他的嘴唇,尖尖的虎牙輕輕叼住他的下唇,似乎就要刺破血肉,卻只是吮了幾下,舌尖舔過他的下齦,又勾住他的舌頭。

他們在隱秘又開放的庭院中,被蝴蝶與杜鵑花包圍著,接了個漫長的吻。

俞朔也不像剛開始那麽生硬了,但退開時還是像喝了酒,醺醺然。他裝作無辜地說:“裴旸哥哥,我怎麽覺得你今天比以前更溫柔一些?”

裴旸報覆性地在咬了一下他的嘴唇,留下淺淺的牙印。

“哥哥,姐姐。”奶聲奶氣的呼喚。

裴旸和俞朔都是一驚,轉頭發現旁邊不知何時站了個小女孩,因為個子太矮竟然一直沒被他們看見,也不知剛才兒童不宜的畫面被她看去了多少。

俞朔騰地從裴旸腿上站起來,挪到一邊去,臉上紅紅白白,窘迫得想拔腿就跑。

裴旸還算鎮定,擦了擦嘴權當無事發生,蹲下身子,問這個梳著沖天辮的小女孩:“怎麽啦?”

“哥哥,姐姐,你們是不是在拍電視劇呀?”小女孩咬字清晰地說,小表情很認真。

“不是的,我們在約會。”裴旸說,“小公主,你爸爸媽媽呢?你一個人在這裏,他們會擔心的。”

“我和他們走散了。”女孩表達能力很好。

“那我帶你去找他們好不好?”

“好。”

因為女孩個頭太小,走路都不穩,裴旸想直接把她抱起來。但女孩不肯,說“男女授受不親”,要俞朔這個“姐姐”來抱。

他們怕女孩的父母著急,只好讓俞朔欺騙了這個十分有原則的小女孩,把她抱到展館前臺。

好在保安很快找到女孩的父親,她爸爸火急火燎地跑過來,裴旸和俞朔才放心離開。

被父親抱起來,小女孩還在說:“爸爸,剛才的哥哥姐姐是不是很帥很漂亮?他們在花園裏親親,親了好久,像在演偶像劇,但他們說他們是在約會。”

她的父親哭笑不得:“我的小祖宗,下次遇到這種情況我們要回避,知不知道?還有,是誰給你看的偶像劇啊?”

俞朔拉著裴旸加快了腳步,他真怕聽到小女孩告訴她父親這個姐姐是啞巴,一個字也不會說。裴旸笑哈哈的,任由他扯著走。

離開美術館後,他們去了學校附近的甜品店Wonderland。

這家店給飲料取的名字千奇百怪,自出機杼,但幾乎每一樣味道都很好,麓川學子無人不曉,只是點外賣居多,很少到店品嘗。蓋因此店開在山頂,要徒步爬上一段陡坡。

在這之前裴旸也只來過一次,俞朔則從沒上來過。

裴旸出於保險,點了“蒸餾蜜柑林”,俞朔則好奇地點了“八只金杯”。

店裏沒什麽人,飲料很快端了出來。裴旸的那杯是點綴薄荷的橘子冰茶,俞朔的是加了桂花和煉乳的南瓜奶昔。

他們坐的位置面對一扇大玻璃窗,可以望見山下的衡江,江上飛跨的明華大橋。馬路也像黑色的河流,大大小小的金屬魚類按照既定規則路線在上面穿梭游走。

俞朔說:“好奇怪,這麽多人住在一個城市,甚至每天搭乘同一班地鐵公交,在橋上或者街上擦肩而過,卻可以一輩子也不認識對方。”

裴旸撐著下巴笑道:“好奇怪,你的腦子裏總是能冒出這麽多感想。”

“如果當年我和媽媽沒有搬到你家樓下……”

“我們也會在別的地方遇到。”

“那不一樣。”

俞朔想起譙雩,想起出院後被父母禁足的彭琰,想起在新加坡各自構建起新生活的俞彥秋和蘇瑤,還有許多過去幫助或者傷害過他,以後可能再也不會見面的人。

裴旸俯瞰江上漂泊著的小小的白色輪渡,想了想,說:“物理學有一個挺浪漫的理論,世界是由幾種基本粒子組成的,我們身體裏的原子來自不計其數的恒星爆炸後的灰燼,將來又會分解聚合,成為別的存在。在宇宙裏我們註定相遇,沒有人會真正分開。”

俞朔說:“你的意思是,就算人心沒有貪嗔癡,萬物也會有輪回?”

裴旸笑道:“你陪外公聽太多佛經了,我的重點不是這個,但說得也沒錯。”

他們又點了草莓慕斯,坐到太陽西斜才下山。裴旸用食指點了點俞朔的手背,兩人的手便自然地扣在一起。

俞朔說:“如果是平時,我們就不能這樣牽手了。”

裴旸嗤道:“明天我們就牽著手上學。”

他們走在一排香樟樹下,前方走來一群穿著球衣的男生,其中兩人和裴旸和俞朔是認識的。

裴旸腳下一頓,問:“俞朔,你想現在出櫃嗎?”

俞朔僵硬地回答:“不想。”

裴旸迅疾地抽下俞朔脖子上的圍巾,將半張臉都圍了起來。俞朔低著頭,假裝黏人地將半張臉埋在裴旸肩上。

一個抱著籃球地男生掃了他們一眼,從他們身邊走過。還沒等裴旸和俞朔松一口氣,他又猛然回頭,狐疑地問:“裴旸?是不是?”

裴旸沒應,和俞朔保持原步伐繼續下坡,那一群人都已發現貓膩,回頭要跟上他們。

裴旸吸了口氣,對俞朔說:“跑!”

下一秒,俞朔被他牽著狂奔起來。

“哈!裴旸交女朋友了不給我們看,不講義氣!兄弟們,追!”只聽一聲粗獷的令下,幾個滿身熱汗的高大男生紛紛追了上來。

“啊?啊!啊啊啊啊!”也許是小時候被大黃攆過,俞朔沒來得及思考,已經被激發了逃生本能。他甩開裴旸的手,撩起裙擺,爆發出了雪原野兔的速度,裴旸好險跟不上他。

幾個男生剛翹課打了一下午比賽,追到山腳已經力有不逮,眼睜睜看著他們一路跑到車站,恰好竄上一輛打開車門的公交,絲滑得沒有半秒差錯。

男生臂下還卡著籃球,目瞪口呆:“靠北哦,裴旸女朋友是短跑運動員吧?”

“長那麽高,不是沒可能……”

“不過好像很漂亮啊。高三了還有精力認識新女朋友,服了,真服了!”

周末這條線路人還是很多,他們被堵在車廂前部,俞朔捂著左下腹,嘶嘶地抽氣。

裴旸幫他順背,高興地說:“哈哈哈,小朔,我算是對你刮目相看了,緊要關頭我真跑不過你!”

俞朔苦著臉,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要那麽賣命。

過了一站又擠上來幾個人,俞朔這才想起來擡頭看路線牌,這輛不是他們可以回家的班車。他對裴旸耳語:“糟了,剛才該下車的。”

裴旸一手拉吊環,另一條手臂把俞朔圈進懷中:“沒事,等下一站,這樣也挺好玩的。”

隨著公交車行進,車廂內的人一會兒向左壓縮,一會兒又向□□倒。俞朔將臉埋在裴旸肩上,更小聲地用氣音說:“這件毛衣要被我臉上的化妝品毀了。”

裴旸撓了撓他的腰:“是嗎,那你怎麽還賴著不起來呢?”

俞朔憋著笑在他的擁抱裏小幅度扭轉身體躲開這陣癢癢,裴旸的手臂卻驟然束緊了。

“別亂動。”

俞朔隔了兩秒才反應過來,偏頭看見裴旸耳朵和頸側泛著微紅。那清淡的緋紅傳染到俞朔臉上,變得愈加濃重起來。

結果就是直到下車,他倆都像被施了定身咒,安安分分地杵著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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