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pisode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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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isode 30

一晚上,俞朔似乎只稍作小憩,天不亮又醒了過來,人還依在裴旸懷裏。他挪了下身子,感覺到硬物抵著腿根,以為是手機,伸手想拿來看看時間,很快就察覺不對,霎那臉燙得也像發了場高燒,急忙從熱被窩裏起來穿衣服。

他用手背虛貼了下裴旸的額頭,又摸了摸自己的,粗略感覺熱度已退了許多,看裴旸面色也很放松,就拿著保溫杯下樓重新打熱水。

民宿裏提供兩餐,春節期間加錢還能給做當地特色的年夜飯。俞朔打包了豆漿和胡辣湯,又拿了幾個菜包上樓。

“哥,吃早飯了,吃了繼續睡。”俞朔把裴旸叫起來。

裴旸有點起床氣,但不能對俞朔發,只好深呼吸,頂著一頭亂發,沒精打采地喝豆漿嚼包子。

俞朔又攛掇他慢慢地喝了幾口胡辣湯,希望熱辣辣的食物能驅趕體內寒氣。

裴旸發出幾聲悶悶的鼻音,任他擺布地喝了半碗,吃完藥漱了口,昏昏沈沈地倒頭繼續睡。

俞朔覺得裴旸生病時難得透出點孩子氣,忍不住笑了笑,自己吃著剩下的東西,走到窗邊從簾縫向外張望。

昨兒一場雨雪,今日的藍天高爽無雲,朝陽尚未升起,民宿鄰著的巷陌已有人往來,還聽見有人遠遠地放鞭炮,除舊迎新。

俞朔打了個呵欠,也去刷牙洗臉,重新回到床上。剛躺下,睡神冷不防地把意識收走了,他的腦袋沈沈地陷進枕頭裏。

再醒來時,他有點分不清今朝昨日,卻見裴旸神采奕奕地從門外走進來,手裏端著一碗米線和一盤餃子,看俞朔一臉懵懂地坐在床上,笑道:“睡得好嗎,太陽照屁股了,起來吃午飯吧。”

俞朔揉著眼睛問:“幾點了?”

裴旸說:“快一點半了。你可真能睡,飯都涼了,我自己拿去熱的。對了,老板娘說可以借我們廚房用,這幾天要是吃不慣這裏的東西,自己進去做點也行。食材和調料隨取隨用。”

俞朔目瞪口呆:“啊?你什麽時候跟他們說好的?”

裴旸說:“就剛剛下去吃午飯的時候啊。這是你的份,快吃吧,待會又涼了。”

俞朔深吸一口氣,看來裴旸的魅力在他鄉也是通行的。

吃完飯他們又出去四處閑逛,買了糖葫蘆、泥娃娃和酥皮糕點。

回民宿時見到了老板娘,她正抱著個胖乎乎的女童坐在小院裏嗑瓜子,看到裴旸和俞朔進門來便笑:“帥哥,你弟弟長相也恁乖呀,白白凈凈的。幾歲了哇?”

“馬上要十六了。”裴旸拿了塊點心給她抱著的小女孩,“小公主,你叫什麽名字?吃不吃白雲酥?”又問老板娘,“這個她能吃嗎?”

“可以的,丫頭還不說謝謝哥哥?”老板娘顛著懷裏的女孩。

女孩一雙又黑又圓的眼睛瞧著裴旸,臉紅紅地笑起來,露出缺了口的門牙,趕緊拿手捂住,嬌滴滴道:“謝謝哥哥,我叫嘉嘉。”接了那糕點啃。

“哥哥長得帥不帥?”老板娘逗她。

“帥!”嘉嘉響亮地答道。

“那等你長大讓哥哥給你做駙馬好不好?”

“好!”

裴旸笑著替她擦去肉腮上沾的點心屑:“別聽你媽媽胡說,等嘉嘉公主長大,哥哥我都變成臭大叔了。以後自己爭氣,年輕帥哥遍地都是,隨你挑。”

上樓梯時俞朔說:“哥,你很會哄小孩呀。”

裴旸說:“對啊,帶你帶都出經驗了。”

俞朔說:“誰帶誰?你病倒了還不是要靠我照顧。”

裴旸摸了摸他的發頂,延續了哄孩子的口氣:“是是是,小朔真靠譜。昨晚大半夜的你跑出去給我買藥了吧?謝謝。”

回到房間裏,為避免冷清,他們打開電視挑了部賀歲片放著。裴旸去洗澡時有一通來電,俞朔本不想理會,但瞥見備註是周美清,就接了起來:“餵,阿姨。”

話筒裏靜了幾秒,才傳來周美清的聲音:“小朔,你們現在在哪裏?”

俞朔說了小鎮所處的地名,問道:“裴爺爺的身體還好嗎?”

“現在基本穩定了,醫院也同意讓他出院過年。”周美清的語氣很愧疚,“對不起啊小朔,阿姨不應該順從他們家人的意思。旸旸一定是生我的氣了。你們在那邊會不會很冷清?”

俞朔剛開始聽得一頭霧水,慢慢才從她的話裏理出些來龍去脈,反過來安撫道:“阿姨,不要這麽說,我們正好改道旅游。挺有意思的。本來我在哪裏就都沒差……”

又聊了幾句方才掛斷。俞朔坐在床上,看著電視裏滑稽的喜劇,醍醐灌頂般明白了機場那通電話的來意,也明白了為什麽裴旸突然改變行程。

裴旸洗完澡,帶著一身水汽出來了。

俞朔怔怔地望向他:“哥,你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呢?”

裴旸莫名其妙:“啊?”他看見自己的手機躺在俞朔手心,了然道,“周美清打電話來了?別理他們,想一出是一出。”

俞朔說:“沒有,她還和我道歉。有什麽好道歉的呢?你也是,為了我繞道,太不值得了。”

裴旸擦著頭發,不以為然:“什麽值得不值得,我就是想跟你一起過年。死老頭子以為自己多了不起,我出生以來連面也沒見過,還差今年嗎?要是早說清楚,我們也不必跑這一趟了。”

俞朔不言語了。裴旸坐到他旁邊,又說:“你別想太多。來都來了,正好明晚能看打鐵花。聽老板娘說,今年有個老師傅回來,要搭花棚,很壯觀的,比煙花還好看。”

他說起除夕的本地節慶活動興致盎然,看起來早把家長裏短拋之腦後。

俞朔這才又高興起來。是啊,裴旸的性格最不喜啰裏啰唆自怨自艾,既然來了,就高興地玩上幾天,看看異地的風景好了。

到了除夕這天,中午他們和老板娘一起包餃子蒸年糕,裴旸偷偷給嘉嘉包了個大紅包,被老板娘瞄見,追著要還給他。

裴旸阻止道:“這是給小孩子的祝福,不能還的。我也是討個好彩頭。”

老板娘這才作罷。

俞朔聽他們攀談,手裏不停,捏出的餃子個頂個的飽滿漂亮。

嘉嘉來到他身邊,眼睛亮亮地看著他的動作,糯糯地說:“小哥哥,你包得真好,比媽媽還厲害。”

俞朔不懂怎麽和小朋友相處,有點緊張地擡頭尋找裴旸。裴旸向他比了個大拇指。俞朔只好說:“那,我教你?”

嘉嘉點點頭,去洗了手,過來跟他一起包。漂亮的大餃子和歪斜的小餃子列在一起,很是可愛。裴旸笑著拿出手機來給他們拍了張照片。

老板娘蹲在一邊搟面:“平時我使喚是不聽的,丫頭原來是個顏控!”

鎮上懸燈結彩,煙花炮竹與管弦之聲鼓吹喧闐,社火的隊伍自清晨歡騰至黃昏。太陽落下,紅霞卻並未從這片土地退卻,燈籠燭火映著紅紗和窗紙,像用一把熊熊烈火燒去舊年,笑語中自有一派莊嚴的氣象。

“這裏年味倒是比家裏充足,沒想到晚上來了這麽多人。”裴旸說。

吃飽喝足,他們隨著人流去看打鐵花。路上他們看到了一條大黃狗。俞朔忙拉著裴旸說:“哥,你看你看,這條狗像不像大黃?”

他們遇到大黃時它已經是條老狗,前幾年就壽終正寢了。

裴旸疑惑地說:“大黃?誰?”

俞朔沒想到他的忘性這樣大,居然連大黃也不記得了。他楞了一楞,心裏忽然不是滋味起來,低著頭往前走。

“哎,跟你開個玩笑!”裴旸牽住他的手,幼稚地晃了晃,“我又沒有失憶,怎麽會不記得大黃?”

他拉著俞朔過去,摸了摸大黃狗的腦袋。狗趴在那裏,只甩了甩尾巴,不怎麽搭理人。裴旸問:“小朔,你猜這狗叫什麽名字?”

俞朔說:“我怎麽知道。不過十有八-九也叫大黃。”

裴旸哈哈大笑:“我也是這麽想的!”

打鐵花在祠堂前的空地上進行,四面圍了柵欄防止人群擠得太近導致受傷。花棚以鋼管和新砍的水靈柳枝搭起丈餘高,一旁的爐竈肚裏早已燒得炙紅滾燙。

裴旸他們來得還算早,占了個不錯的位置,只等待好戲上場。

終於,夜沈了下來。赤膊的打花者高喝一聲,絡繹相接,掄敲花棒,將鐵水擲向棚頂。

多麽豪奢的潑濺!

剎那間,猶如點燃桃杏團簇成赫赫火樹,拋灑出霹靂連珠,吹落了星雨金沙。

這一刻幾乎是寂靜的,歲月的長河在沙漏裏倒轉,倒映在觀者瞳仁裏的是千年前的太平盛世。那些香車繡幌的畫影,那些五陵年少的吟詠,如夢幻般在一秒裏覆蘇、綻放、破滅。

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

祈福禳災,萬象更新。

俞朔被震撼得完全失語,他下意識側首用目光尋找身旁的裴旸。

裴旸琥珀色的眼眸裏流光溢彩,艷麗得近乎妖異,也含笑著回看他,在人群震天的驚呼中用口型問:“怎——麽——了?”

俞朔也用口型回答:“好——喜——歡!”

裴旸說:“我也好喜歡。”

俞朔正了視線,在心裏想:笨蛋,我說的是好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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