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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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在鋼筋水泥連貫出的陰影裏,顧山行收到工資到賬的提醒,從未竣工的高樓看夕陽餘暉,視野所及的雲層幾乎要觸手可及。可透過遙遙一隅彤橙的雲,遠觀大廈與地面川行的車輛,他仿佛看到了一條黑色的河,蜿蜒的道路奔流在城市之中,而人,細渺若沙。

走出工地,耳邊的喧囂霎時歸位,鳴笛聲刺破耳膜,他低頭,把錢轉出一部分,剩下留作次月開銷。

傍晚的人流堆集,高峰期司機失去耐性,喇叭要按成鋼琴黑白鍵,一聲接一聲的滴個不停。顧山行跨過擁堵的馬路,接起一通電話。

“山行,幫個忙,我有個朋友,哎,就是咱同鄉,家裏電路突然壞了,這時候叫不到人來修,你幫忙看下,我還在出差呢,回來請你吃飯。”

急匆匆的電話,顧山行只應了一個嗯。來電的人叫陳闖,半年前顧山行初來乍到,就是他幫忙找的工作。念是同鄉,才能給他一個高中學歷的人找到交保險的工隊,其實他也念過兩年大學,沒讀完,拿不到畢業證,學歷就停擺在高中。

發來的地址坐地鐵只需要兩站就能到,顧山行進到車廂,在明晃晃的車壁燈光下看清玻璃門中自己褲腳上沾的泥星。叫他實在叫的匆忙,現在人沒什麽都不能沒電,不得已這副行頭去到高檔公寓。

公寓保安在跟業主通過電話後才放行,小區闊的人要迷路,顧山行第一次來,站在中央指示牌前看了幾分鐘,便輕車熟路到樓下。樓層實在高,等電梯的空檔,他看到朋友圈的水滴籌。三十一歲動手術要籌二十二萬,點開,自動跳轉金額二十元,他忖著,濃黑的眉動也未動,粗糲指節曲兩下,一個月就白幹了。

電梯上行快,他收起手機,出到門牌號前,撳門鈴。不知他那頭短發在顯示屏裏看起來有多利落,才剪過的黑發,清爽到有些過了頭。門鈴響了好幾聲,鐵門才嘎聲朝他的方向推。

顧山行退後一步,目光朝裏掃。斷電了,沒有光,借著廊上的燈,他隱隱約約看到半張腫起的臉,腮幫鼓囊囊,像含了只香梨。故而另外半張完好的臉看上去就清俊了,面部線條格外流暢,他多看了兩眼。

屋主捂了捂臉,含糊道:“請進。”

顧山行進到玄關,被人彎腰遞了雙拖鞋,他換掉原來的那雙鞋,才一進屋,搖曳的燭火就險些被他撲滅。一只手護住燭光,舉著蠟,領他到電路前。

電路老化了,按鈕無反應,顧山行說:“要換繼電器。”

陳如故悶聲接道:“家裏沒有,我出去買吧。”

顧山行起身,撂下句:“等著。”就出門去了。

小區超市沒有賣這個的,顧山行導航到就近的五金店,買了繼電器,想了想,又提了個工具盒,扳手起子連保險絲都有。

他拐回來的時候,陳如故沒關門,就站在大門口,見他提著工具箱,頓了下,什麽都沒說先進屋了。

換掉罷工的繼電器,電路瞬時通暢,整個屋子的光都匯聚一堂。顧山行從高腳凳上下來,雙腳落地,這時才看清在一旁守著他的陳如故到底長什麽模樣。

有一絲詭異的漂亮。

陳如故頂著他沈沈的視線,不自在的垂頭,說:“拔了顆智齒,臉腫了。”別看了。

“嗯。”顧山行到水龍頭前洗手,看到廚房護線槽翻翹著,電線裸/露在水龍頭不遠處,極有可能被濺上水花。他反手在褲子上抹幹,用帶著繭子的拇指把線槽按回去,不過一秒,‘叭’的一聲,線槽大有不管不顧轟轟烈烈奓開之勢。

他嘆氣,脫掉運動外套,上工弄臟的長袖被他脫在工地了,內裏便只著一件黑色背心,結實的肌肉在他動作間鼓脹。

陳如故站在廚房門外,看他擰螺絲時虬起的青筋,布在麥色肌膚上,筋絡在發力間湧動,一雙可以充斥性感,暴力,和情/色的骨節分明的有力的手,赫然烙進陳如故眼球。陳如故有些楞,視線擦過他肩頭,覺得他一定練過,肩也好手臂也罷,恰到好處的力量感讓他看上去是有料的。

顧山行背頂這樣的視線擰線槽上的螺絲,勞作的汗珠從額鬢滾落,動作遲滯一番,開口道:“不會修壞,不用這樣盯我。”

是有這樣的人存在的,顧山行以前給人修主板,全程被人緊盯,生怕他拆機把原裝值錢的零件換成二手的。不怪別人警惕心重,奸商又不是沒有,只要心敢黑,什麽錢賺不了。只是他不會這樣做就是了。

不乏有人借修東西的名義把另外的東西弄壞,趁火打劫。陳闖是他朋友,今天純是來幫忙的,一分錢不收不說,被人這樣猜忌就有些犯不著了。

許是他口吻生硬,陳如故心裏咯噔了下,面上不知不覺的發燙,半晌都沒說出來一個字,轉身去冰箱拿低酒精度的飲料去了。

顧山行不僅把護線槽給他修好了,甚至連水表都一道給人弄了。他這地段房租該是不低,水電費指定也高,現在城區電都要一塊多一度,水費更是。他這一操作,往後水表都轉不快了。

等合上工具箱,窗外天都黑了,不知是幾時。顧山行洗凈手,轉動僵硬的脖子,恰逢陳如故過來,斜睨的視線正好落在他那半張臉上。白凈,斯文,不像是顧山行慣常會認識的那類人,意識到這點後,視線便輕飄飄的移開了。

陳如故遞上紙袋,裏頭裝著一人食的蛋糕和一罐啤酒,按道理是要請人吃飯的,他張不開嘴,遞紙袋的動作就有點像在攆人。

顧山行接過他的紙袋,把工具箱給他留下了,沒說什麽有問題再聯系我這種話,他們甚至沒有互通姓名,便就此別過了。

夜風旋著園區的枝葉搖擺,在有路燈站崗的夜晚,星星盡數隱退。顧山行不再看黑隆隆的天,快步穿行去趕地鐵。等他再見到陳如故時,已是半個月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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