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十一）（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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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十一）（十二）
（十）
還有兩天，憲英就該跟範燕平走了。範燕生還病著，憲英有時候想：病的人是她就好了。寶珊一邊收拾行李，一邊嘰嘰喳喳，吵得她煩躁，索性出了閣樓四處走走。
還是那院子清凈。
已經有一段時間沒來，院內的覆盆子弱了不少。
“我哪裏懂種花？還不是找了書，依樣畫葫蘆。”她忽然想起範燕生在她面前說這句話時的情景。
她不由自主推開西廂房的門，卻給結實地嚇了一跳！床上竟然坐著一個人。
範燕生從床上站起，走到她面前。他裹著白色的大披風，映得臉色蒼白，讓憲英想起第一次見他的模樣。雖然他面容憔悴，但她還是委婉地說：“今天你的氣色不錯。”
範燕生哼了一聲，然後微微扯動了嘴角，給了她一個極淡、極淡的“笑容”：“哪裏比得上你……這麽紅潤。”
憲英從他的目光裏、言語裏感覺到不善，她沒回應，範燕生也閉了口，兩個人就這樣沈默下來。
一會兒，範燕生嘆了口氣問：“是明天走吧？”
“不，後天。”
“那……為什麽還來這裏？”
“我該去跟娘請安了。”
“你煮的湯很好喝。”
憲英本來邁開的步子停住了。
“我真喜歡喝你煮的湯，可是我不敢喝。有一種說法，一個女人在男人生病的時候為他煮湯，會讓男人誤會女人喜歡他……我怕我也會誤會你。”
範燕生直視她的眼睛，似要深入她的真心，探究個明白。憲英有些慌亂，這是什麽可笑、混亂的邏輯？
“那若是阿碧、寶珠為你煮湯，你便以為是她們喜歡你了？”
她開玩笑的口吻帶著嘲弄，仿佛只是聽到一件有趣的事情。範燕生突然不顧一切地抱緊她，想要親她的唇因她的閃躲擦過她的耳垂。然後，他被她奮力推開。
“對不起，憲英……”
他意識到自己的失控。
“啪-----”
她給了他清脆的一巴掌。
夜裏，寶珊在屋外敲門。憲英見範燕平出去了就沒回屋，也從被窩裏爬起來。
“寶珊，寶珊。”
寶珊聽到樓上大少奶奶在喊，向樓上應了一聲。
“大少爺去做什麽了？”
“回大少奶奶，老太太差阿碧過來請大少爺過去。”
“出什麽事了？”
“阿碧說，二少爺留了信，離家出走了。”
憲英正在下樓梯，聽見這句話，一不留神摔了下去。
（十一）
憲英從樓梯上摔下來之後，才知道已經懷有一個月的身孕。
範燕生走了，範燕平也走了。
整整三年，範燕生沒有回來過。她沒有再懷上孩子----或者，永遠也不能有。
範燕生在外省當了一份差，他偶爾寫信給母親，信末總會註一句“問候哥哥嫂嫂”。他希冀從母親的回信中獲取她的半點消息。
只要她安好就夠了。
一次，母親回信上說她不能生養，哥哥要納二房了。他才明白，這三年她過得並不好。
範燕生趕回來的那天正是範燕平納妾後的第三天。憲英已經搬出了閣樓，住的正是他從前住過的西廂房。
她消廋了許多，看見他的時候，僵了半天。
“你還好嗎？”
範燕生問她，她點點頭，嘴邊扯出一絲微笑。
門外傳來男女嬉鬧的聲音，由弱漸強，逼進範燕生的耳膜。那是他熟悉的大哥和陌生的二嫂。他目不轉睛地盯著眼前這個備受冷落的女人，她努力地想要保持鎮定，“偽裝”她還好。她手裏被反覆扭轉的絲帕讓他的心也跟著揪成一團----除了感受她的痛，他又能做什麽？
範燕生再次回來這個家的時候，範燕平的兒子出生滿月。家裏很熱鬧----熱鬧裏面沒有她。
老太太說她染了毒癮，怎麽出來見人？也不知道她從哪裏搞來這作孽的東西？老太太說著說著就動了氣，手裏的拐杖剁在地上“砰砰”直響。
她從哪裏？
範燕生忽然想到了答案。
他飛快地趕去西廂房，讓自己猝不及防地出現在她眼前。她的反應遲鈍了許多，半晌才搞清楚他是真實而不是虛幻的影子。
範燕生感覺疼痛快要將他整個吞噬。他開始瘋狂地搜屋，書架、花盆、抽屜、床底……從每一個他從記憶裏搜尋出的角落……
“你做什麽？”
憲英慌了，她意識到他要找什麽。這原來是他的秘密，現在是她的秘密。
範燕生找到了一個小布袋----那正是他五年前藏匿的毒品。他把它搵進荷包，繼續找下一個。
“不要，不要。”
“求求你不要！”
範燕生對她的哀求充耳不聞，她急了，罵他：“你們個個都是蛇蠍心腸！”
“我現在這個樣子你們還不滿意嗎？為什麽還不肯放過我？”
“為什麽連我最後的東西也要拿走？”
範燕生又在床底找到一個袋子，她瘋了一般地撲上去搶。哪裏搶得到？憲英絕望地癱坐在地上，痛哭流涕。範燕生跪下來，把她擁進懷裏。憲英，他喚著她的名字-----
“跟我走。”
（十二）
範燕生剛端起寶珊送上的熱茶，範燕平的腳步聲就從閣樓上傳下來。樓梯上的節奏讓他再度想起自己出走那一晚發生的悲劇，範燕生悲涼地咽了咽喉嚨。“我是你嫂嫂。”若不是兩天前她的這一句話，他根本不會來這個黑暗的地方。
“聽說你還去探望了憲英？”扯了幾句家常之後，範燕平提起了她，“沒想到你還挺念舊。”他對弟弟的行為不滿，他不上去探望二嫂反而去見其他無關緊要的人。
“她過得很糟。”
“她自找的。”
範燕生攥緊了手指，稍傾，又覆松開。
“你休了她吧。”
“什麽？”
“既然你對她已經沒有半點夫妻情意，幹脆休了她。”
範燕平嗤笑兩聲。“我不會這麽絕情。休了她容易，誰會收留她？”
“我收留她。”
“你說什麽？”
“我會帶她走，一輩子照顧她。”
“你開什麽玩笑？”
“我很認真，我喜歡她。”
範燕平懵了，他看見一臉嚴肅的弟弟覺得簡直匪夷所思。他怎麽會喜歡他的大嫂？一個不能生養的二手貨！
“這件事到此為止，我不想再聽到……”
“就算你不休，我也會帶她走！”
“你發什麽瘋？你在洋學堂被灌豬腦了！”
孽障！孽障！孽障！
範燕平氣得拍痛了手掌。“我現在就去把那院子封了。”看來孽障被灌了豬腦，好話是聽不進了，範燕平只好堵另一個口。那知孽障卻絲毫不著急，反而泰然自若地坐著，笑悠悠地看著他。範燕平隱隱覺得不對，果然，終於聽到孽障說：“她已經不在那裏了。”
範燕生要帶憲英去很遠很遠、但是很暖和的地方。這一次，他和她合乘一輛馬車。一路上，憲英的毒癮不時發作，範燕生就緊緊抱住她、不斷地安慰、鼓勵。他知道信念有多重要，有了信念才有可能擺脫可怕的癮癥。
“為什麽要幫我？”有一次，她很難過，喘著氣問他。他跟她說：“從你幫我戒掉毒癮的時候我就知道，我戒了毒，卻戒不掉你。”
她聽了這話，笑得有些苦澀----或者，註定，該輪到她上癮。
最終，她虛癱在他懷裏，乖乖喝藥，然後安然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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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還有兩天，憲英就該跟範燕平走了。範燕生還病著，憲英有時候想：病的人是她就好了。寶珊一邊收拾行李，一邊嘰嘰喳喳，吵得她煩躁，索性出了閣樓四處走走。
還是那院子清凈。
已經有一段時間沒來，院內的覆盆子弱了不少。
“我哪裏懂種花？還不是找了書，依樣畫葫蘆。”她忽然想起範燕生在她面前說這句話時的情景。
她不由自主推開西廂房的門，卻給結實地嚇了一跳！床上竟然坐著一個人。
範燕生從床上站起，走到她面前。他裹著白色的大披風，映得臉色蒼白，讓憲英想起第一次見他的模樣。雖然他面容憔悴，但她還是委婉地說：“今天你的氣色不錯。”
範燕生哼了一聲，然後微微扯動了嘴角，給了她一個極淡、極淡的“笑容”：“哪裏比得上你……這麽紅潤。”
憲英從他的目光裏、言語裏感覺到不善，她沒回應，範燕生也閉了口，兩個人就這樣沈默下來。
一會兒，範燕生嘆了口氣問：“是明天走吧？”
“不，後天。”
“那……為什麽還來這裏？”
“我該去跟娘請安了。”
“你煮的湯很好喝。”
憲英本來邁開的步子停住了。
“我真喜歡喝你煮的湯，可是我不敢喝。有一種說法，一個女人在男人生病的時候為他煮湯，會讓男人誤會女人喜歡他……我怕我也會誤會你。”
範燕生直視她的眼睛，似要深入她的真心，探究個明白。憲英有些慌亂，這是什麽可笑、混亂的邏輯？
“那若是阿碧、寶珠為你煮湯，你便以為是她們喜歡你了？”
她開玩笑的口吻帶著嘲弄，仿佛只是聽到一件有趣的事情。範燕生突然不顧一切地抱緊她，想要親她的唇因她的閃躲擦過她的耳垂。然後，他被她奮力推開。
“對不起，憲英……”
他意識到自己的失控。
“啪-----”
她給了他清脆的一巴掌。
夜裏，寶珊在屋外敲門。憲英見範燕平出去了就沒回屋，也從被窩裏爬起來。
“寶珊，寶珊。”
寶珊聽到樓上大少奶奶在喊，向樓上應了一聲。
“大少爺去做什麽了？”
“回大少奶奶，老太太差阿碧過來請大少爺過去。”
“出什麽事了？”
“阿碧說，二少爺留了信，離家出走了。”
憲英正在下樓梯，聽見這句話，一不留神摔了下去。
（十一）
憲英從樓梯上摔下來之後，才知道已經懷有一個月的身孕。
範燕生走了，範燕平也走了。
整整三年，範燕生沒有回來過。她沒有再懷上孩子----或者，永遠也不能有。
範燕生在外省當了一份差，他偶爾寫信給母親，信末總會註一句“問候哥哥嫂嫂”。他希冀從母親的回信中獲取她的半點消息。
只要她安好就夠了。
一次，母親回信上說她不能生養，哥哥要納二房了。他才明白，這三年她過得並不好。
範燕生趕回來的那天正是範燕平納妾後的第三天。憲英已經搬出了閣樓，住的正是他從前住過的西廂房。
她消廋了許多，看見他的時候，僵了半天。
“你還好嗎？”
範燕生問她，她點點頭，嘴邊扯出一絲微笑。
門外傳來男女嬉鬧的聲音，由弱漸強，逼進範燕生的耳膜。那是他熟悉的大哥和陌生的二嫂。他目不轉睛地盯著眼前這個備受冷落的女人，她努力地想要保持鎮定，“偽裝”她還好。她手裏被反覆扭轉的絲帕讓他的心也跟著揪成一團----除了感受她的痛，他又能做什麽？
範燕生再次回來這個家的時候，範燕平的兒子出生滿月。家裏很熱鬧----熱鬧裏面沒有她。
老太太說她染了毒癮，怎麽出來見人？也不知道她從哪裏搞來這作孽的東西？老太太說著說著就動了氣，手裏的拐杖剁在地上“砰砰”直響。
她從哪裏？
範燕生忽然想到了答案。
他飛快地趕去西廂房，讓自己猝不及防地出現在她眼前。她的反應遲鈍了許多，半晌才搞清楚他是真實而不是虛幻的影子。
範燕生感覺疼痛快要將他整個吞噬。他開始瘋狂地搜屋，書架、花盆、抽屜、床底……從每一個他從記憶裏搜尋出的角落……
“你做什麽？”
憲英慌了，她意識到他要找什麽。這原來是他的秘密，現在是她的秘密。
範燕生找到了一個小布袋----那正是他五年前藏匿的毒品。他把它搵進荷包，繼續找下一個。
“不要，不要。”
“求求你不要！”
範燕生對她的哀求充耳不聞，她急了，罵他：“你們個個都是蛇蠍心腸！”
“我現在這個樣子你們還不滿意嗎？為什麽還不肯放過我？”
“為什麽連我最後的東西也要拿走？”
範燕生又在床底找到一個袋子，她瘋了一般地撲上去搶。哪裏搶得到？憲英絕望地癱坐在地上，痛哭流涕。範燕生跪下來，把她擁進懷裏。憲英，他喚著她的名字-----
“跟我走。”
（十二）
範燕生剛端起寶珊送上的熱茶，範燕平的腳步聲就從閣樓上傳下來。樓梯上的節奏讓他再度想起自己出走那一晚發生的悲劇，範燕生悲涼地咽了咽喉嚨。“我是你嫂嫂。”若不是兩天前她的這一句話，他根本不會來這個黑暗的地方。
“聽說你還去探望了憲英？”扯了幾句家常之後，範燕平提起了她，“沒想到你還挺念舊。”他對弟弟的行為不滿，他不上去探望二嫂反而去見其他無關緊要的人。
“她過得很糟。”
“她自找的。”
範燕生攥緊了手指，稍傾，又覆松開。
“你休了她吧。”
“什麽？”
“既然你對她已經沒有半點夫妻情意，幹脆休了她。”
範燕平嗤笑兩聲。“我不會這麽絕情。休了她容易，誰會收留她？”
“我收留她。”
“你說什麽？”
“我會帶她走，一輩子照顧她。”
“你開什麽玩笑？”
“我很認真，我喜歡她。”
範燕平懵了，他看見一臉嚴肅的弟弟覺得簡直匪夷所思。他怎麽會喜歡他的大嫂？一個不能生養的二手貨！
“這件事到此為止，我不想再聽到……”
“就算你不休，我也會帶她走！”
“你發什麽瘋？你在洋學堂被灌豬腦了！”
孽障！孽障！孽障！
範燕平氣得拍痛了手掌。“我現在就去把那院子封了。”看來孽障被灌了豬腦，好話是聽不進了，範燕平只好堵另一個口。那知孽障卻絲毫不著急，反而泰然自若地坐著，笑悠悠地看著他。範燕平隱隱覺得不對，果然，終於聽到孽障說：“她已經不在那裏了。”
範燕生要帶憲英去很遠很遠、但是很暖和的地方。這一次，他和她合乘一輛馬車。一路上，憲英的毒癮不時發作，範燕生就緊緊抱住她、不斷地安慰、鼓勵。他知道信念有多重要，有了信念才有可能擺脫可怕的癮癥。
“為什麽要幫我？”有一次，她很難過，喘著氣問他。他跟她說：“從你幫我戒掉毒癮的時候我就知道，我戒了毒，卻戒不掉你。”
她聽了這話，笑得有些苦澀----或者，註定，該輪到她上癮。
最終，她虛癱在他懷裏，乖乖喝藥，然後安然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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