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安妮(上)

關燈
安妮(上)

溫修玉同樣不相信感情能維系兩個人,但他堅信利益可以。

利益一致的兩人是世上最值得彼此信賴的親密共同體。

如同達成一致的他與江歡,被共同的目標緊密捆綁。

所以他絞盡腦汁推算不出江歡不信任他的理由。

為什麽無法信任他?

是籌碼不夠嗎?

他手中籌碼多,江歡手中籌碼少,可她把握住了他的命。

離開她,他就無法獨活。

這一份的重量足以抵消他手中的所有籌碼。

“阿歡,你需要什麽?曼巴雅?金錢?軍隊?我......”都能交給你控制。

話未說完,江歡捂住他的嘴。

“溫修玉,這些東西,我都能拼來。”

她眸色深沈,浮沈著他看不懂的情緒。

“這樣,除了之前的要求,我們再約法三章。”

“第一,禁止犧牲無辜的陰謀詭計。”

她無法接受將人命作棋子,那本應該是被保護的目標。

“第二,我要你對世界心懷憐憫。”

讓她害怕的,不是溫修玉掌握的權財,而是他本身。

“第三,廢除實驗室。”

自然不是明面上功勳無數的首都實驗室,而是突破倫理道德做活體實驗的地下實驗室。

說完,江歡移開手,溫修玉卻沒第一時間張口。

他居然蹙眉猶豫了半晌才答:“我追隨你,第一條自然聽你的。但第二條,什麽叫對世界心懷憐憫?”皺成川字的眉眼間,顯露出深刻的疑惑。

江歡眨兩了下眼,一時被問住,思忖片刻道:“就是看見需要幫助的人盡量幫,譬如這次溫莎商貿救援。當然,小事也不能忽視,扶老奶奶過馬路什麽的,都算對世界心懷憐憫。”

“但人代表不了世界。”

“可以類比。比如看見需要幫助的花、草、動物等等,在自己能力範圍內去幫助它們。”

“那怎麽區分需要幫助呢?你喜歡的花草標本需要幫助嗎?它們在最絢麗之際被人類活生生摘下,然後經歷難以言喻的過程被制成標本。”

會心一擊,江歡懷疑溫修玉是故意詭辯的,但他的眼神閃著微光,與無知孩童的求知欲一模一樣。

她嘆口氣,再次忍痛移動像被碾成渣的身體,撫摸他的臉頰。

“溫修玉,我們都是人,有私念,有欲望,那是不可避免的。但......”手漸漸滑落,抵著他的胸口,“我們還有顆會思考的感性之心。”

“自然界弱肉強食,是生物本能,但心可以在我們保障生活後的迷茫混亂階段,鎖住貪婪,讓我們與其他生物友好共存。”

“是宇宙共同體的意思嗎?在確保人類利益的前提下,用我們的力量保護其他生物生存。”溫修玉歪了歪頭,側臉還殘留著江歡的溫度,“不過這種做法是為了利用它們維護人類生存,最終目的仍舊是追求人類利益。”

“所以我往後行事要以人類利益為先?”他反問試探她的答案,但話語中的輕快像是已經認定了這樣的邏輯。

江歡一時無語凝噎。

心知朝夕之間扭轉一個人的從小養成的觀念很難,溫修玉從殺人不眨眼轉變成會為人思考,已經算一大步飛躍。

一口吃不成胖子,得慢慢來。

於是放平心態,點頭:“暫時可以這樣理解。”

哪知溫修玉繼續發力:“照這個邏輯,實驗室進行活體實驗是正確的,它對人類整體發展特別有利。”

“......”

江歡一口老血嘔上來,差點被噎死。

她深深吸氣,決定換個類比:“假如我被送去實驗室,你什麽感受?”

剎那間,溫修玉猛然暴起,血瞳暗沈,嗜殺之氣毫無保留:“滅了他們!”

短短四個字,放佛化作漫天冰刃,冷厲刺人。

江歡面無表情按他躺回去:“記住這個感受,那就是被送進實驗室之人和他親朋好友的心情。這類實驗,絕對不能放任姑息。”

阿歡的表情沈重而嚴肅。

溫修玉識相地將自己的疑問咽回肚子裏。

他其實依然無法理解阿歡的邏輯。

因為在他看來阿歡與其他人是不一樣,就像沙漠裏的綠洲與砂礫。

一個珍貴獨特,一個不過灰塵螻蟻,怎麽配憤怒呢?

完全無法理解。

然而縱是不能理解,不妨礙他許下承諾。

“實驗室直屬軍部,由內閣秘密推動組建,想要廢除它,需要得到內閣認可與軍部同意,不然僅搗毀一個地點,也會有第二個地點。”溫修玉有條不紊地分析,“軍部與內閣並非一言堂,除非達到阿爾斯那個層次。阿歡,實現第三條需要你我共同努力。”

江歡怔了一下。

她對這番話有點意外,本以為溫修玉會無條件答應,事後去搗毀實驗室象征性地實現承諾,沒料到他居然認真剖析出難題的根源,側面透露出他一人沒能力廢除實驗室。

換言之,第三個條件,他無法做出肯定的應答。

她壓低上半身:“你可以承諾廢除實驗室的。”用漂亮話誆她。

溫修玉:“只廢除一個地點,不是你的本意。”

血瞳盈盈,美得像塊剔透的紅寶石。

如果他真如寶石玲瓏剔透……

江歡蓋住他的眼,緩緩咬上他的唇瓣。

或許,可以再信任一次......

參天古樹無風搖曳,樹影交錯,簌簌作響。

澎湃的精神能量湧入,呈現萎縮之態的精神元煥發新的生機。

江歡感覺快壓垮肩膀的幾千噸慢慢變輕,估摸著可以再撐至少半個小時。

半個小時滅不了火,但足夠讓Sentinel小隊爬完二十五樓,完成救援。

果不其然,二十五分鐘後,技術組發來撤退的低頻率音波,這音波能穿透精神屏障,直達Sentinel與Guide意識深處。

可惜它傳播距離短,而且能被蟲族捕捉到,不然便是戰場上傳遞消息的利器。

收到消息,江歡睜開眼,第一眼就看見半空中只剩一顆狼頭的狼。

它油光水滑的狼尾被黑色鱗甲覆蓋,而那鱗甲還在往狼頭攀爬。

溫修玉向她傳遞能量,造成了感染加劇。

江歡側頭看了眼昏倒在她左肩上的溫修玉,眼神覆雜,隨後擡手引導精神觸稍纏繞狼頭,暫且逼退鱗甲侵蝕。

狼與蟲族的結合體於痛苦的咆哮掙紮中消散回到溫修玉體內。

江歡立馬抱起溫修玉,感知大樓內部,確定沒有其他人的精神波動後,三步並作兩步沖出大廈。

外面方圓百米內基本撤退一空,只剩下一名Sentinel墊後為她指明安全路線。

江歡沿著安全路線跑出十米後,倏而召回精神體,又跑兩步,背後乒乒乓乓,轟然如雷,響徹雲霄,此後平地而起的勁烈風暴卷倒附近一排排的綠化植株。

風起雲湧,長發亂舞,她乘風借力,逃跑速度更上一層樓,到達安全地帶後才摟摟往下掉的溫修玉,回頭。

只見那如劍直入雲霄的大廈坍塌,餘下單薄的殘軀飄搖在血色夕陽下。

江歡垂眸轉身,將溫修玉交給圍過來的救護人員。

雙手空下的那刻,登時抿唇拍掉衣服上的灰塵,衣服被汗漬浸濕,如同剛從水裏撈出來,緊貼皮膚,黏膩得她頭皮發麻。

潔癖傷不起。

她現在只想瞬移回家洗澡,然而緊接著自己也被拉上救護車作各種檢查。

不得已,她打開光腦刷星網轉移註意力。

星網第一條熱搜加紅加粗。

#從浪蕩紈絝到死刑犯,德爾路三千金不得不說的內幕!#

熱搜第一居然與溫莎商貿綁架案無關。

江歡好奇地點進去。

詞條下面的營銷號眾說紛紜,故事真真假假,熱鬧得很。

但占據重頭的是軍事法庭發布的官方訊息。

江歡一目十行看完訊息,整合了三個重要信息:

法庭判決結果出來了

安妮死刑,

可她最後沒有死於刑罰,而是死於犧牲。

——

四個小時以前,軍事法庭。

“.......依照《銀河聯邦法》,經審判委員會全體會議討論決定,被告安妮·莉莉絲·德爾路犯故意殺人罪、縱火罪、背叛國家罪,數罪並罰,判處死刑立即執行。”

現代聯邦內部的軍事法庭,其管轄範圍進行了擴大解釋,不再僅限於戰陣案件,也包括安妮這種明顯勾結外敵損害聯邦利益的犯罪案件。

安妮被拷在被告席,昏昏欲睡地聽著審判長念完長達數十頁的判決書,直到休庭的法槌一敲,她才驚醒。

“走了。”身後的法警沈聲提醒。

軍事法庭是聯邦唯一不用經過死刑覆核的審判組織,並擁有專屬的行刑場地,所以罪犯被判處死刑立即執行後,只剩下一個小時可以活。

軍事法庭的旁觀席位座無虛席,此時冒出竊竊私語。

安妮眼珠都沒動一下。

成王敗寇,僅此而已。

那些有賊心沒賊膽,只敢來看她笑話的渣滓們,壓根不值一提。

她只念叨著死前的最後一個心願該實現什麽。

死刑犯擁有臨終關懷的權利。

一個通話?

不不不,羅銳準會笑話她。

他們之間從來不死不休。

不如再照一張相片,用地攤上買的懷表裱起來?

當初成年,心血來潮托街邊小販定制的懷表挺有個人特色,時間一長很值得收藏,可惜被她不小心弄丟了。

思及此,安妮移動握拳抵住額頭,無奈搖頭。

餵餵餵,享受一場讓整個首都星沸騰的party,給這無聊的行刑添點趣味,才稱得上臨終關懷啊。

被小玩意兒滿足,可不是她的風格。

手銬內圈布滿倒刺,深深紮進皮膚輸送抑制劑,安妮一擡手,皮膚撕裂,一根根蜘蛛絲似得血線沿著手腕流淌。

她卻笑得肆意張揚,宛如沒有痛感。

不妨舉辦個煙花盛宴,全城狂歡!

忽然,砰——

從軍事法庭的庭審廳走到正門,需要經過一截長廊。

庭審廳廳門伴隨休庭法槌敲響而緩慢打開,安妮剛跨進長廊,就聽見不遠處響起炸彈悶響。

隨後颶風裹挾黑煙轟隆滾來,法警只來得及吼一聲敵襲,轉眼便被潮湧般的黑煙吞沒。

安妮走在最前方,瞬間被颶風席卷,撞上法庭中央的被告席位。

跌坐到地面,視線開始朦朧,在徹底失去意識的前一秒,她反而牽扯唇角,乍然一看,上揚的紅唇似誇張地占據半張小臉。

有意思。

死前狂歡越瘋狂,她越能感到關懷。

她不介意,襲擊的人更瘋狂一點。

讓公平公正的審判之地,天平失衡。

可別令她失望。

意識一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