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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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節來得這樣快,陳卻還沒買到火車票,室友們都回去了。

她原也是計劃回去的,可是沒搶到車票,只好安慰自己不回去也挺好的,家裏也沒有需要燒紙的對象,還可以留在學校看書備考。

女兒回不來,陳美雲松了一大口氣。她這時候正在醫院裏化療,還有好幾個療程。化療讓她面色蒼白,頭發也掉了很多,都不成人樣了。

前些日子聽女兒說清明節要回來還一直在想怎樣才能圓過去,不讓女兒發現,這下不用擔心了。

她安心地躺在醫院,用最好的心態迎接最壞的打算。想想自己這一輩子,能留下卻卻這個女兒,老天也沒虧待。她希望自己能盡快好起來,至少,在五一的時候能好起來。

學校裏人還是不少的,想起陳美雲在電話裏永遠不變的千叮嚀萬囑咐,陳卻決定吃頓好的犒勞犒勞自己。

啊!今天就去春意咖啡館吃頓意大利面吧。

她背起書包,走出校門。

放假了,大家都不用上課,留在學校的同學們正三個一群五個一夥地相約著出去玩。公交車站擠滿了人,她好不容易蹭上去。

車上也都是人,陳卻被擠在角落裏動彈不得。不過好在路上沒什麽車,忍一忍很快就到了。

“春意”兩個大字赫然出現在眼前的時候,已經快到十一點了。

上次帶季名揚到這邊,不巧趕上店內翻新,一個客人都沒有,最後她只好帶著人到隔壁喝了杯速溶咖喝,最後兩人帶著滿腔遺憾,悻悻而歸。

這一次顯然是已經恢覆了正常營業,大老遠地,陳卻就看見裏面坐滿了人。有一家三口,有情侶,還有閨蜜。她看著玻璃窗裏甜蜜的一家三口,嘴角泛出一絲苦笑。

有一件事,她從小到大就很想知道答案。可陳美雲從來不說,她也不敢問。

我的爸爸在哪裏,是不是已經去世了?還是活在世界上的某個角落裏只是不想見我?

小時候,陳卻總是會這樣想。

如果去世了,清明節燒點紙錢總是需要的吧,可陳美雲從未提過這事。清明節的時候家裏也和往日一樣,沒有人覺得難過。

看來還活著。

陳卻收拾好情緒,走了進去。店裏幾個服務員在忙,老板和老板娘不在。

她走到收銀臺前,點了一杯卡布奇諾,又看了看菜單,想要抹茶松餅,還想要椒鹽意大利面。她習慣性地回頭,想問能不能兩個都要。

回頭後才發現,周老師不在。

“哦,那我要黑椒意大利面吧。”她看著服務員,微笑著遞回菜單。想了想又戀戀不舍,“抹茶松餅也要吧。”

樓下坐滿了人,她看了眼跑到樓上。邊邊角落裏正好有一個空位子,陳卻小跑著過去。

上次聽季名揚說他就要考雅思了,也不知道有沒有出結果。再想想他最近一直都在圖書館裏學習,陳卻看著自己的四級單詞,嘆了口氣。

唉,優秀的人一直優秀啊。

這時候服務員送過來咖啡和松餅,陳卻起身接了過來。嗯,真是沒選錯,抹茶好好吃啊。

正是吃飯的時間,陸續有人上來。有個女生看見陳卻對面還空著,便笑著走了過來。

“你好!這有人嗎?”她的聲音很甜,像四月的春風,暖洋洋的。

陳卻笑著搖頭,看她是一個人,心想這世上還有和自己一樣的孤獨的靈魂啊。不過她長的真漂亮,像顧老師。

那女生坐下來後,從書包裏掏出來一本書,放在桌上,然後起身去倒開水。

陳卻瞟了眼,是孟元老的《東京夢華錄》,講的是北宋汴梁的繁華景象。

這也有人和自己一樣喜歡宋朝?看她也不是歷史系的。她努力回想,這個面孔很陌生,應該也不是學姐啊。

她又擡頭看著走過來的女生,漂亮婉約,一舉一動,就像是從宋畫中走出來的妙齡女子。

除了顧老師,陳卻還想起了乒乓球課上李穆那第一個女朋友,給人的就是這種感覺。

她們像顆種子,埋在她心底,讓她記憶猶新。

周澤安難得回家一趟,今天是清明節,他得陪著家裏的大人去祭祖。要不是爺爺再三叮囑,他是不想回來的。

今天也是周家眾人難得相聚的日子。有幾個堂妹堂弟從國外回來,還有些從外地趕過來。長輩們聚在一起,熱火朝天。

周澤安穿著拖鞋,手裏端著咖啡站在窗臺邊,靠著墻壁,懶洋洋地看著眼前這一切。

陽光正好從窗戶外照進來,他的輪廓映在地上,像一座山峰。

這日子溫暖的好像小時候大家一起過的春節。仔細算算,周家人已經很多年沒有聚在一起了。

“澤安,你和顧家的大女兒什麽時候辦喜事?她和你一樣大的吧,我看可以提上日程了。”大伯父突然問了句。

周澤安還未來得及回答,就聽見父親開口了,“都是年輕人,說還沒玩夠,顧家也說了過兩年等澤安畢業了再辦。”

顧家是寧州有名的書香之家,商賈出生的周家如果能和顧家結親,那肯定是多少樁大筆生意都換不來的買賣。

買賣,周澤安冷笑。

大人們還在絮絮叨叨,他們比較的無非是自家龐大的生意和優秀的孩子。周澤安不想聽,轉身走到院中。

他突然想起現在這個時候,陳卻應該已經到家了吧。陳阿姨肯定已經做好了一桌的好菜,等著她大快朵頤。

周家坐落在市中心的別墅群中,周圍是天然形成的湖泊,聽說叫天鵝湖。院中有幾棵櫻花樹,這時候正是開花的好時節。

粉紅粉紅的,掛滿了枝頭。

周澤安的眼前浮現出第一次遇見陳卻的樣子,她穿著淡粉色的衛衣,背著個碩大無比的書包,手裏拿著乒乓球拍,站在人群中。

有些局促不安。

他笑了,我最近怎麽總是想起這個小丫頭。

“二哥,你一個人躲在這裏笑什麽?”身後傳來堂弟周澤君的聲音。

他今年二十三歲,在美國留學。已經有兩三年沒回國了,聽說這次還是因為大伯父給他下了死命令才回來的。

“櫻花真好看。”周澤安回頭看著他,幾年時間沒見,昔日的小弟弟竟然長成了年輕氣盛的小夥子,胡茬子一臉。

“你怎麽也出來了?爺爺奶奶有段時間沒看見你了,經常在我面前念叨你。”

周澤君笑著指著屋裏的人,“每年都說那些話,他們大人真無聊。”

周澤安也笑,無聊是他們每日的必修課。

周澤君說完又指著兩人眼前的櫻花樹,“這些樹長的真快,我記得好像是我留學那年種的吧。才幾年時間就這麽大了,比我長的快多了。”

周澤安以為他是長大了才發出的這些感慨,也沒放在心上,隨口問他這幾年在美國生活怎麽樣。

“很好啊,最主要是沒人管,自由。”周澤君偷笑,“剛開始那兩年顧姐姐管著我,這也不讓去,那也不準去。去年她回國了,就沒人管我了。”

顧姐姐,周澤安沒說話。今天又聽到了這個人,周家的聚會一直都是這樣,即使她沒參加,大家也會心照不宣地想起這個人來。

不過在澤君眼裏,影知的確是他的姐姐,從小到大周家的小輩們都是這麽叫的。

這麽多年,不光是顧家人和周家人,旁邊的李家也都習慣了。

“二哥,你真的會娶顧姐姐嗎?”

周澤安聽見旁邊人嘆了口氣,像是憋了很久,終於鼓足了勇氣,然後壯著膽子問的。

“你希望我娶她嗎?”

這次換周澤君沈默了。

“快進來吃飯啦。”屋裏的大人朝院子這邊喊。“都洗手準備吃飯。”

周澤安這才註意到不遠處的墻角邊,周家的幾個小輩正在那裏玩游戲。

隔壁的李家也正在討論清明節祭祀的事情,李家老爺子健在,家裏事情基本上都是他說了算。不過從兒媳婦進門後,小事情上他就放手了。唯一的兒子整日裏只知道搞學術,兩耳不聞窗外事。

這時候一家人正坐在客廳裏。

老爺子近些年身體越來越不好,耳朵也有些聽不清了。他躺在竹椅上,都春天了,身上還搭著厚厚的被毯。

“季同,今年就和往年一樣安排吧。”老爺子看著說。

李季同本來就不管這些事情,往年都是直接交給老婆做的。老爺子雖然是這樣交代給他,其實也是說給媳婦聽的。

他點頭。

又點頭。

茫茫然不知所以。

自從那天在課堂上見到陳卻後,李季同就沒有安心過一天。他一直在想陳卻為什麽會出現在自己的課堂上,他也去校長室問了,後來他也想聯系美雲問問,可柳真回來了。

他什麽都做不成。

他只能憋在心裏,任自己胡思亂想。

“季同,你還有什麽要叮囑的?”老爺子已經由護理推著回房了,孩子也都出去了,柳真見他還楞在原地。

“哦,沒了。”李季同這才回過神來,“辛苦你了。”

這是他對柳真說的最多的話。

柳真看著他上樓,心裏恨意陡然回升。時間在李季同身上,沒有任何作用。這麽多年,他還是老樣子。

“媽,中午有我最喜歡的燒鵝嗎?”女兒李楠希撒著嬌趴在她的肩頭,“好久沒吃了,想死我了。”

燒鵝是寧州特產,家家戶戶常備。

“有有,早就讓張姐準備了。”柳真笑著撫摸著女兒的秀發。

“還是媽媽最好,媽媽對我最好了。”李楠希跑進廚房。

見女兒走遠,柳真終於嘆了口氣。外人眼裏,他們李家是寧州出了名的法律世家,自己和老公琴瑟和鳴,相敬如賓。他們哪裏知道這平靜湖面下一直都不缺少洶湧澎湃的暗流。

暗流湧動。

永不停歇。

柳真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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