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過了許久，功夫不負有心人。

小鳳嬌在柳堤上找到他，他醉的不輕，笑著走著道：“我有錢，我有，都過來，都過來！我有銀子。”只可惜的是，他只是醉了，並沒有瘋，或許對他來說，瘋了，倒是好的。

他白色的衣服上站著泥巴，他也毫不在意，先前和他在一起，他有時候比女人還在意自己的服飾，如今，他身上沾著泥巴，而他，毫不在意。

小鳳嬌走上前去，他擡起頭，看了她一眼，然後瘋狂地跑開。小鳳嬌在後面喊：“書明，是我，是我啊。”

他躲起來不肯見她，“為什麽在他這樣落魄的時候，她要來找他”。他以為，這輩子，再也沒人會認識他了。無人認識，他就可以活在臟土裏，活在泥垢中，只要，沒人再認識他，他樂得這樣自在。

債主來找過他，仇家來尋過他，他撒謊騙過的人，幾乎都來找他，踹他幾腳，罵他幾句，惡狠狠扇他的耳光，用盡此生最難聽的話，試圖壓榨出他心裏的一些慚愧。但他沒有，都是他們，害慘了他，他誰也不欠誰。

而今，她來了，鄭書明才知道，他長久已忘記的羞愧，卻是這樣灼熱。他不想見她，就讓他這樣去了吧。

有時候他會想，他誰也不想辜負，只是卻沒有做到，他不是惡人，但只是無能為力罷了。先前他還覺得自己是有本事的，直到張尚書失勢，他借銀子的那些債主湧上來，他方覺得自己的無能為力。都是為了銀子，他編織一個又一個的謊言，甚至，不惜騙了淑儀。

就請讓他自生自滅吧，他一直這樣想的。

可如今，小鳳嬌來找他。她這樣堅持，終究在破草屋裏把他堵住。

小鳳嬌心酸地看著他，想起初見時他的溫文爾雅。

“得罪了，我只道是故人。”

“難道我，不如閣下的故人？”

那時他和旁人那樣不同。

即便他不是真的愛她，但他那樣深愛著小琬。雖然他不時常說，但她知道。

恨他的時候，她希望，讓他的小琬看看他現在的樣子，不知他魂牽夢縈的小琬，是否還有待他的初心。

“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裏人。”他並未沙場百戰而死，他的沙場是他所在的世俗，世俗沒有磨滅他的容顏，卻攻破了這翩翩少年的赤子之心。如今的他，和春閨夢裏的那情郎，已然判若兩人了。

小鳳嬌含著淚說道：“只聽說，張尚書得罪了秦貴妃，又因著你之前的事情，湊一起惹惱了她。皇帝有意查辦，方有今日。但也不怨旁人，是你自作孽，才到如此地步。事到如今，我恨也恨了，怨也怨了，想來秦貴妃幫了淑儀，你只管去求她一求。此後，不管你是生是死，我也只管撒手了，只當，只當我還你的。”

她安排人找著由頭讓他進宮去，只有這次的機會，借著秦貴妃生辰，從她故鄉送鄉裏的土產進去，他進去可以回個話。

這是他第二次進宮裏，頭一次，是金殿傳臚，他為探花，而這，似乎已經是很久遠的事了。

進了紫和宮，這是秦貴妃的居住，並沒很麽重兵把守，但悄然透露著肅穆，他看了許久，方明白，肅穆是因這空曠的殿裏極素雅，傳聞秦貴妃專寵，最奢華浮糜的。但如今見了，方知道，她這樣靜肅。

聽得有人進來，鄭書明忙低頭不敢妄動，貴妃也不說話。他疑心人散了，就他自己跪在那裏，但他知道不是，即使是這樣，他也不可以擡頭。

如果一直沒人叫他起來，他就這樣跪著，一直跪到天黑，再退出去。

又沈默良久，隱隱聽到女子的嘆息，很輕很輕，仿佛間有香氣，讓他想起中舉前住的院落，籬笆墻裏總是有這樣的香氣，混著青草氣息的泥土香。

他顧不得禁忌，擡頭。

真的是她，早就該想到的。

他立刻想站起來，但膝蓋跪久了竟不聽使喚。

那是小琬，他的小琬，雖然她衣著華貴，妝容也是精雕細琢，還是他的小琬，縞衣綦巾，纖細瘦弱，永遠少女模樣小琬。

如今他已兩鬢發白，他的小琬卻從未老去。

鄭書明他想要說話，未等開口，侍女走上前，道，“大人，請回吧。”

往侍女身後看，小琬已不見了。

他知道這不是夢，如果自己沖過去，小琬就在那裏。

可是，她當初明明已經死了。

她纏綿著一口氣，科舉日子將近，他無法丟下她。

摘了院子裏開的正盛的山茄花，和著她的藥，一點點餵給她。

她臉色發青，美貌的她，成了一副可怕的樣子。

他還是守了她一夜，握了她一夜的手，她的手冰涼，他怎麽都沒暖過來。

廳上靜的很。

鄭書明淚流滿面，站起身。

多情應笑，他英年早生華發。

他迎著夕陽，一步一步走下臺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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