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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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淑儀尋思一回，續到：
我原不想無功受祿，但因近期拮據，說來慚愧，心中分外想以此畫抵押，以籌劃後期事宜。因也未十分推讓，便收下。
待我事成，定將奉還。
後期所發之事，愈加證明，不可胡亂受人財物。
去抵押之時，被告知此畫為贗品，陳兄應不知此事，或心中疑惑過。
再遇陳兄，我將此畫歸還。經此一事，愈發告誡自己，莫要貪圖他人財物，莫要無功受祿，只會若竹籃捕水，萬事成空。
等的鄭書明回來，她給他看，他只嘆續的好。也自悔不該想著占人的便宜，淑儀勸慰他一陣，知道他是讀書人，落魄之際仍有矜持的。
鄭書明只是嘆息一陣子，許多心事在裏頭。
淑儀要細問，他只回：“不該告知你，讓你平添苦痛。”
再問他，他只管不說了。
轉眼年關了，淑儀多少要出門，有人問她，“過年沒有做新衣嗎？”
淑儀微笑著搖頭，現在，的確不是置辦新衣的時候了。
她穿著先時的衣服，這衣服原本是華美的，繡工極好，面料也是上佳，只是因常穿的緣故，顏色不大好了，原本華貴的料子，因為舊了，反而顯出一種說不出的寒酸。
淑儀雖然落落大方，但鄭書明越看越紮眼。
“淑儀沒置辦新衣啊？”又有旁人問他。淑儀溫婉一笑，未說什麽。他面上有些掛不出，獨自進屋去和人喝茶。
回家，他拿出一兩銀子，要她去置辦新衣。
淑儀見到銀子，有些歡欣，但她不肯去買新衣。她埋怨他，“這樣的時候，還只想著面子”。
銀子她收好了，到了還債的日子，還清了一筆銀莊的債，這幾月她開始借銀子了，父親那邊，又出了許多事故，她等了好久，惟願只是好事多磨，不要再起風波了。
偶爾，淑儀也會感嘆：“你看我們現在過得，過年都買不起新衣了。”
‘我給了你買新衣的銀子不是？你不去買，這怨不著我。’他說。
是，她不肯背著債，還去置辦東西。他卻不這樣想，有了錢他就花掉，淑儀憂心他這一點。
但鄭書明待她是好的，歷經這許多年的風霜，他也時時真心實意和她說：“我會更勤奮些，你過年不買新衣，雖然是小事，但讓我珍重，你是我的賢妻。”
如此，淑儀便知足了。
可是她也憂愁，父親的事情，她實在等的太久了。聽他說，父親又被發配到更遠的地方去，此去經年，父親歸來的時候，想來兩鬢愈發蒼蒼了。
母親已逝，她沒敢讓鄭書明捎話給父親。如今，她只盼著，早日和父親團聚。淑儀有著無限的幽怨，但不大在他跟前顯露，他每日都在外頭，想來也是極累心。
則兒：
則兒出去給人做幫工，到了招傭的地方，許多的年輕姑娘等著主人家的管家婆子來選，她算是年紀大些的了。
有一個收拾的很體面，略上了些年紀的人走到她跟前，
那人站在則兒前面，看了她幾眼，笑說：“這個倒是還清秀，”
則兒也回笑一下。
“會做些什麽？”那人問。
則兒回道：“會洗衣，做飯，略懂刺繡。”
那人笑道：“讀書識字可會？”
則兒點頭。
那人笑了，“這倒是了。看你還算不俗氣。”
然後接著問：“去做工，你可願意？”
“做什麽工？”則兒問。
那人不說，笑一下，道：“銀子不愁的，能看書寫字的，不必做粗重活計。”
則兒還只問是做什麽工，原是普通找人的，沒有還要讀書寫字的。
那人笑意盈盈。
則兒明白了，她搖頭。
“當真不做麽？”那人追問。
則兒搖頭。
原是有些不便納妾的，養著個人在外頭，一年半載若膩了，便給豐厚的銀子走人。亦或者幾個夥計找一個姑娘的，比外頭尋來的幹凈。她從前聽說過這些。
心裏有些悲哀。她曾苦苦追尋著情與愛，情與愛卻欺騙了她。她厭棄了追尋愛情，想著看淡，卻仍無法從容去為了銀子將就別人，雖然銀子那頭的人也會因為她尚存的年輕貌美，對她寵愛有加，會慣著她的小脾氣，會說這交易“原也沒什麽，只是多一個彼此關乎的人”，但她無法不悲哀。
她寧願被騙，也不想接受這赤果果的交易。
她又想起他，這麽久了，她以為，只要她不提起，不去念，便不會再想他，也不會再傷神。誰知道藏的這樣小心，她又這樣想他。
先前父親幫過的一個人，聽說了她的事情，來找到她。
“你也知道我艱難，但我聽說了這事，即使再難，也要盡力幫你些。”那人說。然後拿出銀子。
又同她說道：“我家中也是背著債，實在幫不了你太多，這五十兩銀子，你收著罷。”
他又說道：“京城的那位，你不好歹去求一求？”
則兒搖頭。
她謝了他，他問可還有要幫助的。則兒搖頭，人情至此，已經足以感激，再多提，未免叫人為難，反而要尷尬了。而且，縱然傾力相助，也沒什麽大的效用。
則兒道了謝，那人也不要文書，直去了。
鄭書明
孔望同約了他去看畫。
席間，孔望同突然問他：“當年，為何你要讓那則兒走了？這些年我看你身邊的那些，你也就對她，倒算真心。”
鄭書明這才又想起了則兒。“則兒，”他心裏念著這個名字，想起她剛走的時候，他回到他們的家中，便坐在書房裏哭。
他送走了她，原本該高興。至少，尚書府的事情，不會波及到她了。
那時候，他做了最後的周旋，仍舊見不到孫公公。他便知道，一切要塵埃落定了。張尚書這些年的累累惡果，要被吹去浮塵，端端正正晾在日頭下面，緊接著便是暴雨狂風。周永財只是一根小小的絲線，扯出來這些年的一堆大亂子。
如今都過去，再回頭，已然雲淡風輕了。鄭書明飲下一杯酒，笑道：“沒有她在身邊，我也可以淪落的自在些。她在，便時時刻刻提醒我那些沈重的悲哀，我無力去改變，只叫她傷心。何必彼此為難呢？”
孔望同頗感嘆一陣，道：“鄭兄你這樣糾結，反倒束縛。樂，樂不起，讓你清心寡欲，不是我多嘴，怕是你心裏又起癢癢。”
鄭書明笑道：“倒是你們懂我。”
孔望同給他斟上酒，又把一盤韭菜推到他面前，笑道：“自然，咱們才是兄弟不是。來來，吃點壯陽草。”
旁邊一人也笑了，把秋葵推給他，說道：“有了壯陽草，再來點寡婦樂。”
眾人嬉笑著，他喜歡和這些人在一起，即便落魄，他們也能苦中作樂。淑儀總是追問父親的時候去，歸家去便是沈重的墓地，也只有和這些友人在一起，他能有一刻的歡愉。
雖然他的友人中有幾個為了他的落魄，離他而去了。但僅剩的這幾個，也足夠了。
一個不大相熟的人和他說道：“鄭兄，我們幾個要去找漂亮姑娘，你慣是清高，但獨自家去總沒意思。這店主養了些姑娘，有一個帶了個孩子，你可願意去見識見識？去照顧照顧那人生意，也算足了你的菩薩心。你可別說是我心眼壞，這為人母的，別有一番風味。”
鄭書明正喝的歡暢，他笑著摔下酒杯，道：“什麽清……高，胡說！我可是什麽都做的，我們兄弟，哪有我自己清高的。”
孔望同和那人道：“鄭兄和我們不一樣的，你別擠兌他。”
鄭書明來了氣性，道：“什麽不一樣，都是兩只眼睛一個鳥的，一樣，我們幾個，還有什麽事沒做過的。”
那人就扶著他，送他進去。孔望同還只管在後頭叫他，他也不聽。
掀開簾子，裏面是個大炕，如今天氣暖起來了，倒是沒燒火，炕裏頭坐著一個姑娘，還沒等他開口，那姑娘抱著孩子到他跟前來。
仔細看了，卻是環兒。
他吃驚，環兒倒好像沒覺得意外。
言不由心地寒暄幾句。環兒開始訴說被小鳳嬌打破了腦袋，硬是趕走後的遭遇。
她道：“自打離了你，我便家去了。原以為你會去找我，現在想想，是我自作多情罷了。”鄭書明臉上有些訕訕的，但環兒此時並沒有要追究的意思。
“拗不過父母，給我做了親，我便在家只等著日子。”環兒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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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儀尋思一回，續到：
我原不想無功受祿，但因近期拮據，說來慚愧，心中分外想以此畫抵押，以籌劃後期事宜。因也未十分推讓，便收下。
待我事成，定將奉還。
後期所發之事，愈加證明，不可胡亂受人財物。
去抵押之時，被告知此畫為贗品，陳兄應不知此事，或心中疑惑過。
再遇陳兄，我將此畫歸還。經此一事，愈發告誡自己，莫要貪圖他人財物，莫要無功受祿，只會若竹籃捕水，萬事成空。
等的鄭書明回來，她給他看，他只嘆續的好。也自悔不該想著占人的便宜，淑儀勸慰他一陣，知道他是讀書人，落魄之際仍有矜持的。
鄭書明只是嘆息一陣子，許多心事在裏頭。
淑儀要細問，他只回：“不該告知你，讓你平添苦痛。”
再問他，他只管不說了。
轉眼年關了，淑儀多少要出門，有人問她，“過年沒有做新衣嗎？”
淑儀微笑著搖頭，現在，的確不是置辦新衣的時候了。
她穿著先時的衣服，這衣服原本是華美的，繡工極好，面料也是上佳，只是因常穿的緣故，顏色不大好了，原本華貴的料子，因為舊了，反而顯出一種說不出的寒酸。
淑儀雖然落落大方，但鄭書明越看越紮眼。
“淑儀沒置辦新衣啊？”又有旁人問他。淑儀溫婉一笑，未說什麽。他面上有些掛不出，獨自進屋去和人喝茶。
回家，他拿出一兩銀子，要她去置辦新衣。
淑儀見到銀子，有些歡欣，但她不肯去買新衣。她埋怨他，“這樣的時候，還只想著面子”。
銀子她收好了，到了還債的日子，還清了一筆銀莊的債，這幾月她開始借銀子了，父親那邊，又出了許多事故，她等了好久，惟願只是好事多磨，不要再起風波了。
偶爾，淑儀也會感嘆：“你看我們現在過得，過年都買不起新衣了。”
‘我給了你買新衣的銀子不是？你不去買，這怨不著我。’他說。
是，她不肯背著債，還去置辦東西。他卻不這樣想，有了錢他就花掉，淑儀憂心他這一點。
但鄭書明待她是好的，歷經這許多年的風霜，他也時時真心實意和她說：“我會更勤奮些，你過年不買新衣，雖然是小事，但讓我珍重，你是我的賢妻。”
如此，淑儀便知足了。
可是她也憂愁，父親的事情，她實在等的太久了。聽他說，父親又被發配到更遠的地方去，此去經年，父親歸來的時候，想來兩鬢愈發蒼蒼了。
母親已逝，她沒敢讓鄭書明捎話給父親。如今，她只盼著，早日和父親團聚。淑儀有著無限的幽怨，但不大在他跟前顯露，他每日都在外頭，想來也是極累心。
則兒：
則兒出去給人做幫工，到了招傭的地方，許多的年輕姑娘等著主人家的管家婆子來選，她算是年紀大些的了。
有一個收拾的很體面，略上了些年紀的人走到她跟前，
那人站在則兒前面，看了她幾眼，笑說：“這個倒是還清秀，”
則兒也回笑一下。
“會做些什麽？”那人問。
則兒回道：“會洗衣，做飯，略懂刺繡。”
那人笑道：“讀書識字可會？”
則兒點頭。
那人笑了，“這倒是了。看你還算不俗氣。”
然後接著問：“去做工，你可願意？”
“做什麽工？”則兒問。
那人不說，笑一下，道：“銀子不愁的，能看書寫字的，不必做粗重活計。”
則兒還只問是做什麽工，原是普通找人的，沒有還要讀書寫字的。
那人笑意盈盈。
則兒明白了，她搖頭。
“當真不做麽？”那人追問。
則兒搖頭。
原是有些不便納妾的，養著個人在外頭，一年半載若膩了，便給豐厚的銀子走人。亦或者幾個夥計找一個姑娘的，比外頭尋來的幹凈。她從前聽說過這些。
心裏有些悲哀。她曾苦苦追尋著情與愛，情與愛卻欺騙了她。她厭棄了追尋愛情，想著看淡，卻仍無法從容去為了銀子將就別人，雖然銀子那頭的人也會因為她尚存的年輕貌美，對她寵愛有加，會慣著她的小脾氣，會說這交易“原也沒什麽，只是多一個彼此關乎的人”，但她無法不悲哀。
她寧願被騙，也不想接受這赤果果的交易。
她又想起他，這麽久了，她以為，只要她不提起，不去念，便不會再想他，也不會再傷神。誰知道藏的這樣小心，她又這樣想他。
先前父親幫過的一個人，聽說了她的事情，來找到她。
“你也知道我艱難，但我聽說了這事，即使再難，也要盡力幫你些。”那人說。然後拿出銀子。
又同她說道：“我家中也是背著債，實在幫不了你太多，這五十兩銀子，你收著罷。”
他又說道：“京城的那位，你不好歹去求一求？”
則兒搖頭。
她謝了他，他問可還有要幫助的。則兒搖頭，人情至此，已經足以感激，再多提，未免叫人為難，反而要尷尬了。而且，縱然傾力相助，也沒什麽大的效用。
則兒道了謝，那人也不要文書，直去了。
鄭書明
孔望同約了他去看畫。
席間，孔望同突然問他：“當年，為何你要讓那則兒走了？這些年我看你身邊的那些，你也就對她，倒算真心。”
鄭書明這才又想起了則兒。“則兒，”他心裏念著這個名字，想起她剛走的時候，他回到他們的家中，便坐在書房裏哭。
他送走了她，原本該高興。至少，尚書府的事情，不會波及到她了。
那時候，他做了最後的周旋，仍舊見不到孫公公。他便知道，一切要塵埃落定了。張尚書這些年的累累惡果，要被吹去浮塵，端端正正晾在日頭下面，緊接著便是暴雨狂風。周永財只是一根小小的絲線，扯出來這些年的一堆大亂子。
如今都過去，再回頭，已然雲淡風輕了。鄭書明飲下一杯酒，笑道：“沒有她在身邊，我也可以淪落的自在些。她在，便時時刻刻提醒我那些沈重的悲哀，我無力去改變，只叫她傷心。何必彼此為難呢？”
孔望同頗感嘆一陣，道：“鄭兄你這樣糾結，反倒束縛。樂，樂不起，讓你清心寡欲，不是我多嘴，怕是你心裏又起癢癢。”
鄭書明笑道：“倒是你們懂我。”
孔望同給他斟上酒，又把一盤韭菜推到他面前，笑道：“自然，咱們才是兄弟不是。來來，吃點壯陽草。”
旁邊一人也笑了，把秋葵推給他，說道：“有了壯陽草，再來點寡婦樂。”
眾人嬉笑著，他喜歡和這些人在一起，即便落魄，他們也能苦中作樂。淑儀總是追問父親的時候去，歸家去便是沈重的墓地，也只有和這些友人在一起，他能有一刻的歡愉。
雖然他的友人中有幾個為了他的落魄，離他而去了。但僅剩的這幾個，也足夠了。
一個不大相熟的人和他說道：“鄭兄，我們幾個要去找漂亮姑娘，你慣是清高，但獨自家去總沒意思。這店主養了些姑娘，有一個帶了個孩子，你可願意去見識見識？去照顧照顧那人生意，也算足了你的菩薩心。你可別說是我心眼壞，這為人母的，別有一番風味。”
鄭書明正喝的歡暢，他笑著摔下酒杯，道：“什麽清……高，胡說！我可是什麽都做的，我們兄弟，哪有我自己清高的。”
孔望同和那人道：“鄭兄和我們不一樣的，你別擠兌他。”
鄭書明來了氣性，道：“什麽不一樣，都是兩只眼睛一個鳥的，一樣，我們幾個，還有什麽事沒做過的。”
那人就扶著他，送他進去。孔望同還只管在後頭叫他，他也不聽。
掀開簾子，裏面是個大炕，如今天氣暖起來了，倒是沒燒火，炕裏頭坐著一個姑娘，還沒等他開口，那姑娘抱著孩子到他跟前來。
仔細看了，卻是環兒。
他吃驚，環兒倒好像沒覺得意外。
言不由心地寒暄幾句。環兒開始訴說被小鳳嬌打破了腦袋，硬是趕走後的遭遇。
她道：“自打離了你，我便家去了。原以為你會去找我，現在想想，是我自作多情罷了。”鄭書明臉上有些訕訕的，但環兒此時並沒有要追究的意思。
“拗不過父母，給我做了親，我便在家只等著日子。”環兒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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