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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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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則兒又同姐姐說了許多寬慰的話,只覺得力不從心,劉媽提醒著她該啟程,又說幾句,只得去了。

上了船,則兒問及劉媽,青梅之事如何了。劉媽只推說不知,則兒便明白了。她的心裏不是滋味,又不知道要該怎樣氣惱。

劉媽安慰她道:“夫人也為老爺想一想,這事原也怪不得他。”

“這事怪不得他。要怪,只怪自己想要的太多了”。則兒痛楚的想。

她怪不到旁人,因為,換一個人,也不會比他更好些。但則兒也無法安慰自己去將就,她一邊無法將就,一邊又勸慰親近的人去體諒,她不知道是哪裏出了錯,一定是哪裏不對,不然,她不會這樣痛楚。

春天要到了,風卻是仍舊冷得很,越是臨近京城,越是認真冷起來。劉媽把帶來的厚鬥篷給則兒穿上,她說:“這還是老爺特意叫我拿著的,他只說東西太重,讓我受累了,要是他自己的東西,必不會這樣麻煩。可見還是心中看重夫人您的。”

則兒把兜帽放下來,吹吹這冷風,清冽的風吹的人心裏通暢,身上是暖的。則兒轉頭問道:“劉媽,一直沒問過您的家人,您的相公待您怎樣?”

劉媽笑了一下,她年紀並不是很大,因為做傭人,特意打扮的老成些。眼前她是一副慈眉善目的樣子,年輕的時候應該也是眉清目秀的。她說道:“我們鄉下窮苦人家,統共就這樣一夫一妻,將就著過日子,還能怎樣呢,都是將就罷了。”

她回憶似的又說道:“他待我還好,現在還記得頭一回見面,我和旁的村子的姑娘去抹骨牌,有人和我指他,他長得很高,穿的衫短了一大截,我以為他沒看到我,成親後,他卻說我當時束發的樣子,他一直記得清清楚楚的、。當時就那樣只看了一眼,就成了一輩子了。”

則兒微笑著聽她講,這故事裏的人,在那樣的芳華年紀,想來心裏也是暖的。

劉媽收回記憶,嘆口氣道:“他呀,這短命的,成親五年,就去了,留下我和一子一女,女兒還在吃奶,連句阿爹都不會叫。等他去了,這娃也得了奶癆,隨著他去了。他人倒是好,就只是我命不好。”劉媽拿著手絹子擦拭眼淚。

則兒撫著她的背,給她些安慰。劉媽瞇著眼睛笑道:“你看看我,說這些陳年爛芝麻事,都過去了。我倒是要勸夫人一句,珍惜眼前人,不是天大的錯處,就好好的吧。女人家一個人可難著呢。”

她清清鼻涕,又恢覆了平時的模樣。

則兒遠望天邊的山巒,天地都是朦朦朧朧的,她的故鄉沒有高山,從前則兒總是想要出去看看山,見一見那些高大的山脈,登上去尋思尋思一覽眾山小的超然。然而路上見了,卻沒有想象的那樣驚奇,這些山不可以說不高,但是總是缺了些什麽,只是想的太超然了,見了以後反倒不如想象的那樣壯闊了。

又過幾天,待船靠了岸,遠遠望見他來接了,他長得端端正正,穿著暗紋的幾近白色的雙宮綢,沒有像京城裏的公子王孫那樣刻意的打扮,但在人群裏依然很紮眼。

鄭書明也看到了則兒,他忙讓小廝上前接過劉媽手裏的包袱,自己走上來伸手挽住則兒,則兒抽出胳膊,獨自往馬車走去。鄭書明也跟在後面上了車。

“你家裏的事情可好了?”他問她。則兒不答。

他又問路上可有什麽事情沒有,則兒只是不說話。

他不再說話,四周便只有馬蹄聲了。

鄭書明原本想著輕描淡寫的掠過這一節,但他如今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他等著她生氣,卻只等到了她的沈默。

“我以後不會和她在一起,只給她這位子。”他說道。

青梅,這個則兒只知道名字的人,倘若她是青梅,聽到這話,又會怎樣想。

“你可喜歡她?”則兒問道。

鄭書明搖頭。

“你想一想再說。”則兒有些不悅。

他便擡頭想,想了一陣,仍是搖頭。

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則兒想著這句話。只是不知道這不如意,是究竟為何。

她想著劉媽路上和她講的琴瑟和諧的過往,若是沒有陰陽分離,劉媽是否可以接受她這樣的處境?

“近些日子,我這裏有些事。”鄭書明說道。

則兒聽他繼續說道:“那周永財,被人告了,恐怕事情要不大好。”

“他的事情,和你有什麽牽扯?”則兒問。她一時間忘了她還在和他置氣。

鄭書明道:“原是和我沒什麽牽扯的,只是他是岳父一手提拔。我上次去寧城,倒是聽了他不少糊塗事,隱約聽著,和岳父有瓜葛。”

則兒似懂非懂地點頭。

他笑道:“岳父大人籌謀頗多,想來沒有什麽大事。說起來,我閑散慣了,反而也是幸事。”

到了門前,有人等著,見車馬過來,那人忙走上來。

“鄭兄,你可回來了。”那人說道。

則兒見過這人幾次,知道他姓孔,是個銀莊的夥計。這人倒是奇,每次見到,身邊都是領著不同的女子,從未重過樣。更奇的是,他身邊的女子,反倒不是青樓女,都是些正經人家的女孩兒,或是小家碧玉,或是農女。這次帶來的這位,穿的明艷,和上次那個穿的素雅的不同,脾氣也不一樣,上次那個不大說話,這個見了則兒,忙著和則兒說話。

只見她笑意盈盈,道:“你遠道而來,可是要好好請你。”她不知這銀莊夥計是從不請客的。

鄭書明說道他要請,這不知名姓的女子便笑著同則兒道:“若這樣,只能下次再為你接風了。”

則兒想,下次是否還是你,還未可知。只是這話,她自然不會說出口。

這孔夥計又叫了一人來,隱約聽著是要找那人借銀子。

則兒有些驚詫,鄭書明不缺銀子的,為何還會找人借銀子。但他們說的話極模糊,則兒聽得不是很明白。他們又說了一陣。開了席,彼此開著玩笑,行酒令。

不知道怎的,說到國破家亡來,一個人道:“若是國破,你們不做漢奸?呵呵,你們不做,我頭一個去做。”

則兒撥弄著碟子裏的一片牛肉,香料腌的很入味,只是有些難咬。

那姓孔的夥計搖頭,一臉不置可否的樣子,但也並不反駁他。

鄭書明自然也不會反駁,他向來不和人說反話的。

則兒不喜歡這人說的這話,但她懶得反駁。

那人就又講了一通,左不過無事,閑談一陣,便散了。

“你是找他們借銀子嗎?”則兒問。

鄭書明說沒有。

走了一陣,則兒又道:“先前我說,顛沛流離,國不國我不關心,我在乎的是家。如今想著,我當初是錯了。”

則兒繼續道:“若是國不國,沒有法紀,壞人便隨意做壞事,必然世道是亂的,世道若亂,家又怎能安穩呢?”

鄭書明笑道:“國,現下裏是穩妥的很。只是有一日,倘若我落了難,你要怎樣?”

則兒道:“你若敗了,你是楚霸王,我便做那虞姬。縱然飄零,我也守著你。”

說完她心裏默默嘆息,霸王和虞姬之間,沒有三妻四妾,她憂郁地想著。

鄭書明走在前頭,說道:“涸澤中的兩只魚兒,困苦中以沫相濡,倒不如各自安好,相忘於江湖之中。”

則兒不懂他這話,兩個相愛的魚兒,能夠相知相守,為何反而不如相忘呢?他一定又是糊塗了。

他總是說些大道理,但那些大道理又不能讓她高興,沒有什麽話可以讓她坦然接受他已經納妾的事實。則兒把這事實埋在沙子裏。

她現在無法理解,無法抗拒,也無法離開。

則兒更不能用什麽東西來說服自己。她知道,自己就這樣妥協了,帶著些心甘情願的委屈,她妥協了。讓時光去照看這份淒楚的心境吧,她想著。

兩個人在一起,很是奇妙,一方妥協了,不說什麽,不做什麽,另一方就能感觸到。這神奇的心靈感應,是兩個相愛的人之間才有的。即便他們有什麽裂痕,這樣微妙的情緒,也是彼此關照彼此用心,才能覺察。

鄭書明這幾日的話又多起來,和則兒一起,也不似前幾日那樣沈重了,他知道了則兒接受了那件事,雖然帶著些許的芥蒂,他願意以後的日子一點點去打磨,回到先前時候的樣子。

後面的日子他依然陪著她,待她越發仔細了。

那些不入流的友人,他不再讓則兒見到,生恐則兒和他們學的不好了,雖然他知道,則兒不會的。

只是有一回上街,一個衣不蔽體的瘋癲流浪漢迎面走過來,晃蕩著同淤泥一樣顏色的下}體,他趕忙伸手遮住則兒的眼睛,他疑心則兒看到了,心裏很生那流浪漢的氣。

和她在一起越久,他越疼惜。總怕她是一個小獸,稍稍不如意,就從他身邊跑開了,跑的無影無蹤的,他怎麽也追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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