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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天不絕人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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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天不絕人願

鄭書明時常帶著則兒出去,她平日裏見到的人倒是多,但能說得上話的,卻沒有幾個。

鄭書明的那些友人,則兒都說不上什麽話,倒也不是她清高自詡,目下無塵。只是他們講的事情好似是另外一個世界的東西,她和他的那些朋友們,就像涇渭分明的兩個世界,鄭書明,則是這兩個世界唯一的聯系。

他和友人們講的,則兒都搭不上話,即便搭得上話,也都是她不感興趣的題目。和他出去赴約,她多數時候只靜靜坐著,這次也不例外。

鄭書明和友人吃酒閑談,則兒只低頭擺弄前些日子鄭書明買給她的一副小像。

不料卻有一人,看則兒不肯和他說話,以為則兒小瞧了他。

那人因說道:“敢問您故鄉哪裏?”

則兒答了。

那人便提及許多則兒故鄉有名有姓的人物,說“都熟的很。”

則兒看他那樣多心,少不得多搭幾句,維持笑意。

聽了一陣子他們講話,則兒方知道,這人原是放債的,從別處搗鼓了銀子來,再放出去。

則兒皺眉,她知曉這樣的人,放著一月三分以上的利,一旦那借債的人還不上,便有嘍啰來討要。

這專門討債的嘍啰可不是好相與的,要是銀子能討回來,債主便分五成的銀子給他們。只因為債主放出去的錢原也是一本萬利的,只追討回一半,也值了。且這討債的行當,也並不非等閑之輩可以做得的,得到這五成的銀子,說起來倒也不算多。

為著這五成的銀子,嘍啰們自是拼了命去討。有每日跟著欠主的,欠主去哪裏,他們就跟到哪裏,這是文明些的要債方式。

有的討債人會對欠債的人惡言相向,罵出極難聽的話,甚或去擾欠主的家人兒女。倘若討債的頭頭有權勢些的,綁了欠主的女眷去賣,也並不稀奇。

則兒家的一個鄰居,先前便是惹上賭債,被追的妻離子散仍未了。

則兒母親告訴她,那人“可憐之人有可恨之處”,則兒不曉得他的可恨之處,只是見他被人追的無路可走,著實可憐。

想到這些,則兒便由衷地不待見席上這人,但又想著這人做這樣的行當,或許在別處也受過人的輕視,才這樣多疑。又不免覺得這人也是可憐。倒也成了可恨之人的可憐之處了。

赴宴回來,路上遇到賣糖葫蘆的,則兒嚷著要買。

鄭書明只笑她稚氣,付了錢,則兒挑揀半天,取了一支下來。糖衣晶瑩剔透,煞是好看。

他笑道:“你若喜歡,我把這一垛給你買回去慢慢吃。”

則兒咬著糖葫蘆,說道:“偏是你任性,買東西從不問價錢。殊不知,縱然是海味山珍,一下吃膩了,又有什麽趣了。”

手中執了糖葫蘆串,兩個人慢步向前。走了幾步,鄭書明看向則兒,

“你臉上沾了糖衣,”他說。

則兒仰起臉來,叫他把糖取下去。

他靠近她的臉,扶住她的腰。墻有些冷,他用手把她和墻隔開。

鄭書明低頭,把那糖衣吃掉。則兒推開他,笑個不住。

“好不正經,”則兒笑罵他。

“原是正經的,只是遇到你這小妖,就不正經起來。”他說。

回到家中,則兒坐在床邊,她在席上喝了些酒,微醺,兩腮帶著些許的紅,她纏著他。

鄭書明道:“你又來勾引我,如今病著,也不肯讓我親近。我稍收了心,你就要勾起我的火來,真真壞透了。”

小棠端了解酒的茶來,鄭書明叫她端著,自己餵給則兒喝。

“老爺對待夫人,倒是真好。”小棠說。

鄭書明笑著和則兒講:“看到沒,明白人在這裏,你可別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則兒笑著同小棠講:“你只看他面若冠玉,儀表堂堂。可不知道他上輩子黑心肝,欠了我的,這輩子才這樣。”

劉媽進來拿東西,聽了這話,也笑道:“我是看在眼裏,我也伺候過府裏的老爺夫人,新娶的嫁娘不說,少年夫妻頭些日子自然恩愛,過了興頭,也不過是夫妻的面。像老爺這樣成日家相敬如賓的,的是少的。”

鄭書明道:“你看看,這可不是我說的吧。捧在手裏怕摔了,含在口裏怕你化了,你還不知足。”

則兒笑著同劉媽道:“看您老人家把他誇的,他呀。除了寫字比我好些,學問比我高些,旁的都還不如我呢。”

鄭書明忙打岔:“是,劉媽,則兒要去考狀元,真真我要無地自容,主考官要是嫌棄她說的不對,她能把考官說下臺來。”

則兒惱了,只管打他。

劉媽道:“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夫人還能讀書識字,像我們書讀不通的,就只能做下賤活了。”

鄭書明拉住則兒的手,道:“我倒喜歡她一樣,不管做什麽,她都能學的會,總能張羅的好好的。我若是未中舉,過得未必有她好。有她在身邊,縱然我以後落魄,則兒也能顧好自己和以後的兒女了。”

則兒看他越發沒遮攔,只擰他。

劉媽尋思一回,道:“老爺如今是皇上的紅人,尚書的女婿,若說潦倒,那我們這些窮婆子都不要活了。老爺說夫人會張羅,這倒是,夫人年紀輕,學的記得都快,若生在富貴之家,想來也是女當家了。如今吶,也不晚,女孩子家,這姻緣便是第二回投胎,投到老爺府上,也是天大的福分。”

後頭又說道:“夫人命好,只盼著棠兒以後,也明眼看著,要找個像老爺這樣端莊的,才好呢。”

小棠羞了,也不回話,只走出去。劉媽端了洗臉的盆子,也下去了。

這日,同期的舉子孔望同得了一些畫,請他去看,則兒有事不去,鄭書明獨自前往,無人勸著,他喝了好些。

回來路上他想則兒看他醉了,定然要不開心。下了轎子,他走了好一陣子路,想著把酒氣消消,不料這酒勁反而越上來。

總算回到家,推開門,則兒蹲在地上不知道做什麽,頭發披散著,想來是剛洗過。

他走上去,摸她的頭,“這樣蹲著,等下子起來該頭暈了”。

身影站起來,卻是小棠,她穿著則兒給她的衣衫,頭發遮住臉龐,他竟然一時沒分辨出。

小棠看他一眼,臉上飛紅。

鄭書明一笑“得罪,我倒是認錯了,夫人呢?”

小棠回:“出去了,說晚間才回來。”

他點頭,進房去。

晚間待則兒回來,他說起認錯了人,“以後還是不要讓她穿你的衣服,我總分辨不清”。

則兒笑了:“怎的,難道我這樣不要緊,你找我,還要靠衣服來分辨?”

他說:“這倒不是,只是你想群臣面見皇帝,需要三拜九叩,這拜與叩,對皇帝來說無關痛癢,但祖宗定下這規矩,就是要把天子和群臣區分開。且天子之家,皇後與諸位妃子,衣服何種顏色,何種款式都區分的清楚,釵環用度更是要細細區分。我知道你原是隨和,但缺了這區分的儀式,反倒不妥。 ”

她想了一會,點頭道:“也罷,這個我聽你的。只是有一件事,我要說說。”

鄭書明端坐好,“聽命!”他說。

則兒笑道:“你成日家吃酒閑逛,我倒是沒見你做些正經事,總想著不好。”

他抱起她來,走到床邊:“我現在就做正經事。”

他還沒大醒酒,只管沒頭沒腦地把她抱住,親吻她,沾她滿臉口水。

早上天蒙蒙亮,鄭書明出來舒展身體,他原是喜歡清晨出來走動,回去還要睡回籠覺。

紅日冉冉,恰似他的志滿意得,若小琬仍在,她亦該看看如今的他。

心裏想著,往回走,急匆匆走出來一個身形,和他撞了個滿懷。

他扶住那人,卻是小棠,她望了他一眼,有且羞怯地笑了。

她並不十分美,但今日打扮的格外嬌俏。

他一時失了神,盯著她看。

則兒正從門裏走過來,小棠站直腳,退下去了。

鄭書明笑嘻嘻地拉起則兒的手,則兒一下甩開。

她盯他一眼,未說話,走進房去。

他跟著進了屋,倒在床上便要接著睡。

則兒抱走被子,他也不去爭搶,只躺著。

“那是個什麽意思?”她說。

“什麽什麽意思?”鄭書明反問。

“你那樣盯著人,是做什麽?”她瞅他。

鄭書明懶洋洋伸腰,道:“她摔了,難道我一下推開她不成?”

“旁人摔了,都是站起來走開。怎的偏偏你就那樣瞧來瞧去,扶著沒完。”則兒說。

鄭書明道:“我要是對她有什麽念頭,我只會避開你,怎麽會明知道你就在跟前,和她有什麽。”

“你還想著有什麽,你想的倒是多的很。”則兒越說越生氣。

鄭書明捉過她的袖子,蒙在自己臉上,道:“你若不自在,明兒辭了她就是了,也值得這樣生氣。”

則兒拉過袖子不讓他蓋,說道:“是,伺候了這麽久的人,你都能這樣隨意丟棄,可見你這樣無情。”

鄭書明越說越沒理,只得翻身朝裏睡去。

看他不再說話。則兒道:“你不說話,是承認了,沒話說了?”

他翻過身來,“我的姑奶奶,我回幾句,你就罵我罵的更兇。我不敢說話,你就說我沒理了,承認了。這天王老子,也只是讓人在生與死之間選擇一個,你下次直接扔剪刀給我,我自裁謝罪可好。”

則兒也不笑,說道:“你若不是虧心,怎麽說的你都應了?”

鄭書明回道:“這旁人說我是被下了降頭,偏偏寵你這個愛作的野丫頭。我起初還只管不信,現在真的要好好尋思尋思了。”

則兒笑起來。

他坐起身,“好了好了,我的確對她無意,”然後他抱住則兒,說道:“但我倒是覺得她或許對我有意思。”

則兒推開他,“你倒成了謝玉潘安,她一個情竇未開的女孩家,你不去勾引,怎麽會對你有意。”

鄭書明略一笑,道:“我的好,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罷了,和旁人比起來,我自覺好許多。棠兒看的明白,真真聰慧,趕明兒,我得好好斟酌斟酌。”

則兒擰他,“又胡說!”

鄭書明忙告饒,摟她入懷,撫著她的頭發,道:“先前我原是做錯過,與你在一起,從此只做柳下惠,只願我則兒歲月靜好,如此怎樣?”

則兒看他這前半句說的糊塗,想著他醉了,也不多問,把被子抱回來給他,鄭書明便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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