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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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他讓則兒幫他抓牌,則兒抓一個,還沒給他看,他就打出一個二餅去,則兒說:“你都沒看,怎麽就打?”

“這邊沒有了,這邊也沒有了。”他說。

“這邊不是還有一張嗎?”則兒說。

他就只笑不說話,旁人也笑了。

那錢老板道:“都看到了,也不用惦記了,我給你們打出來吧。”

說著丟下四餅來。

則兒想著自己還特意去瞅那錢老板剛剛露出面的牌,什麽也沒看清楚。剛剛這三個人頂多瞟了一眼,卻記得這樣清透。

鄭書明輸了許多,則兒著急,又幾圈下來,還只是輸。

牌倒是好得很,開局就是等缺,等到旁人胡了,都等不來這開局的缺,真真讓人空歡喜。

“我們走吧,家去還有事。”則兒說。

鄭書明不答話,心裏正癢癢著,沒盡興。

則兒只催他,催半天,他說:“不然我找老板先送你回去可好?”

則兒不回他,獨自走出來。

過一會,他走出來。

“回去也沒什麽事,”鄭書明說。

則兒仍在生氣,也不回頭,氣鼓鼓說道:“沒什麽事也不能這樣賭,越這樣賭,越沒事了。而且你看你只在那裏輸,打的這樣爛,還留戀的不行。”

“他們那都是小運氣,我有的是大賭運。”他說。則兒心裏氣他說的大賭運,他就是這樣莫名其妙地自信。在則兒看來,旁人的自信都是來自於苦心經營,他的自信卻是來自於什麽都看不清看不明白。

則兒回他:“我看旁人都仔細尋思半天,才出的牌。而且個個護著嚴嚴實實,你倒好,想都不想就亂出,牌都斜到旁人眼皮底下去了。”

鄭書明只說她是小家子氣,輸贏原是常事。則兒算著他輸了足足有二十兩,她辛辛苦苦賣魚,一年也不過二十兩,他就這樣隨便丟銀子。

皺著眉頭想了半天,則兒說:“我從前,見有人做局,讓一個有錢又摳門的人輸許多,你別不是也被人做了局吧?”

“誰像你一樣,天天想著做局,都是耍著消遣的。”鄭書明道。

則兒至今還想著那個局,那個被做局的人,穿著一個破了洞的衫,裏面的衣服也不見得怎樣好了。牌桌上的人都吹捧他,讓他很受用。則兒和爹爹講起這個事情,說他們欺負一個窮的衣服都買不起的人。爹爹告訴他,那個人有錢的很,只是一向摳門,不舍得吃不舍得穿而已。

“如果有人做局,你能看出來嗎?”則兒問。

“自然,伸手多抓一張牌,打的時候混進去,但是沒人這樣。”他說。

則兒看看自己的手,抓一張牌都還覺得費力,應該也沒有做局的,只是他今日的運氣不好罷了。

張捕頭沒叫車來,喊住他們,說一起回去。好歹車夠大,載了他,一起回。

“你知道那錢老板,前陣子輸了許多。”張捕頭說。

鄭書明道:“倒沒聽說。”

“百兩銀子輸了精光,最後求著夥計給二兩銀子,回家好開門。眾人都取笑他,回家敲門,先不說話,門縫底下遞銀子進去,只說自己贏的,他媳婦才開門。”

則兒想著鄭書明平日裏也只說自己贏了,最多是沒輸,或許也是哄她。

“你左手那個,是個會打的。”張捕頭說。

鄭書明道:“恩,什麽口子都吃,也是高手。”

“使千,可不是什麽口子都吃!”張捕頭說。

鄭書明沒聽明白。

“我都明白了,你還不懂。”則兒說。

鄭書明說,“什麽意思?”

“就是賴人,使詐。”

鄭書明哦了一聲,難以置信地點頭。

則兒心想,“他不肯相信,只是因為沒看出別人耍手段,不是別人手段高明,是他沒提防。”

說話間到家,辭了張捕頭,給了馬夫錢,叫他回去。

則兒的娘正等著他們。說京城裏有人送了信來。

鄭書明接過來打開,則兒在旁一起看,信中寫著皇上派了人下來,嚴查鄭書明所上報的事情,並讓他帶人去整治。

則兒知道不便再跟著,鄭書明只準備好,一早就出發。

去了一整日,鄭書明回來說人員涉及極廣,且有人明知道違了法,仍不願回來。

則兒問,“為何這樣?”

鄭書明抖落身上的雨珠兒,顧不得換衣服,笑著和她講,原以為很多人是被蒙在鼓裏,只是被蠱惑,不知道是個什麽事情。特特地帶了解說的人去,誰料的最後那些人反倒是勸他,

說“即便違法,如果掙銀子,你不做嗎?”

則兒苦笑,人呢,好事情的時候總盼著自己就是那個幸運的。鋌而走險的時候又想著這麽多人呢,不會獨獨自己濕了鞋。

作惡原是這樣簡單,作惡的成本若是低的,不需要人逼迫,就有一群一群的人趕著去了,所幸者,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因有幾名要犯在內,是從旁的地方做了案,逃脫了,又到此地來做的。這幾人案底累累,需要押送到京城去審,鄭書明需得回去。

“你可願意和我一起回去?”鄭書明問。

則兒不答。

“我會好好待你。”他說。

則兒挑眉,“你可是要怎樣好好待我?”

鄭書明一笑,“只要你大恩大德不拋棄我,我便不會離開你。從此後,只要我有吃的,你便不會餓著,可好?”

則兒道:“那倘若你以後成了賊,我也不拋棄你嗎?”

鄭書明笑了,“若是我成了賊,也是天下最有學問的賊了,你成了最有學問的賊夫人,可不也榮光的很”。

則兒也笑起來“你若成了賊,我可不要跟著你東躲西藏。書裏說顛沛流離,便是國不國,家不家,我倒是不關心國怎樣,我要的是家。”

鄭書明握住則兒的手,“嫁得浮雲婿,相隨即是家。你跟我,相知相守,處處便是家了”。

則兒甩開他,“你倒是自作主張嫁呀婿呀的,我可沒有答應你什麽。”

說畢打簾子走出去。

則兒走到外面河邊,手裏撥弄著菊芋花,心不在焉地一片一片摘花瓣,她不知道數“愛他”和“不愛他”,不知道到最後一瓣是要看選擇的。則兒只是一片一片摘著花瓣,尋思著自己究竟喜歡他什麽。

“他不像旁人那樣不尊重女兒家,他看起來好像對女孩子格外珍視些,即便是不相幹的人,醜或者美,他都溫柔對待。”則兒想。

“是,他對每個人都這樣好。”則兒皺眉。

但好像對她格外好些,出門在外,也是有輕浮的女子勾搭他,他回頭只會當做笑料和她講。愛慕他的人不少,多半因為他長得頗有神采,他的眉毛稍長,這樣的眉容易偏女相,但他卻不,他的眉有著英氣的棱角,生的恰到好處。

他還有著那樣好看的眼睛,含著笑意看過來,不得不動心。老天爺偏偏又故意藏著些端正在他臉上,以免他讓人看的久了看膩了,留著這些端正,讓人細細品味。

初見時或許不覺他長得驚艷,只感嘆這人長得倒還不錯,再見後,和身邊人認真比較起來,他倒是穩穩拔得頭籌。

就是這樣的臉,這樣的他,讓人處處留心。則兒皺著眉,手裏的花被她拔的光禿禿的,她把花梗甩進河裏,水攜著那花枝一路去了。

則兒走回房去呆坐著,鄭書明進來。

他陪她坐在那裏,也不點燈,任由天色暗下來。

坐了良久,他起身,擡起手親一下自己手心,然後伸手把手心在則兒臉上貼一貼。

他沒再說什麽,徑自走出去。

則兒知道,他喜歡她,想著要親近,但又不曾唐突,這小小的動作,傳遞過來一個吻,從他的唇邊,落在則兒臉上。他的手是他的媒人,送來他的情誼,也送來他對她的珍重。

則兒點起燈,許久才發覺自己是笑著的。房間裏依稀留著他的氣息,這桌角,這書,這盞燈,都是他平日撫過的。則兒開心的像風鈴,輕風裏歡快地飄搖著,發出清脆的響聲來。

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一陣,隨手撿起一本書,也不看,她把書打開來蓋在臉上,手撫著書脊,細細聞著書墨的香氣。過一陣子她又舉起書瞧一陣,書裏寫著:女曰雞鳴,士曰昧旦。

則兒拿起他送的那石頭,暗自想著:以後與他在一起,便像這書裏的夫婦,看天將亮未亮,閑話家常,琴瑟在禦,莫不靜好。

想到夫婦這兩個字,則兒有些羞澀,他愛她,則兒很懂得,此時先前的猶豫全都沒有了,只要他愛她,便足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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