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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恍如舊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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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恍如舊夢

觥籌交錯間,一樓的景象越發含混。

唯有知道二樓坐著大人物的方大人,有些手足無措。

朝廷規定,官員無論大小,皆不許狎妓,但在這雲來海鮮樓裏品酒嘗菜卻是可以的。

只是現下這氣氛愈加難明,官員間尚且收斂,商賈間卻在推杯換盞,讓人不知道自己真的只是在應酬,還是會發生點別的什麽事。

他幾次想要逃出雲來海鮮樓,起碼不讓自己在天家眼皮子底下,沾上這一身腥。

但守在門口的幾個帶刀侍從,分明就是那位帶來的人,每每用眼神就能將他逼退回正堂。

他上任徽州知州一年有餘,不足兩年,雖未親眼所見,卻也曾聽同僚說過,這個宅子當年是個什麽模樣。

出身世族的自己,雖然對皇權諂媚,卻還是在克己覆禮遵循著家規。家中雖有妾,卻不曾到過謝館秦樓。

雲書月這一做派,還是在天家面前,到底是為何?

無奈之下,即便坐立不安,他也還在原處提心吊膽地欣賞著歌舞。

眼看著一樓的貴客們行為舉止越發迷蒙,已經被美人美酒迷昏了腦袋,雲書月朝站在樓梯旁的言散點頭,示意他拉開好戲開始的帷幕。

言散頷首接收到雲書月的示意,轉身順樓梯而下。

不多會兒,舞臺上的歌舞被撤下。

原本正在傳杯換盞的人,不明所以四周環顧,試圖找出歌舞消失的原因。

而此時,一個面容姣好,身穿一襲白衣,墨發梳成髻卻無一絲裝飾的女子,手拿琵琶走上舞臺,緩緩坐在了舞臺中央的凳子上。

白衣女子扶風弱柳,十指如柔荑般搭在琴弦上,原本以為奏出的是靡靡之音,沒想到卻是悲切入骨的變徵之聲。

與此同時,二樓傳來了宛如鶯啼卻如泣如訴的歌聲。

“面如春雪,身若浮萍,寄人籬下,無枝可依。活路難尋,唯有賣藝,卻不曾想,誤入虎穴……”

原來在二樓放聲唱誦的,正是換了一身白衣的賀蘭溫言。

她雖是年紀三十,卻保養得如同閨閣少女般俏麗,讓人忍不住駐目驚嘆。

只見她雙眼眼眶通紅,為了不影響自己的唱詞,只能強壓下抽泣,佯裝鎮定,唱著自己,又或者說是姑娘們那些年的遭遇。

她們之中,一部分被拐被賣,一部分是主家的家生子。無論哪種,都是在吃不飽穿不暖的情況下長大。

即便這樣,躲過了重重困難,卻還是沒躲過人禍。

一樓的看客們背著在場的邱大公子竊竊私語,無論是與他邱家相識或是不識,大多也都聽聞過他養在外頭的那位是個什麽來歷。

雖說城主大多是商賈出身,沒那麽多講究,但徽州不同。

徽州世族的數量雖沒有中原多,卻也是排得上號的。大多數知名商賈是世族旁支,家裏也還遵循著世族那套迂腐的規矩。

所以奴籍出身的賀蘭溫言只能是邱大公子的外室,連納入家中為妾的可能都沒有。

雲書月側目偷看了一眼黃老爺,她覺得同樣身為男子的黃老爺,還是個權力中央的上位者,無論哪方面都算得上是既得利益者。

那樣的人,大多無法共情女子因為地位底下帶來的禍患。

她唯有從另一方面入手,讓這位天家知道,他手底下的這些利劍,不如明面上的看上去聽話,才能觸及他的雷區,迫使他出手。

只是作為上位者的黃老爺,表情看上去沒有雲書月猜測得那般輕松,反而有些沈重。

賀蘭溫言一曲,唱盡曾經住在私宅內姑娘們,為了活下去的無奈,雖是夾雜靡靡,卻難掩身不由己。

樓下看客也不知是想起了什麽,還是想到了什麽,面上先是一副迷醉之色,轉頭卻又變得膽怯心虛。

他們中曾有不少人,是這位前老板的座上賓,自然是不能再讓賀蘭溫言唱下去。

就在他們奪梯而上之時,言散與莫祁分頭攔住了他們的去路,才讓二樓的賀蘭溫言無後顧之憂,繼續將當年的腌臜事說出。

他們見對方強勢,只能叉著腰在一樓咒罵,但罵出的內容卻出乎意料。

“雲老板,我看在你的盛情邀請下前來,你就是這麽待客的?我雖是此處舊客……”

“此處舊事,何人不知?在座諸位,十之七八都來過……”

他們雖是口不擇言,卻也還沒失了智,只能盡力捂住嘴不再多言的同時,怒視著樓上一臉看戲樣的雲書月。

黃老爺先是幸災樂禍,卻突然想到了什麽,問道:“他們這是鬼上身了?”

雲書月指了指站在另一側樓梯邊的莫循之,巧笑道:“您看,四象派的道長我都已經請來了,哪能有什麽鬼怪?”

見黃老爺還是疑惑,她解釋道:“我與百花門門主有些交情,這是百花門的一種藥散所致,能讓他們口吐真言。”

黃老爺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應當是聽“海東青”說過。

一樓眾人眼看著自己貽笑大方,卻又無法去二樓找雲書月晦氣,只能將矛頭指向坐在舞臺上彈琴的女子。

“和洽!”

黃老爺不過喊了個名字,和洽立馬意會,拍了拍手,門外走進四名佩劍的黑衣護衛,守在了舞臺四周,才讓琵琶聲繼續。

雲書月半倚著柱子,看著樓下的鬧劇。

當然,他們沒有失了智也沒有鬼上身,是因為雲書月又故技重施,在他們的酒裏下料了。

沒錯,正是系統商城出品,童叟無欺,一滴就能生效的“吐真劑”和“閻羅入夢散”,讓人飄飄然的同時還能口吐真言。

有殺錯沒放過,全都平等地下在了配合著最後一道菜,一同呈上的萬紫千紅釀裏。

“春入夏時,貴客光臨,遵主之命,享以極樂。顛鸞倒鳳,貴客喪生,無奈瘦馬,芳魂寸斷……”

賀蘭溫言的歌聲響徹正堂,卻在述說到富商死在私宅的那夜,為了讓富豪的家人閉嘴,服侍之人被迫身死時,戛然而止。

原本唱歌的賀蘭溫言,隨著歌聲的不再,消失在了二樓。

緊接著樓下的琵琶聲一轉,原本的變徵之聲也隨著賀蘭溫言的歌聲停止,突然變成了如同金戈鐵馬一般的激昂之聲。

一連五人從二樓緩步走下,身穿白衣,帶著面紗,讓人看不清真容,歌聲隨著她們的腳步縈繞在四周。

“奈何奈何,命如粃糠,所願求生,難逃一死。井下芳魂,一連二三,大街小巷,傳聞乍起……”

唱到這句時,戴著面紗的五人齊齊將面紗解開,讓自己的面容暴露於空氣中。

在場的人先是疑惑,緊接著恍然大悟,這五人,似乎是當年傳聞在宅中跳井的那五人。

現實就是,哪有什麽鬼宅,從頭到尾,就是一場謀劃。

邱家大公子上一秒還在四處環顧,找賀蘭溫言的身影,下一秒聽了唱詞,卻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在場地人咬牙切齒,正要指著雲書月怒罵,卻生怕自己罵出些“實話”,只能像是扔刀子一般,惡狠狠地盯著雲書月。

“妾命雖淒,卻遇妙人,雖為蒲草,但求光明……”

琵琶大珠小珠落玉盤般的樂聲隨著唱詞結束,再次出現的賀蘭溫言站在六人身前,代替她們向一樓的貴客行禮。

“妾命雖賤,卻也不過求一線生機。今夜若有沖撞,還請諸位見諒。”

眾人皆緊捂著嘴,生怕自己吐露出一句“實話”,且不說在座的大小官員緊抿著嘴,齊齊將目光射向知州方大人。

半黑半白為商賈,平時越界之事沒少做,此時更是一句話都不敢說,一同將目光投向方大人。

方大人當年雖沒參與此事,此時在眾目睽睽之下,卻也騎虎難下,只能上前一步,張嘴質問。

“雲老板,我等看在你炙手可熱的份上赴宴,你就是如此待客?”

雲書月仗著有人撐腰,蔑笑道:“方大人雖清廉,卻也不是所有人都如同你一般。你且問問他們,我家姑娘們唱的,是不是實話?”

方大人轉身看向眾人,只見他們大眼瞪小眼,一句話都不肯講。

他轉過身去,再次質問道:“誰知他們是不是中了你的妖法,只能言不由衷!”

雲書月勾唇一笑,看向莫循之,“還請莫道長為小女子澄清,小女子一個做小買賣營生的,哪懂什麽妖法!”

莫循之年歲不大,卻因為天賦異稟,加之是四象派掌門的關門弟子,早已名震江湖。他的話,旁人多少也會信幾分。

他原本背手而立站在二樓,一個翻身而下,停在了舞臺中央,掃視眾人,徑直道:“諸位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何必為了自保栽贓?”

莫循之轉身,擡頭看向黃老爺,“公道自在天意,您說是嗎?”

看戲看了許久的黃老爺總算起身,搖著折扇站在二樓,俯視著眾人形形色色的表情。

他臉上似笑非笑的表情,引得官員中唯一知道他身份的方大人,在這乍暖還寒之時汗流浹背。

只是他的目光沒有停留在方大人身上,而是先看向了莫循之。

“年紀不大卻心如明鏡,龐掌門的高徒,果真不同凡響。也不知你們四象派嚴大師兄與你,誰最後能坐上那下任掌門之位?”

莫循之依舊是那副淡漠的神情,躬身拱手道:“閣下謬讚,小道從心而行,不若大師兄為人張弛有度。小道的修行之路,尚遠。”

一位站在方大人身側,穿著雖樸素,用料卻考究的中年男人站了出來,怒斥道:“四象派掌門的關門弟子又如何,哪輪得到你來胡謅!”

黃老爺笑意不改,目光卻轉到了方大人身上。

他折扇一收,一言未發卻先嚇得方大人雙股戰戰,幾欲跪下。

“方愛卿,你說,他是在質疑,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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