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的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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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的晚上
又是岑寂的一個黑夜，宋遇舟拖著行李箱疲憊地走在街上，“算了，還是打給路寧吧。”他止住了漫無目的游走的腳步，倚靠著行李箱，撥通了路寧的號碼。
電話很快被接通，路寧輕快的聲音傳來：“舟舟，是不是想我了？”
“嘖，別惡心我，找你有正事。”
路寧嘿嘿笑了幾聲，“說吧，什麽事？”
“今晚能不能住你家？”
“……”
電話那頭一陣沈默，良久，路寧才道：
“呃…我還沒準備好…”
宋遇舟一怔，反應過來路寧想成什麽了，不免又氣又好笑：
“餵，你想到哪裏去啦，只是找個睡覺的地方而已。”
“哦……原來是我自作多情了啊。”
“別廢話了，趕緊回答我。”
“行啊，你給我發個定位，我騎車來接你。”路寧爽快地答應了。
等待路寧的時間裏，宋遇舟百無聊賴地坐在行李箱上，他習慣性地想點根煙來消磨時光，火苗都快觸到煙卷了，腦海裏卻突然閃過賀南程臨別時最後對他的囑咐。
宋遇舟，成年以後再抽煙！他中氣十足的聲音似乎還在耳畔繚繞。
帶著秋寒的風吹熄了火苗，宋遇舟嘖了一聲，罵道：
“怎麽他媽的抽個煙都能想到賀南程！明明都已經和他沒關系了。”
等了將近四十分鐘，幾聲快活的口哨聲傳來，一輛黑色的小電驢在宋遇舟身旁停下，
戴著頭盔的路寧朝他彎了彎眼睛，帶著笑喊道：“小爺來了！”
“你再不來我還以為你在家睡著了呢。”
“怎麽這麽多東西，你被趕出來啦？”註意到他拖著不少行李，路寧有些驚訝地問道，因為沒有路燈，他並沒有註意到宋遇舟身上的傷痕。
“別廢話了，我都兩天沒洗澡了。”
聽出了宋遇舟言語中的抗拒，路寧忙轉移了話題 ，他笑著將頭盔遞給宋遇舟，“那咱們趕緊走吧，不過我這小電驢可裝不了你這麽多東西。”
“我用手拉著行李箱，你開慢點就行。”宋遇舟跨上車，將書包挎在左肩，用右手拖住行李箱拉桿，道：“試試看。”
“阿彌陀佛，可別被交警逮到了。”路寧將車發動，開始緩慢地開動，行李箱的輪子摩擦著地面，發出轟隆轟隆的響聲。
一路上的行駛，宋遇舟的右手仿佛被拴上了啞鈴，重重地拽著，眼下沒有別的辦法了，他只能忍耐著從手腕漸漸蔓延到整個手臂的酸痛。
路寧好像說了什麽，但隔著耳邊呼嘯而過的風聲與行李箱發出的巨大噪音，宋遇舟聽不清，他朝路寧湊了湊，幾乎是在他耳邊吼道：“你說什麽？”
“我說！我像是在開拖拉機！”路寧也吼道。
“.......是挺像的。”原來是這麽一句廢話。
轟隆轟隆響了一路，終於折騰到小區了，兩人從車上下來，路寧家的樓房屬於裏幢，停了車，還得走上一小段路。
“晚上騎車真冷，我都忘記帶外套了。”路寧接過宋遇舟的書包，領著他往前走。
宋遇舟正在甩酸麻的手臂，聽他這麽說，將自己的外套脫了下來遞給他，笑道：“辛苦你大晚上來接我。”
“害，客氣什麽。”路寧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伸手接過他遞過來的外套。
暖黃色的路燈照下來，路寧這時才留意到宋遇舟臉上又添了幾處傷痕與淤青，“你的臉怎麽了，又被你後爹揍了？”他伸手撩開宋遇舟垂落在額前的發絲，“下手可真夠狠的，不愧是後爹。”
宋遇舟用手臂將他的手擋開，搖了搖頭道：“不是他。”
“除了他，誰還能把你打成這樣啊？”路寧有些兒不相信宋遇舟的話。
“別問這麽多了。”宋遇舟將行李箱推進電梯，煩躁地答道。
路寧將大門打開，和宋遇舟一塊兒將東西搬進去。
他在心裏篤定是賀南程幹的，宋遇舟背對著他擺放行李箱，便又試探著問道：“哎，下回他睡覺的時候，我和你去揍他怎麽樣？”
“都說了不是他，你家浴室在哪兒？”宋遇舟從行李箱內翻找出換洗的衣服，回頭詢問路寧道。
路寧嘴角往下拉了拉，“喏，在哪兒呢，那你告訴我到底是誰唄？”他堅持不懈地追問。
宋遇舟白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道：“我名義上的親爹。”
路寧咂舌，自言自語道：“這什麽親爹，比後爹下手還重。”
他將額發撩到頭頂，仰起臉讓水流從臉頰流淌到後背，溫暖的水流從身上流淌而過，引得身上的傷口一陣酥酥麻麻的刺痛。
路寧趴在床上玩手機，見宋遇舟出來，略微回頭道：“你有電話，響好幾次了。”
宋遇舟擦著濕發，拾起拋在床上的手機，來電顯示是座機，準是李默打來的，他的心頭掠過一陣小小的失落。
李默的聲音夾雜在吵鬧的哄笑聲中，“小舟你怎麽樣啊，我爸他說…算了，你還好嗎？”
宋遇舟“嗯”了一聲，擠出一句，“還可以。”他無話同李默說，靜默片刻，他淡聲道：“沒什麽事我就先掛了。”
李默慌忙問道：“等下，你什麽時候回學校？”
“打完沒有啊，快點啊，別人還要打呢！”李默身後突然傳來惡聲惡氣地催促。
“馬上好了，稍等一下。”李默好聲好氣地回應道，男聲依然不滿地嘀咕著什麽。
“我不知道，怎麽了？”宋遇舟接著剛才的說下去。
“沒什麽……你別太難———！”
李默還沒講完，就被男聲再次粗暴地打斷了。
“打完沒，我還要和女朋友打電話，都沒時間了我靠！”
“旁邊講話的是誰？”宋遇舟問道。
李默打電話給他到現在不過才幾分鐘，男聲卻已經不耐煩地催促了好幾次。
“沒什麽、是我室友，我先掛了，你早點休息…”
他掛了電話，在路寧身旁躺下，思索起李默的事情來。
李默性格內向，從前就很容易被人排擠欺負，自己轉來之後，即使兩人不同班，李默下課也經常特意從樓上跑下來找他，除了自己，貌似沒有在學校裏見過他和其他人一起玩鬧。
“路寧，這幾天我不回學校，你幫我照顧一下李默，我知道你和他玩不到一塊去，只要別讓別人欺負他就可以了。”
“知道啦。”路寧有口無心地應道，他玩了一會兒手機，又想起了什麽，便用胳膊肘杵了杵宋遇舟。
“對了，哥們只能收留你一天，要是被我爸媽知道我再帶人回來過夜，會把我剁了的。”
宋遇舟反趴在床上，困倦地點了點頭，“嗯…我知道了…”
“對了，你明天去不去學校啊？你吃飯沒，要不要吃點什麽......”路寧還在侈侈不休地說著，自說自話了許久，他才意識到宋遇舟並未回應他。
“小舟？”他疑惑地看向宋遇舟。
他剛剛濯洗過的臉龐白潔清俊，臉頰上的傷痕反而為他增添了某種不羈與性感，路寧呼吸一滯，忙起身熄了燈。
半夜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宋遇舟早早就醒了，與周永勝打鬥留下的傷處從深夜便開始發作，全身不時隱隱的脹痛，就連側個身都是一種折磨。
他這樣半睡半醒地聽了一夜嘀嗒作響的雨聲，天終於有些亮起來了，宋遇舟從床上坐起來，身旁的路寧還在睡著，宋遇舟擡手看了一眼腕表上的時間，才只是四點半。
他小聲地從床上爬起來，洗漱完畢，躡手躡腳地拖上行李出門。
天色將醒未醒，微微顯露的朝陽與逐漸散去的夜色混合，變成了一片灰蒙蒙的清藍色，略帶寒意的風吹拂著他清瘦的身體，宋遇舟將衛帽戴上，深暗的藏青色衛衣包裹下的少年與周遭的昏暗幾乎融為一體。
清晨無人，半夜才下了毛毛雨，地面還是潮濕的，破敗不全的柳葉一片片粘在地磚上，也許落下來之前它們還是嫩綠的，現在都已經枯黃了。
宋遇舟停下漫無目的的腳步，從口袋中摸出煙來，往嘴裏塞了一根，隨著他按下打火機的動作。金紅色的火焰開始緩緩擺動，在還有些暗淡的環境裏顯得格外耀眼。
“有點像煙花。”他在心裏想著，擡手用舞煙火的動作揮了揮。
“還真有點像。”他獨自笑起來。
他將火光舉到眼前，怔怔地瞧了一會兒，靜默片刻，他點燃了嘴裏的煙了，將打火機揣回兜裏。
四周漸漸明亮起來，路邊的行人、車輛也逐漸多起來了，最早的是工人，然後就多是送小孩去上學的家長了，宋遇舟側身望著馬路，無處可歸的孤獨感在此時侵襲了他的全身，抽完了煙，他又重新給自己點燃了一支。
“算了，去喝酒吧。”
反撲在臺面上的手機不停地響著，宋遇舟敲了敲有些脹痛的腦袋，一手抄過手機，來電顯示沒有備註，卻已經重覆給他打了好幾個電話了。
“宋遇舟你到哪裏去了，怎麽不來學校，也不請假———”
還未等她說完，宋遇舟就掛了電話，聽到周敏焦急的聲音，他這才想起自己既沒請假也沒去學校已經好幾天了。
怪不得周敏會給他打這麽多電話，他帶著醉意，心裏卻怎麽也想不起自己為什麽會那麽多天不去學校。
“又是為了氣賀南程嘛......”宋遇舟想著，下意識地點開與宋賢的聊天框。
以前每每他惹事，賀南程都很少抽出空來管他，但幾乎每次都會發消息過來罵他，這回卻沒有新的消息彈出來，最後幾條語音也停滯在半個月以前。
宋遇舟怔了怔，將手機關機重新啟動，然而重新亮起的屏幕依然沒有消息跳出來，他再度茫然地怔住了，幾秒的呆滯後，他擡頭望著酒保，問道：
“無線密碼是什麽，我的手機沒有流量了……”
他發覺自己輸入無線密碼時的手指竟在輕微顫抖，無線網絡小小的圖標跳出來，可是仍舊沒有賀南程的消息彈出來。
良久的沈寂後，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回再怎麽鬧，他也不會再打電話過來了，這下真的無所歸依了。
他深深吸了口氣，用手背拭去欲要流出的眼淚。正在擦拭酒杯的酒保早就看慣了這類情況，只是淡淡地為客人續上了酒。
賀南程先前給他的錢變成了一杯接一杯的酒水，宋遇舟不知道自己在那兒待了多久，直到酒吧打烊，他才起身離開。
待他暈暈乎乎地拖著大包小包的行李從酒吧走出來，天已經黑了，接下來還能去哪兒呢。
他想著，胃內突然開始翻江倒海，他忙攙住一旁的香樟樹，大量酸澀惡心的液體從他嘴裏嘔出來，以至於讓他直接跪倒在了地上，不知道這樣吐了多久，幾乎吐空了胃，他才得以攙扶著樹幹爬起來。
他用袖口擦了擦嘴，把嘴裏混著酸澀味的唾沫吐掉，只是即使吐空了胃，他也並沒有好受一星半點 ，胃內不時傳來陣陣難忍的灼燒感，他只能弓著身子攙扶著墻一步步緩慢地挪著步子。
實在疼得不行，宋遇舟隨便找了個公交站歇息，座椅還帶著潮濕，他用衣袖隨意地擦了擦便躺了上去，一輛輛車輛駛過，初秋的冷風吹拂在少年發白的臉上，他將臉埋進臂彎裏，安安靜靜地蜷在椅子上。
“宋遇舟，今天無論怎麽樣，都不會有人來你接回家了，你已經沒有家了。”他在心裏嘲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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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岑寂的一個黑夜，宋遇舟拖著行李箱疲憊地走在街上，“算了，還是打給路寧吧。”他止住了漫無目的游走的腳步，倚靠著行李箱，撥通了路寧的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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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嘖，別惡心我，找你有正事。”
路寧嘿嘿笑了幾聲，“說吧，什麽事？”
“今晚能不能住你家？”
“……”
電話那頭一陣沈默，良久，路寧才道：
“呃…我還沒準備好…”
宋遇舟一怔，反應過來路寧想成什麽了，不免又氣又好笑：
“餵，你想到哪裏去啦，只是找個睡覺的地方而已。”
“哦……原來是我自作多情了啊。”
“別廢話了，趕緊回答我。”
“行啊，你給我發個定位，我騎車來接你。”路寧爽快地答應了。
等待路寧的時間裏，宋遇舟百無聊賴地坐在行李箱上，他習慣性地想點根煙來消磨時光，火苗都快觸到煙卷了，腦海裏卻突然閃過賀南程臨別時最後對他的囑咐。
宋遇舟，成年以後再抽煙！他中氣十足的聲音似乎還在耳畔繚繞。
帶著秋寒的風吹熄了火苗，宋遇舟嘖了一聲，罵道：
“怎麽他媽的抽個煙都能想到賀南程！明明都已經和他沒關系了。”
等了將近四十分鐘，幾聲快活的口哨聲傳來，一輛黑色的小電驢在宋遇舟身旁停下，
戴著頭盔的路寧朝他彎了彎眼睛，帶著笑喊道：“小爺來了！”
“你再不來我還以為你在家睡著了呢。”
“怎麽這麽多東西，你被趕出來啦？”註意到他拖著不少行李，路寧有些驚訝地問道，因為沒有路燈，他並沒有註意到宋遇舟身上的傷痕。
“別廢話了，我都兩天沒洗澡了。”
聽出了宋遇舟言語中的抗拒，路寧忙轉移了話題 ，他笑著將頭盔遞給宋遇舟，“那咱們趕緊走吧，不過我這小電驢可裝不了你這麽多東西。”
“我用手拉著行李箱，你開慢點就行。”宋遇舟跨上車，將書包挎在左肩，用右手拖住行李箱拉桿，道：“試試看。”
“阿彌陀佛，可別被交警逮到了。”路寧將車發動，開始緩慢地開動，行李箱的輪子摩擦著地面，發出轟隆轟隆的響聲。
一路上的行駛，宋遇舟的右手仿佛被拴上了啞鈴，重重地拽著，眼下沒有別的辦法了，他只能忍耐著從手腕漸漸蔓延到整個手臂的酸痛。
路寧好像說了什麽，但隔著耳邊呼嘯而過的風聲與行李箱發出的巨大噪音，宋遇舟聽不清，他朝路寧湊了湊，幾乎是在他耳邊吼道：“你說什麽？”
“我說！我像是在開拖拉機！”路寧也吼道。
“.......是挺像的。”原來是這麽一句廢話。
轟隆轟隆響了一路，終於折騰到小區了，兩人從車上下來，路寧家的樓房屬於裏幢，停了車，還得走上一小段路。
“晚上騎車真冷，我都忘記帶外套了。”路寧接過宋遇舟的書包，領著他往前走。
宋遇舟正在甩酸麻的手臂，聽他這麽說，將自己的外套脫了下來遞給他，笑道：“辛苦你大晚上來接我。”
“害，客氣什麽。”路寧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伸手接過他遞過來的外套。
暖黃色的路燈照下來，路寧這時才留意到宋遇舟臉上又添了幾處傷痕與淤青，“你的臉怎麽了，又被你後爹揍了？”他伸手撩開宋遇舟垂落在額前的發絲，“下手可真夠狠的，不愧是後爹。”
宋遇舟用手臂將他的手擋開，搖了搖頭道：“不是他。”
“除了他，誰還能把你打成這樣啊？”路寧有些兒不相信宋遇舟的話。
“別問這麽多了。”宋遇舟將行李箱推進電梯，煩躁地答道。
路寧將大門打開，和宋遇舟一塊兒將東西搬進去。
他在心裏篤定是賀南程幹的，宋遇舟背對著他擺放行李箱，便又試探著問道：“哎，下回他睡覺的時候，我和你去揍他怎麽樣？”
“都說了不是他，你家浴室在哪兒？”宋遇舟從行李箱內翻找出換洗的衣服，回頭詢問路寧道。
路寧嘴角往下拉了拉，“喏，在哪兒呢，那你告訴我到底是誰唄？”他堅持不懈地追問。
宋遇舟白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道：“我名義上的親爹。”
路寧咂舌，自言自語道：“這什麽親爹，比後爹下手還重。”
他將額發撩到頭頂，仰起臉讓水流從臉頰流淌到後背，溫暖的水流從身上流淌而過，引得身上的傷口一陣酥酥麻麻的刺痛。
路寧趴在床上玩手機，見宋遇舟出來，略微回頭道：“你有電話，響好幾次了。”
宋遇舟擦著濕發，拾起拋在床上的手機，來電顯示是座機，準是李默打來的，他的心頭掠過一陣小小的失落。
李默的聲音夾雜在吵鬧的哄笑聲中，“小舟你怎麽樣啊，我爸他說…算了，你還好嗎？”
宋遇舟“嗯”了一聲，擠出一句，“還可以。”他無話同李默說，靜默片刻，他淡聲道：“沒什麽事我就先掛了。”
李默慌忙問道：“等下，你什麽時候回學校？”
“打完沒有啊，快點啊，別人還要打呢！”李默身後突然傳來惡聲惡氣地催促。
“馬上好了，稍等一下。”李默好聲好氣地回應道，男聲依然不滿地嘀咕著什麽。
“我不知道，怎麽了？”宋遇舟接著剛才的說下去。
“沒什麽……你別太難———！”
李默還沒講完，就被男聲再次粗暴地打斷了。
“打完沒，我還要和女朋友打電話，都沒時間了我靠！”
“旁邊講話的是誰？”宋遇舟問道。
李默打電話給他到現在不過才幾分鐘，男聲卻已經不耐煩地催促了好幾次。
“沒什麽、是我室友，我先掛了，你早點休息…”
他掛了電話，在路寧身旁躺下，思索起李默的事情來。
李默性格內向，從前就很容易被人排擠欺負，自己轉來之後，即使兩人不同班，李默下課也經常特意從樓上跑下來找他，除了自己，貌似沒有在學校裏見過他和其他人一起玩鬧。
“路寧，這幾天我不回學校，你幫我照顧一下李默，我知道你和他玩不到一塊去，只要別讓別人欺負他就可以了。”
“知道啦。”路寧有口無心地應道，他玩了一會兒手機，又想起了什麽，便用胳膊肘杵了杵宋遇舟。
“對了，哥們只能收留你一天，要是被我爸媽知道我再帶人回來過夜，會把我剁了的。”
宋遇舟反趴在床上，困倦地點了點頭，“嗯…我知道了…”
“對了，你明天去不去學校啊？你吃飯沒，要不要吃點什麽......”路寧還在侈侈不休地說著，自說自話了許久，他才意識到宋遇舟並未回應他。
“小舟？”他疑惑地看向宋遇舟。
他剛剛濯洗過的臉龐白潔清俊，臉頰上的傷痕反而為他增添了某種不羈與性感，路寧呼吸一滯，忙起身熄了燈。
半夜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宋遇舟早早就醒了，與周永勝打鬥留下的傷處從深夜便開始發作，全身不時隱隱的脹痛，就連側個身都是一種折磨。
他這樣半睡半醒地聽了一夜嘀嗒作響的雨聲，天終於有些亮起來了，宋遇舟從床上坐起來，身旁的路寧還在睡著，宋遇舟擡手看了一眼腕表上的時間，才只是四點半。
他小聲地從床上爬起來，洗漱完畢，躡手躡腳地拖上行李出門。
天色將醒未醒，微微顯露的朝陽與逐漸散去的夜色混合，變成了一片灰蒙蒙的清藍色，略帶寒意的風吹拂著他清瘦的身體，宋遇舟將衛帽戴上，深暗的藏青色衛衣包裹下的少年與周遭的昏暗幾乎融為一體。
清晨無人，半夜才下了毛毛雨，地面還是潮濕的，破敗不全的柳葉一片片粘在地磚上，也許落下來之前它們還是嫩綠的，現在都已經枯黃了。
宋遇舟停下漫無目的的腳步，從口袋中摸出煙來，往嘴裏塞了一根，隨著他按下打火機的動作。金紅色的火焰開始緩緩擺動，在還有些暗淡的環境裏顯得格外耀眼。
“有點像煙花。”他在心裏想著，擡手用舞煙火的動作揮了揮。
“還真有點像。”他獨自笑起來。
他將火光舉到眼前，怔怔地瞧了一會兒，靜默片刻，他點燃了嘴裏的煙了，將打火機揣回兜裏。
四周漸漸明亮起來，路邊的行人、車輛也逐漸多起來了，最早的是工人，然後就多是送小孩去上學的家長了，宋遇舟側身望著馬路，無處可歸的孤獨感在此時侵襲了他的全身，抽完了煙，他又重新給自己點燃了一支。
“算了，去喝酒吧。”
反撲在臺面上的手機不停地響著，宋遇舟敲了敲有些脹痛的腦袋，一手抄過手機，來電顯示沒有備註，卻已經重覆給他打了好幾個電話了。
“宋遇舟你到哪裏去了，怎麽不來學校，也不請假———”
還未等她說完，宋遇舟就掛了電話，聽到周敏焦急的聲音，他這才想起自己既沒請假也沒去學校已經好幾天了。
怪不得周敏會給他打這麽多電話，他帶著醉意，心裏卻怎麽也想不起自己為什麽會那麽多天不去學校。
“又是為了氣賀南程嘛......”宋遇舟想著，下意識地點開與宋賢的聊天框。
以前每每他惹事，賀南程都很少抽出空來管他，但幾乎每次都會發消息過來罵他，這回卻沒有新的消息彈出來，最後幾條語音也停滯在半個月以前。
宋遇舟怔了怔，將手機關機重新啟動，然而重新亮起的屏幕依然沒有消息跳出來，他再度茫然地怔住了，幾秒的呆滯後，他擡頭望著酒保，問道：
“無線密碼是什麽，我的手機沒有流量了……”
他發覺自己輸入無線密碼時的手指竟在輕微顫抖，無線網絡小小的圖標跳出來，可是仍舊沒有賀南程的消息彈出來。
良久的沈寂後，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回再怎麽鬧，他也不會再打電話過來了，這下真的無所歸依了。
他深深吸了口氣，用手背拭去欲要流出的眼淚。正在擦拭酒杯的酒保早就看慣了這類情況，只是淡淡地為客人續上了酒。
賀南程先前給他的錢變成了一杯接一杯的酒水，宋遇舟不知道自己在那兒待了多久，直到酒吧打烊，他才起身離開。
待他暈暈乎乎地拖著大包小包的行李從酒吧走出來，天已經黑了，接下來還能去哪兒呢。
他想著，胃內突然開始翻江倒海，他忙攙住一旁的香樟樹，大量酸澀惡心的液體從他嘴裏嘔出來，以至於讓他直接跪倒在了地上，不知道這樣吐了多久，幾乎吐空了胃，他才得以攙扶著樹幹爬起來。
他用袖口擦了擦嘴，把嘴裏混著酸澀味的唾沫吐掉，只是即使吐空了胃，他也並沒有好受一星半點 ，胃內不時傳來陣陣難忍的灼燒感，他只能弓著身子攙扶著墻一步步緩慢地挪著步子。
實在疼得不行，宋遇舟隨便找了個公交站歇息，座椅還帶著潮濕，他用衣袖隨意地擦了擦便躺了上去，一輛輛車輛駛過，初秋的冷風吹拂在少年發白的臉上，他將臉埋進臂彎裏，安安靜靜地蜷在椅子上。
“宋遇舟，今天無論怎麽樣，都不會有人來你接回家了，你已經沒有家了。”他在心裏嘲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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