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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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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過去

那是二零零八年的夏天,路迢迢失去了一對小腿。

被那個不知名姓的解放軍叔叔自廢墟裏掏出來時,膝蓋以下已沒了知覺。她還有力氣擡頭,去看膝蓋下掛著的兩團肉,好像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還以為要交代在廢墟裏了。

解放軍叔叔抱著她,體溫自胸膛傳來,很快他又將她移交到擔架上。側邊的身子仍有餘溫,那滾燙的溫度卻最終消失殆盡。

她躺在擔架上,被他的戰友穩穩送出去,眼神卻一直停在他身上。

回應她的,是一道灼亮的目光。

她忽然笑了,輕聲說:“腿沒了,可我還活著。”

也不知,他聽見了沒有。

在醫院,他們給她送來一張手術同意書,要她簽字截肢。那時尚不知母親、弟弟情況,她咬牙忍痛不去想,緊攥著筆,在紙上簽下自己的名字。

醫院裏四處是與她一樣情況的幸存者,人手不夠,物資缺乏。進縣城的公路被泥石流、堰塞湖阻斷,救援隊還在趕來的路上。這裏已沒有麻醉藥,截肢時,是生生捱過來的。

手術過後,傷口時常發癢,遠端出現刀割樣的幻肢痛。她受不住,就死命咬著枕頭,從未吭過一聲。

病房裏每天放著新聞,她一眼不眨地看。看到母親工作的地方已成一片廢墟,她的心揪成一團;看到弟弟所在的小學,被堰塞湖封了路,又看到解放軍叔叔們坐在沖鋒舟上,往山頂的學校飛馳。

再後來,就是記者在鏡頭前哽咽著說,所有孩子都被救出,無一遇難。

她終於忍不住,露出了這幾天來的第一個笑容。

鏡頭切到下一個場景,岷江邊上,落石不斷,天邊揚起一陣黃煙。路上有許多人,背著幹糧,要往災區的方向走。

記者攔下離他最近的一位中年男人。那人一身泥濘,臉上有混著塵土的淚痕,看到鏡頭,他慌忙從地上抓起一把灰,抹到臉上。

記者問他幹什麽去。

他顫著聲說:“找我孩子,我兩個孩子都在縣城。”

記者又問:“方便留個名字嗎?”

路永平慌了神,連連擺手拒絕。他把記者推開,冒著餘震的危險,消失在去往縣城的路上。

路迢迢把頭埋進枕頭,腦海中男人的背影揮之不去。

這些年,恨也恨了那麽久,怨也怨了那麽久,互相折磨來折磨去,和解,卻只用了一瞬間。

還能怎麽樣呢,他們誰也沒饒過對方,誰也都欠著對方。這樣合算,就都扯平了。可父母親情,又哪是能這樣一稱一兩算得清的呢?

若他不來多好,亦或者,他來時不像電視上那樣狼狽,多好。

在醫院的這段日子,她聽了太多的故事,見了太多離別重聚,她好似被人一拳打散,再重新捏塑。

這場地震,帶走了她的雙腿,也帶走了她一部分靈魂,之前是她追著命運奔跑,現在換成命運追她。

長成大人時,總也要學會一些東西,拋去一些,得到一些;舍棄一些,收獲一些。身處困境,旁人無法感同身受,她得自己拉自己一把。

急不來。

就這樣好好活下去,生活不會更糟了吧。

這章比較短,算是給當年地震中發生過的真實故事畫一個句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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