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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心的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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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心的詩

陸遠一走就是幾個月,回來時,已是次年春天。

家裏人都不在,他提著行李進屋,卻發現臥室已經大變樣。

窗簾換成了白紗,家具統統成了櫻桃木,被單是芒果樣的明黃色。房間裏擺放有許多她的物事,又有許多玩偶小娃娃,只有巴掌大,穿著漂亮的小衣服,乖乖坐在木頭做的櫥窗裏。

目光下落,撿起桌上的鬧鐘,指腹下有異樣的凹痕,翻來一看,刻著一行小字——2015.11.1 大雪買。

是在新疆重逢那天發生的事。

又有一只老式收音機——2014.3.23 淩晨鬼市,大柳樹市場淘

一盞白色小臺燈——2016.10.14 夕陽時買

加濕器——2014.11.18 初雪拿來

小圓桌——2016.12.22 起了妖風

木頭相框——2017.3.2 杏花開滿

金盞花花瓶——2013.7.21 夏日炎炎

外面傳來一道輕響,門被打開,有輕風吹過。

“陸遠?”

路迢迢站在門口,手裏抱著大束明黃色郁金香,臉上一道泥漬,正吃驚地看著他。

他看過去,輕笑:“我回來了。”

路迢迢的臉紅了一瞬,她僵直著身子,走到他跟前,將郁金香塞進他的懷中:“你拿著!”

陸遠呆呆望著郁金香根莖上微濕的泥土,帶著一股水味兒,沾滿他一身。

“我去洗澡。”她指指臉頰的泥。

陸遠把郁金香拿開,示意自己一身的塵土,對她說:“我也要洗。”

“我不管!我先!”她語氣很惡劣,說完一溜煙跑進浴室。

陸遠萬般無奈,把郁金香插到花瓶,拿衣服起身下樓,往客房浴室走去。

他動作極快,洗了澡上樓,路迢迢還沒弄完。他便來到書桌旁,翻看放置在桌上的書籍。

目光落到墻面,墻上貼滿白色紙條,他俯身去瞧,都寫著字,是她平時的生活碎片,或是一些摘抄的詩句,左上角標有日期。

“和母親去了她在四合院的工作室,院子裏種有老槐樹,墻角長著野生枸杞。母親摘來給我嘗了幾個,圓圓的,紅彤彤的,很甜。”

“今天振宜來了,母親全程不說話。外面淅淅瀝瀝的雨下到中午,等雨停了,太陽見縫插針地擠進來。”

“母親收到一塊宋代白玉孔雀銜花佩,捐贈給故宮,和傅寅一起送去,在西北角樓下的小院打梨吃。”

“今天剛把孩子們的詩集送去出版社,版費寄給麥依木,由她交給孩子們。”

“除夕夜,振宜上過春晚,父親叫傅寅開車去接,回來時說差點被人拍到。兩個男孩子,也沒什麽可拍的。”

陸遠忍俊不禁,眼尾漾開春水般的笑意。往下繼續,笑容又凝固在嘴角。

“陸遠呀,你什麽時候回來。”

路迢迢趴在浴缸邊沿,望著水汽發呆。水已經涼了,她才回過神,趕緊從浴缸裏出來,坐到邊緣的位置。

她用不了淋浴,只能用浴缸。平時都小心翼翼,從沒傷著自己,今日卻頻頻出錯。從浴缸下來時,身子滑倒,重重摔到地上。

動靜不小。

一道人影沖了進來,開門的瞬間,陸遠顯然楞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她會不鎖門。

也只是遲疑這短短一秒,待霧氣彌散,看到路迢迢跌坐在地,他已是忘了避嫌。

“有事沒有?”陸遠蹲下身,握住她的雙肩,一臉急切。

路迢迢望著他笑,指了指浴缸說:“它太滑嘛。”

“那我替你教訓它?”陸遠也笑。

她竟也一本正經地說好。

陸遠扯來浴巾,將她團團包裹,打橫抱起就要出去。

她在他的懷裏亂動:“陸遠你騙人!你還沒教訓它!”

他嘆一聲氣,伸出腳來踢了踢浴缸,煞有介事地說:“都怪你,下次不準再滑了,聽見沒有?”

路迢迢抱住陸遠脖子,趴在他肩膀上咯咯直笑。

“你又曬黑了。”

“在那邊風吹雨淋幾個月,想不黑都難。”

“那你這次回來,是那邊的任務完成了?”

“還有些掃尾工作,我是準假回家探親,待不了幾天,就又要回去。”

她哦了一聲。

陸遠放她到床上,替她裹緊浴巾。

路迢迢輕輕地嘆氣:“你不要對我這麽好,我好怕會……”

“怕什麽?”

她快速瞥他一眼,低頭不語。

“告訴我,你怕什麽?”他追問。

她答非所問:“陸遠,我們……是因為地震才認識的,對吧?”

陸遠定定地望著她,沒有說話。

她繼續說:“到現在我都還覺得,特別不真實。”

他低下頭,掩住眸底神情,玩笑似的一笑:“我知道你在怕什麽。”

再擡眸,眼底漾滿水光:“迢迢,責任還是愛,我分得清。”

從來如此。

“好好休息,晚上我去客房。”他側開臉,扯來被子搭她膝上,就要離開。

“陸遠!”見他要走,路迢迢急聲叫。

他腳步一頓,卻沒轉身。

路迢迢垂下目光:“我今天……看了本書。”

她擡頭,輕聲對他說:“你能過來坐下嗎?”

陸遠緊抿著唇,還能怎麽樣呢,對她的請求,他從來,無法拒絕。

這是傍晚的時候,夕陽憨孌一片,紗簾在風中飄蕩,黃色的郁金香尤美。他們一個坐床頭,一個,坐在床尾。

“是木心的一首詩。詩裏有幾句話——”

“莫倚偎我/我習於冷/志於成冰/莫倚偎我。”他開口,“是這個?”

她看向他:“怎麽知道的?”

“你寫在紙上,我有看見。”他說,“寫了兩段,後面還有——別走近我/我正升焰/萬木俱焚/別走近我。”

他記性好,看見了,就記在心間。

空氣中有幹凈的皂香,水珠順著路迢迢白皙脊背,從發梢滑落。

陸遠沈默著,再不說話。

“詩沒寫完,你聽我念。”

她哽咽著,湊上前,把他擁住。

浴巾自肩頭掉落,她也不管。

來擁抱我

我自溫馨

自全清涼

來擁抱我

一如當年在廢墟,他抱她出來,鼻息之間,都是新鮮。

腿沒了,可她還活著。

請扶持我

我已衰老

已如病獸

請扶持我

一如大雪初停,如日方升,掉落雪地的細長金屬。

那日勞他掛念,感念,不相忘懷。

你等待我

我逝彼臨

彼一如我

彼一如我

幸而與他相遇,才有了,久違的無所適從;才看見,心在砰砰彈動。

她松開他,心神怔忡,臉頰的淚迅速洇幹。

“抱歉……”

話沒說出口,滾燙的吻堵住了她。

鋪天蓋地。

肌肉與骨節的交纏是一種名為羅曼蒂克的廝磨,自雲端跌了落了、落了跌了,又如起伏的體態之美,重新回到雲端。力的充盈,使人無法言語,粗礪與細膩從來是最鮮明的對比。

如是用亞歐大陸拉多加湖水釀造的伏特加酒,清澈又濃醇;如是西域南疆的穆塞萊斯傾倒,帶著一股玫瑰的甜味。

欲罷而不能。

房間塞滿落日的餘暉,濃郁的橙黃,最適合交織與沈淪。

不能吧不能吧,這也不能寫的話封筆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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