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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魯番陽光洶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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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魯番陽光洶湧

陸遠快步過來,拉開車門,托著她下車:“你怎麽在這?”

路迢迢看一眼旁邊架上翡翠樣的葡萄,咯咯地笑:“我旅游嘛,到處走到處走,到吐魯番導航壞了,又找不到路,只好來找你啦。”

陸遠看她一眼,也不戳穿她,只幫她把行李拎下來,沒好氣說:“那要不……”

“在你這住。”

“住我這?”

兩個人同時開口,相視一笑。

陸遠摸出一串鑰匙,遞給她:“我車上有導航,要出去玩,開我的吧。”

路迢迢停下來,看他:“我不。”

“那就繼續迷路好了。”

“你個大傻子!”她搶過行李,換最重的一只包塞給他,生氣離開。

陸遠拉住她,伸出手掌:“你車鑰匙給我。”

“幹嘛?”

他別過眼,笑了一下,然後說:“不給我鑰匙,我怎麽給你裝導航?”

“我有導航。”她不理,卻還是把車鑰匙遞過去。

陸遠笑著接過:“有沒有,都用我的。”

-

他們住在維吾爾族的民居,從車上到住處,要進到一扇彩繪木門,經院子走過,再穿過一個葡萄藤架,架上已結滿沈甸甸的綠色果實,快要到采摘的時候了。攝制組來吐魯番,就是為著拍這個。

陸遠替她拎著行李走在前,路迢迢一路輕松跟在後面。她望了一眼前方,全身汗毛豎起,嚇得肝膽俱裂。

“陸遠!”

怎麽了?他看過來,不明就裏。

“你等一下!”她蹬蹬跑來,卻還是晚了一步。

行李塞太滿,在地上丁丁當當拖著,終於承受不住,騰一下爆開。五顏六色的裙子稀裏轟隆滾出來,路迢迢哭喪著臉,往前撲去。

陸遠常年鍛煉,眼明手快,動作較普通人超前一拍,不等路迢迢趕到,已是飛速撿起。

她就這樣,摔到了地上。

兩個人互相看著,大眼瞪小眼。

陸遠把裙子夾在兩臂下,伸手就要拉她。

“你別動你別動。”她大喊。

陸遠動作忽然止住。

路迢迢自己站起,顫聲說:“你別動啊陸遠,千萬別動。”說著,手伸到陸遠臂彎,食指、拇指環成扣,輕輕拈起一根白色細帶。

陸遠低頭要看,被她叫停:“不許看!”

他忽然知道是什麽了,神情有些不自然,臉上浮起一抹可疑的紅色。

路迢迢以迅雷不及之勢一把抽出,又接連薅了幾條裙子,放手上團成一團,飛跑進屋。

-

洶湧的陽光在門口打了個折,像一個漩渦,眼前黑了一秒,重又恢覆正常。

路迢迢喘著氣,展開裙子,忽然楞在原地——她小吊帶呢?

蕾絲的,白色的,三角形的,帶子細細的,漂亮又柔軟的,小吊帶呢?!

“迢迢。”

陸遠站在門口,輕咳了一聲。

她驀地轉身,冷汗直冒。

然後就看見陸遠伸出手,掌心裏是一塊小巧綿軟的白色蕾絲布料,眼睛不敢看她,只一個勁兒盯著小吊帶:“它又掉地上了。”

看!他還看!

路迢迢踉蹌兩下,走去接過小吊帶,內心如滾油不住翻騰,卻還強裝鎮定:“有那麽好看嗎?”

陸遠蜷了蜷手指,嗯了聲:“很軟。”

路迢迢咬牙瞪了他一眼。

-

夏日炎炎,路迢迢放了小小一桶水洗幹凈衣裳。

在屋頂牽出一根線,夾子夾著,把滾了灰的衣服全掛上。

陸遠拿著她車鑰匙上來時,就看見熾烈陽光下,路迢迢站在屋頂,像一塊淺金色琥珀。

無數光線籠絡著線上衣裙,她面前就是那件白色的吊帶。陽光穿過半透的花紋,影影綽綽打在她身前,鎖骨、肩窩都被烙上一朵服帖、柔軟的光斑。

他忽然記起,母親送的那只玉鐲,好像也是這如夢般的色彩。

路迢迢察覺他的到來,抹著額頭的汗,笑道:“好熱啊這裏。”

“待會到葡萄架下去,吃西瓜。”陸遠把鑰匙還給她,“你車裏,我裝了新的導航,有機會試一試,應該還不賴。”

路迢迢忍不住笑,與他一起下去:“陸遠,你有一點特別好。”

“是什麽?”他放慢腳步,落後她一拍。

“我亂來的時候,你會跟我一起亂來。”

她大笑著跑開,跑到葡萄架下,與當地人一起坐在寬大的卡塔上,陽光打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有揚起的塵埃。他們彈唱起木卡姆,卡塔上瓜果香甜。

-

傍晚光線柔和,路迢迢一個人坐上車,打開導航,嘗試著在街上行駛。

導航是陸遠自己的聲音,低沈、溫和,又有一種奇特的、叫她心跳不已的神秘力量。

尤其喜歡他叫她名字的時候——迢迢。

——迢——迢。

前一個字拖長,尾音上揚;後一個字,是用舌尖彈出,短促、幹凈。並非拖泥帶水,也不膩味,卻又別樣纏綿、別樣動人。

她伏在方向盤上,低低地笑。

-

她故意走錯路,若導航裏叫她往右,她便要往左;若叫她往前,她必定往後。因為走錯路時,他一定會說話,語氣會很無奈,會把那個“走錯啦——”拖得很長。

路迢迢惡趣味地打著方向盤,並樂此不疲。

結果就是,她真迷路了。

從車上下來,她爬上車前蓋,手在眉骨搭起涼棚,舉目四望。

地面煙塵飛揚,騰起一條土灰色綢帶,四下寂靜無人,一片荒涼。

她回望身後來路,早已不記得是如何開到這裏的了。她懊惱,真是個笨蛋。

過一會,又莫名高興起來。給陸遠打了個電話,幾乎沒有等待,電話一下就接通。

“餵?陸遠呀?”她興奮道,“我今晚不回來了!”

“?”

她從車前蓋翻下來,回車內坐,砰砰拍著方向盤說:“我、要、去、流、浪!”

“……”

陸遠皺眉:“你又迷路了?”

“哪有!”她理直氣壯地回,“我今晚就去流浪,明早再回來。”

不等陸遠開口,她掛斷電話,自後排座位取出一床薄被,蓋在身上,又把車窗打開一條縫,望著遠處的落日,打算在車上過夜。

淩晨三點,路迢迢被窗外的動靜吵醒。

睜開眼,看見陸遠站在車外,焦急地叫著她的名字,滿頭是汗。

她迷迷瞪瞪看他一眼,翻了個身,繼續睡。

陸遠沒好氣:“迢迢!”

路迢迢把被子拉過頭,悶聲說:“陸遠,你好吵!”

“你把車門打開。”

“不要啦!”她開始撒嬌。

陸遠嘆氣:“不是要流浪嗎?我帶你去流浪。”

她雙眼倏地一亮,啟開車門,一臉神往:“真的?”

陸遠從車上抱下一只帳篷,還有鍋爐、生活用具,示意她跟過來。

路迢迢睡意全無,裹著被子,坐一旁圍觀。

“你一直在找我啊?”

他把帳篷支起,嗯了一聲。找了幾個小時,他快要急死,她卻好像缺心眼一樣,在這裏睡得死沈。

“還沒吃飯吧?”他斜乜著她。

“是啊。”她肚子叫了幾下。

“就你這樣子,還沒出發,就先餓死了。”

她振振有詞:“怎麽了嗎,流浪不就是饑一頓飽一頓的嗎?”

“我要不過來,你‘曝屍荒野’怕也沒人知道。”陸遠將凍在車載冰箱裏的羊肉倒進鍋裏,水嘩啦啦響,咕嚕嚕冒泡。

“那不還有你嘛。”她小聲嘀咕。

-

他們圍著火堆坐到天明,陸遠收好帳篷,問她說:“過足癮了吧?”

路迢迢點頭,心想著下次還來。

兩個人各自坐到車上,陸遠在前,她跟在後。一路循著朝陽的方向往駐地走。

車開到當地村莊的巴紮市集,最繁華的是條十字路口,種幾株生長茂盛的白楊,樹下擺滿小攤。鋪滿琳瑯商品,剃頭匠在給一個白胡子老人剃頭,旁邊賣著酸奶刨冰,賣瓜的剛用毛驢拉來,艾德萊斯綢的布匹熠熠閃光。賣涼粉、面肺子的小攤坐滿了人,饢坑騰騰冒著熱氣。

路迢迢指了指饢坑,隔著車,沖陸遠眨眼睛。

陸遠跟著她下來,買了烤饢,又買了杯鮮榨石榴汁遞給她。

“陸遠。”路迢迢叫他。

“嗯。”

“在新疆這兩年,我特別喜歡逛巴紮。”

“因為熱鬧?”他問。

“對啊,就像小時候和媽媽一起去趕場。媽媽用背簍背著振宜,拉著我,坐三輪車去市集,一路顛顛簸簸,搖搖晃晃,一股機油味,難聞得不行,但我特別喜歡那個味道,每次車開過,噴出黑乎乎的尾氣,我就十分享受地深吸氣。”

陸遠有點疑惑:“趕場是什麽樣?”

路迢迢看了看他,嘆一口氣:“哎呀,你們城裏人不懂啦,只有我們小地方才有。”

陸遠明白過來:“就跟這裏的巴紮一樣?”

路迢迢吸溜著石榴汁:“是這樣!一周只有一次的臨時市集。”

新疆當地有句話說,在巴紮,除了父母,什麽都可以找到。

“那迢迢,”陸遠叫她,“下次你再迷路,就去巴紮,這樣我就能找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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