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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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快入夏了,晚間的氣候溫涼,此時天色尚未徹底昏暗。

盤膝坐在二樓靠窗的桌上,秋山鶴一的神色難得有些恍惚。

他從學校徑直回到了家,吃過晚飯後,照常察看了一番核心相適度,數值已經突破了80%。核心類似於人類的“大腦”,載體則是軀殼,數據在增長,說明它們變得更加適應,而秋山卻什麽也感覺不到。

這到底意味著什麽呢?秋山鶴一不明白。

難道這是考試通過的其中一項嗎?明明對此已經不抱期待了,真是狡猾啊。

秋山鶴一不自覺地蹙眉,眸間閃過不安。

正是因為保有期待,所以失望的時候才會憤怒和悲傷。兩次了,他被宣判為不合格。既然都這樣了,就在這個世界老死不就好了嗎?為什麽還要留存希望啊?

他閉上眼睛,開始摒棄思緒,專註地傾聽耳邊獨特的弦音。像是浮游之人抓住了沈重的木頭,得以降落地面,踩上堅實的土地後頓覺心安。

“竹早靜彌。”

差不多也該來了吧。

*

擁有黑色、白色、茶色長毛的山犬進行著飯後消食的散步,臨近秋山的宅院時明顯變得歡快起來。牽著繩子的竹早靜彌無奈說道:“小熊,不要著急,慢一點啦。”

最近,晚間牽著小熊散步都要成為固定運動了。起初的時候,明明只是“順路”走過……

“汪~”

小熊沖著院門口的人叫了一聲,尾巴晃得飛快。

秋山鶴一淡笑,揉了一下湊近的毛腦袋:“晚上好,小熊。”

“學長真是受歡迎呢。”竹早靜彌低頭看著熱情的小熊,心下微酸。準時提醒他前往散步的小熊,就像是被收買了一樣。

秋山鶴一微歪頭笑道:“我應該說承蒙誇獎嗎?”

“並沒有真心實意地在誇你。”竹早說著,把牽引繩交給了秋山。

“接下來就交給你了。”

“了解。”

小熊催促地低叫,秋山帶著小熊開始沿著道路勻速奔跑。竹早沒有跟上去,轉身進了住宅。

客廳的桌子上,還散落著書籍和紙張、拔蓋的圓珠筆。

“這是以前期中考的試卷嗎?”竹早靜彌掃過字跡工整的試卷,有些驚奇。

學長居然會保留試卷?真是出人意料。

他沒有想太多,就著大題開始細看。

秋山鶴一並沒有保存試卷的習慣,它們沒有被扔進垃圾桶已經是最好的宿命了。他不過是將記憶的題目打印出來,再重覆寫了一遍詳細的流程,給竹早參考。

小熊敞開天性地向前奔跑,因為身後的人總能跟上。

一人一狗像風一樣掠過,被母親牽著的小孩,回頭驚道:“媽媽,他們會飛。”

已作人婦的女子溫柔笑說:“年輕人真有活力啊。”

秋山往偏僻的道路繞了良久,估摸了一下時間,慢悠悠地開始返回。

小熊心情舒暢地和奇怪的人類交談。

“原來今天竹早不想帶你散步嗎?”

“汪,汪汪。”

“結果被你纏住,還差點摔倒了嗎,哈。”秋山鶴一構思了一下畫面,頓覺好笑。

小熊又叫了一聲。

“有在好好遵守我們的約定呢。小熊真能幹啊。”

小熊驕傲地挺起了胸膛。它是秋山的新“朋友”。

秋山換了一只手牽繩,“小熊,記得我和你說的吧,要是看見鳴宮和竹早說話,記得碰兩下球球哦。”

小熊點頭,愉快地應著。

秋山放下心來,小熊是只聰明溫柔的狗狗,性格隨了竹早。瀧川雅貴那邊沒有動靜,不知道是沒找到合適的時機,還是變成了放鴿子的大人。球球是改良過後的錄音筆,被當作玩具送了出去。如果鳴宮和竹早要談事情的話,小熊看見了會幫他錄下來。沒看見,就算了吧。

他只是對竹早和鳴宮之間的往事有一些好奇,還沒到必須深究的地步。

想到這裏,秋山鶴一思維微滯,雙眼放空。

說起來,竹早跟森山接觸,就是因為對他的事情感到好奇吧。

他和竹早好像也沒什麽區別。

秋山鶴一驀地笑出聲,“小熊,竹早跟你說過我什麽嗎?”

小熊思考了稍許,興奮地開始透露。

秋山鶴一不時點頭,“他居然這麽說嗎?真奇怪啊,明明在我面前一臉淡定的樣子。”

竹早總是說他奇怪,結果自己也很奇怪呢。

人類果然很覆雜啊。

夜色濃郁,秋山鶴一推開院門,回到了家。

小熊興沖沖地跑向竹早靜彌,吐著舌頭很是歡欣的模樣。

“看起來心情很好嘛。”竹早伸出左手撓了一下小熊蓬松的長毛。

秋山扯過一旁的椅子坐下,隨口道:“你不喜歡我叫你竹早嗎?”

竹早靜彌:?

他沈吟了一下答道:“學長一般不都叫姓的嗎?只是一個稱呼而已。”

所以是真的不喜歡嗎?竹早這個姓很獨特來著。秋山鶴一有些遺憾,從善如流地更改了稱呼,“靜彌,你要是不喜歡的話要說出來才可以啊。”

“……不,還沒到那個程度吧。”為什麽突然在意起了稱呼啊?是聽說了什麽東西嗎?竹早靜彌想不通。

秋山鶴一倏忽湊近,神色認真,“那我該怎麽叫你?你有喜歡的稱呼嗎?”

太近了吧。竹早靜彌後仰,應付道:“都可以。”

“達令?”

“……”

誒?

秋山鶴一吟吟微笑,重覆了一聲。

可能是摻雜了一瓶糖果,竹早難免覺得甜齁。他掙紮了一下,“換一個吧。”

秋山註視著微紅的耳朵,遲疑問:“真的要換嗎?”

“……在外面不可以這麽叫。”

“原來如此呢。”

秋山一臉悟到的神色,讓竹早霎時間心力交瘁。

“吶,今天你是從森山那裏打聽了我的一些事情嗎?”

竹早靜彌擡眸,鎮定道:“對,稍微打聽了一下。”

你要生氣了嗎?因為我的私自行動?

秋山鶴一有些郁悶地趴倒在桌上:“為什麽不問我呢?森山知道的難道比我還清楚嗎?”

竹早恍惚地眨了一下眼睛,松開了右手握住的筆,半撐桌子,猶疑地看向秋山。“你不介意嗎?”

秋山含笑道:“那個啊,因為我剛剛也稍微打聽了一下靜彌。”

“和誰?”

“小熊。”

“汪。”小熊從兩人之中擠出,開心地回應。

竹早靜彌輕輕按下冒出的狗頭,“直接問你也沒關系嗎?你不會作任何欺瞞嗎?”

“倒是不會騙你,可能會瞞一點,除此之外有一些問題可能暫時無法回答。”秋山鶴一沒把話說得太絕。

不會騙我嗎?僅這一條就已經足夠了。

“那我要開始問了,你只要回答‘是’或者‘否’就可以了。”

“靜彌腦子轉得很快呢。”

竹早靜彌輕笑默認下來,開始發問:“你的父母是不會管你嗎?”

不,我沒有這個。

秋山鶴一沈默片刻,答“是”。

竹早靜彌神色微妙,“他們離婚了嗎?”

“否。”

沒有離婚,那為什麽拋棄孩子?

竹早思索著,小心翼翼問出了下一個問題:“你討厭他們嗎?”

“否。”

秋山的回答太快,竹早打量了一下,低聲道:“還記得荒井敦史嗎?”

荒井敦史,是畫家的名字。幾年前,因對13以下的兒童行施了犯罪,被判了強制猥褻罪。當時,新聞進行了相關播報。秋山在竹早家的醫院進行了相關治療。竹早的父親還拿此事來警醒過他,所以,竹早對這個名字有些印象。

秋山還是一副憊懶的模樣,聽見這個久違的名字也毫無反應,只說“是”。

竹早對上他冷靜的眸,情不自禁地就問了下去:“他侵犯了你嗎?”

“否。”

起初只是互相利用,更進一步,就達成了犯罪,所以才把那個人痛打了一頓之後,送進監獄。秋山面無表情地回想著。

竹早說不上來,他感覺秋山的反應太平靜,但是這個話題卻也不適合細問。他換了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森山是你的朋友嗎?”

秋山直起了身,雖然他對森山說不是朋友,只是下屬。但是朋友的定義有些廣泛,就互相給予幫助這一點而言,他還是可以辦到的。所以他慢悠悠地答了“是”。

在竹早看來,秋山猶豫了良久才被承認的森山實在有些可憐。秋山的內心情感好像很匱乏,浮於表面的笑容只是疏離的融入社會的假象。他是一個未被父母教導過的,愛過的,純真的“孩子”。我於他而言,又是什麽呢?

他問出了一個思考很久的問題:“你是真的喜歡我嗎?”

“是。”

“為什麽?”

秋山鶴一眨了眨眼,這個問題,要怎麽用“是”和“否”回答?

有時候太乖也不太好。對上秋山腦回路的竹早沈默片刻:“……你可以直接說。”

秋山沒有直接回答,沈吟道:“靜彌有聽過自己的弦音嗎?”

“我覺得這沒什麽特別。”竹早很誠實地說出了自己的感受。

秋山有些失落,竹早不能理解他的弦音對秋山的特殊,但沒關系,他會告訴他的。

“我有很長一段時間,因為焦躁陷入了無法安心沈睡的狀態。”從進入這個世界開始,如影隨形的回收威脅,讓秋山明白他是一個失敗的仿生人。他花了很長的時間,做了很多的嘗試,才將這種感覺壓下去了一點。

“在弓道部那邊,我聽到了你的弦音。從所有令人厭煩的聲音中,出現了安眠曲一般的音樂。我那時候是這樣想的。”

竹早靜彌神色同樣認真,“所以,那個時候,你說進入弓道部是為了我並不是假話。”

“我沒有騙過靜彌哦。”秋山鶴一如實說著,“我原本沒有想加入弓道部的。不過靜彌在開學初不是因為發燒請假了嗎?那天小富老師和我搭話,我就問了一下。得知靜彌是部長之後,所以產生了‘我要看看這人是誰,居然能發出這種聲音’類似接近的想法。”

他說的聲情並茂,竹早沒忍住笑了一下,“真是奇怪的想法。”

秋山鶴一也笑,“靜彌一開始好兇的,只在意鳴宮。”

“因為你對湊有意見啊。”

“因為你太過重視他了,我才有意見啊。”

竹早靜彌:“……原來是這樣嗎?”

真是出乎意料的合理呢。

秋山鶴一沈重點頭,“雖然靜彌可能感覺不到,但是鳴宮影響了你的弦音哦。”

竹早靜彌無法反駁。

秋山鶴一拿起筆,在草稿紙上畫了三角的圓圈,“你看,這是鳴宮,這是靜彌,這是秋山。”

他畫了箭頭,“鳴宮的情緒,影響靜彌的弦音,影響秋山的睡眠,所以秋山對鳴宮有意見。”

“你是小孩子嗎?”竹早笑著詢問。

秋山頓了頓,在一個圓圈內寫下數字,“我是兩百五十一歲的老人家。”

末世25年,修真207年,現在19年,加在一起就是251。

竹早靜彌點頭,只當是秋山開玩笑,“對,比250還多一歲的老人家。”

“嗯,是這樣沒錯。”

秋山鶴一總結:“靜彌的弦音很特別,我很喜歡,所以才去接近的。”

竹早靜彌敲了兩下桌子,好奇問:“那現在呢?”你對我的喜歡僅限於弦音嗎?

秋山鶴一動筆開始畫簡筆畫,“靜彌吶,是個大寶藏。拉弓的靜彌會發出好聽的弦音;看書的靜彌神色很溫柔;訓斥新人的靜彌有點冷酷,但很會顧及他們的情緒;最晚離開社團的靜彌是富有責任心的;收到失敗品的靜彌也會把它帶回家;照顧我的靜彌非常帥氣……”

他洋洋灑灑地邊說邊畫,溢出異常溫暖的笑意。熾光燈打在他發絲和臉龐上,像是重渡遠洋從迷霧中顯現的吟游詩人,彈著琴弦,唱著歌曲。就將前來蠱惑人心的鮫人迷住了,忘了自己本身的目的,浮在冰冷的水面上,只靜靜地看著,聽著。月曬下清冷之色,隱於黑暗的深幽也被照亮,將他們一同卷入神秘的畫卷。

秋山鶴一停下筆,轉頭看向竹早靜彌,明亮的眸子浸潤了一個人的身影,笑著說:“我是一名自私的冒險家,發現了大寶藏就想要獨占。靜彌是我發現的大寶藏,不過靜彌和冰冷的寶藏不太一樣,不能隨便帶走。而且,我是真的很喜歡靜彌,所以,我會問你的意願。”

“我可以獨自占有你嗎?”

他提出了奇怪的請求,竹早靜彌由衷覺得秋山鶴一自始至終是個奇怪的人。竹早不討厭秋山的奇怪,因為他也是個奇怪的人。

“這句話應該由我來說才對吧。”

竹早拔出秋山手中的筆,在三角上的兩個連接鳴宮的箭頭打上“X”,“這樣就可以了吧?只剩下我們。”

如果這麽簡單就能把鳴宮踢出去的話,竹早也不會有心結了。雖然知道竹早大概率在哄自己,但是秋山鶴一還是很開心。

“我不介意靜彌占有我哦。”所以,最好靜彌也不要介意。

“是,我知道了。”竹早靜彌沒脾氣地笑。學長可能不太懂感情,但他會慢慢教的。

“靜彌,在我死之前,都留在我身邊吧。”

秋山鶴一扣住了竹早靜彌垂落的左手,甜笑地發出他自認為最誠摯的邀請。

竹早靜彌側頭,掃過緊緊相扣的手,回到秋山的眼眸。

“到死之前也太貪心了吧。”他如此評價,從容微笑,“但是呢,可以喲。”

秋山不放開他的話,他也不會放開手的。

“汪!”小熊按上他們相牽的手,像是蓋上了章。

秋山鶴一笑容燦爛,逮住狗頭一頓揉。

“靜彌,你打算讓小熊生小狗嗎?我可以代為照顧哦。”

“什麽啊?你連自己都照顧不好,居然有臉說這種話。”

“我可以學的啊。你也知道的吧,我學東西真的很快。”

竹早靜彌眼神倏忽危險,“所以你不是不會照顧自己,只是不想學嗎?”

正和小熊玩鬧的秋山鶴一微頓,雖然竹早說得沒錯,但就這麽承認,總感覺會虧了點什麽。他罕見地糾結了。

“真是的。”竹早靜彌氣笑了。

“靜彌,你會幫我代為照顧的吧。所以啊,我就放心地托付給你吧。”秋山急中生智,理直氣壯地說完,又補了一句,“這可是251歲老人家的囑托。”

竹早衡量了一下,“老人家的報酬呢?”

“靜彌想要什麽呢?”

竹早靜彌幽幽道:“過來,親一下。”

這算什麽報酬啊?秋山低頭和小熊對上眼。

“小熊還是小孩子,不要看。”

小熊矮下腦袋,爪爪遮住了眼。

竹早:?

他家的小熊怎麽也變得奇怪了。

“小熊聽得懂你說話?”

秋山點頭,“它和我說了很多事呢。”

竹早靜彌看著秋山理所當然、不像開玩笑的樣子,陷入頭腦風暴。不不不,不管怎麽說,這也太奇怪了。

沒等他整完混亂的思緒,秋山就打斷了他。

秋山鶴一主打一個實誠,親一下就真的只是一下。

像是蝴蝶落於花間一瞬,眨眼間就飛走了。

稍頃,他被一雙手扯了回去。輕盈碾落,他觸及的分明是一朵食人花。不過他也不是心甘情願掉入陷阱的蝴蝶,秋山鶴一是守護大寶藏的絕世惡龍。

小熊捂住了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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