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睜眼的時候，身子依舊在晃蕩著</p>

不過，那種蕩法不像馬車，像是船……</p>

瞧了瞧四周，她是在船上</p>

烏篷船</p>

她睜眼的時候，身子依舊在晃蕩著</p>

不過，那種蕩法不像馬車，像是船……</p>

瞧了瞧四周，她是在船上</p>

烏篷船</p>

天氣依然清測，她卻絲毫不覺得冷</p>

她身上不知道什麽時候多了一件豹皮鬥蓬，把她連人帶頭裏得暖呼呼的</p>

他們順著大運河的支流，出了橋洞</p>

窄窄的穿城小河，兩邊是灰底的墻，黑瓦木窗，水上一半房子，水下一半影子擠著兩頭的天光，艄公一當一嵩劃著河水，水波蕩漾，有別於岸上的景致</p>

“這河道冬天不會結冰？”</p>

她揚頭看見輕裘緩帶的翩翩公子正在品茶，細微的香氣很吸引人，那種饑餓的感覺又來了，還以為餓過頭就不餓了呢</p>

“不會，這河道來來去去的生意人多，每半旬都有清淤夫清掃河道，春夏秋清淤，冬天活絡源頭，清除冰層”越紫非遞給她以上好白瓷盛著的香茶</p>

她也不客氣，接過來，咕嘟一口喝下</p>

砸砸嘴，把幾案上的茶拿來當白開水灌進肚子，把一壺好茶喝得涓滴不剩</p>

“啊，好喝”解了渴，精神就來了</p>

“你這種喝法，也知道這是上等的胭脂茶？”</p>

“笑我牛嚼牡丹是嗎？人渴了，只要能入口的，就叫好”茶幾上除了茶還有幾碟小點，她拿來止饑</p>

“別吃多了，等一下就有飯吃了”她有很多乍聽之下是歪理，但是再三品味，又覺得那道理好像也沒那麽歪</p>

“我胃口好得很”沒看到她餓得一兩眼發光嗎？不給吃，她偏要吃光</p>

“我不是答應過你要請你吃頓好的？”果然是個孩子，提到吃，誰都不讓了</p>

“我等著呢”</p>

不必越紫非做示意，艄公撮唇為哨，哨聲遠遠傳了出去，一艘扁平船從水巷子裏搖了出來，趕上來後，站在船頭的短衣男子將打了活結的繩索拋過來，順勢一拉，繩索收緊，變成結，兩艘船平行而駛了</p>

接著，一片長方板子叉，由那男子手中渡了過來，橫在她和越紫非中央，喀嚓一聲，原來底部設有扣榫，機括一緊，自然扣住船，這一來，就不怕湯湯水水會因為船只的搖晃潑撤出來，讓人吃不安心了</p>

繁德兒看著覺得新鮮</p>

菜，陸陸續續的送了上來，先是梢瓜、白菘、牛菁、大蘿蔔，一碟四色開胃菜，接著河娘又上了兩碟葷菜，新鮮塵子肉，松茸兔肉，放了滿滿茼蒿的羊烏叉、野雞火鍋，一道素炒時蔬，一個六格瓷盒子裏頭有栗泥糕，山藥糕，糖霜小米糕，炸得金黃酥脆的炸香油果子，撒了香菜末的菁麥餛飩，桂花香果，最後還有一直燙得暖暖的酒</p>

河娘和她的漢子送過菜以後無聲無息的退回船上了</p>

繁德兒毫不客氣的開動</p>

客氣是跟自己過不去</p>

在寒風凜洌的冬天，吃上一鍋暖呼呼的火鍋，是最美的一樁事</p>

雲朵舒卷的天有和煦日光，她面前有錦繡般的少年，耳聽風聲、水聲，這頓飯，色香味俱全了</p>

越紫非吃得少，多半看繁德兒吃得香，只偶爾夾上那麽一筷子，慢慢的斟著酒，有一口沒一口的啜著，仿佛這一頓飯是為她一個人準備的</p>

繁德兒狼吞虎咽的餵飽了，自從她來到這個世界後從來沒有被填飽過的胃</p>

“吃飽了？”</p>

吃飯，再平常不過的了，可為什麽看她一副懨足的表情，他好像也得到了滿足？</p>

看她吃飽，覺得自己好像也飽了，看她穿得暖，自己也覺得舒坦</p>

除了自己，他對身邊任何人都沒有這種感覺</p>

可對她，他的感覺太多，多到他自己都覺得應接不暇</p>

“謝謝”繁德兒瘦白的小臉難得帶著兩朵粉粉的紅暈，像一朵半開末開的粉色芙蓉花</p>

“不客氣”他話聲溫軟，眼神如綿</p>

收拾完杯盤，河娘的船離開了，他們的烏蓬船也順著水流緩緩駛入一處開闊的後院</p>

水道直接和別院相通，大理石石徑，兩岸被挖空引入河水，種滿大片大片的荷花，但是，冬白的這會兒，只有大片大片幹枯的荷葉，顯得蕭瑟</p>

船泊在船塢</p>

岸上，一棵老老的茶樹傍著月洞門，宅子不大，從外面看和一般的富戶士紳的宅子沒什麽差別，內裏，卻是花了心思的</p>

連棟的三十多間樓閣，高低起伏，鱗次榔比</p>

雪落三千院，一磚一瓦都講究得很</p>

得知他回來，奴仆都迎了出來，帶頭的是個留著八字小胡子的瘦竹竿總管事</p>

“紫少爺，您來了”</p>

他安靜尊貴，氣度雍容的穿過成排的下人，沿著花木扶疏的道路，跨進門坎，入了正廳堂</p>

對於尾隨在越紫非身後的繁德兒，那目光深沈的總管略帶訝異的多瞅了她兩眼，當然也註意到她額頭的系帶</p>

向來獨來獨往的小少爺居然帶了個小女孩回來，稀奇、稀奇，真稀奇</p>

正廳裏，訓練有素的小廝過來為自家主子解了裘衣，送上香茗，該有的步靡一絲不茍</p>

“少爺的寢房小的早就打掃幹凈，您要先歇息還是讓人送膳？”總管問道</p>

“已經在外面吃過，不必張羅……”他頓了下，看著到處張望的繁德兒不如……“上一些姑娘家喜歡吃的糕點過來”</p>

“是”總管揮手叫人去吩咐廚房，然後又站回越紫非的身邊“那這位姑娘是……”</p>

“是我重要的客人，她會住在這裏，吩咐下去，別疏忽了”</p>

“小的知道”</p>

是重要的客人吶，不說是少爺第一個帶進門的客人，光是瞅著主子對她的態度，就算只是個小女孩，也得吩咐下去要好好款待才是</p>

“就你一個人住這麽大的宅子？”坐在交椅上，繁德兒小不點的身子幾乎可以整個縮進去還有剩，打量過了這間敞亮的廳堂，古董字畫，玉器珍藏，奇花異草，一樣不少</p>

“這瑞安靜”</p>

“我一點都看不出來你喜歡”是安靜啊……廣寒宮夠冷清了吧，可奔月的嫦娥起碼還有只肥兔子作伴，這裏，只有他一個人吧？</p>

“我喜歡什麽，討厭什麽，你知道？”越紫非眼光一閃，她常常語出驚人，這回又想說什麽？</p>

“我又不是你肚子裏的蛔蟲”一推二五六，這種話題涉及太深，沒有談下去的必要</p>

“蛔蟲是什麽？蠱嗎？”</p>

“差不多是那個意思啦……”又說了不該說的話，這張嘴以後一具要好好管管</p>

“你怎麽會知道那麽多事情？”</p>

“有嗎？”她裝蒜</p>

反正她這個身體是講話不必負責任的小孩，邏輯、道理這種東西一概無知，皮皮的、喔，混得過去便罷，混不過去，難道他還能拿刀子捅她嗎？</p>

苞小孩認真，小大人似的他應該知道是行不通的</p>

“我有自己的房間嗎？”</p>

“你覺得我是那麽小氣，小氣到一間房都給不起的人嗎？”</p>

“那我住哪？”</p>

越紫非知道她在逃避，也不勉強</p>

“這座別院你想去哪都可以，喜歡、看上眼，就是你的，反正我這裏也沒別人”他一語雙關</p>

她知道這座大宅院就他一個人，所以這丫頭在等他同意她老實不客氣的挑一間大房子</p>

她實在聰慧過頭了</p>

“那我就不客氣了”</p>

“你要會跟我客氣就不叫小九了吧？”打從他們相遇，她的身上就沒有女子該有的嬌憨和示弱，只是那種堅韌看在他眼裏……她究竟有著怎樣的身世？</p>

這樣的她，讓人心疼</p>

一盞茶後，總管來到了越紫非居住的紫氣東來閣</p>

他輕扣了門，聽見主子的聲音才敢走進這間別院的主屋</p>

竣挽銅獸香爐青煙淳，水沈香可通經脈安神，火墻讓屋內的溫度保持在最舒適的狀態，越紫非已經換了常服，剛沐浴餅的頭發帶著微微的濕潤，神情是一種少見的輕松</p>

“事情辦妥了？”</p>

“是”</p>

“她挑了哪個院子？”</p>

“遙水小宿”</p>

“居然是識貨的”</p>

“小的也這麽覺得，遙水小宿可是咱們別院最漂亮的院子了，只是那閣樓，這種天氣，怕是太過寒冷了”四面環水，夏日是最諒爽的地方，冬天卻是式冷了</p>

“叫人把火墻燒暖一點，她一個小孩不會照顧自己，多派幾個婆子和丫鬟照料，知道嗎？”</p>

“小的遵命”</p>

他又問道：“那小泵娘可說了什麽？”</p>

“這……小的小的不好說”總管不知道怎麽開口，據實以報和掩飾的後果都不是他承擔得起的啊</p>

“我要一字不少、一字不多的知道”越紫非神情看似波瀾不興，卻令巴總管凜了凜</p>

紫少爺很少將喜怒哀樂表現在臉上，不知情的人也許看他年少可欺，但其實該有的雷霆霹靂手段，紫少爺從來不輸給彤京裏的任何一位主子</p>

“那位姑娘說遙水小宿四面通風，要離開比較方便”這種評語真是叫人啼笑皆非</p>

“果然是她會做的事”他點點頭，一點都不覺奇怪突兀</p>

年紀這麽小就知道要替自己留後路</p>

有趣，她叫人驚奇的事情又多一樁了</p>

巴總管驚奇發現，向來清冷孤傲的主子不但沒有生氣，少有表情的臉竟然泛著一股柔軟笑意</p>

“那位小小姐會在這裏長住嗎？”</p>

“我住多久，她就會住多久”他笑得有那麽點月覆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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