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無可退

關燈
第78章 無可退

顧挽瀾從畫舫下來後, 崔家家主崔玨因禦下不利被慶元帝怒斥、讓其滾回老家的消息,就傳遍了西京城。與此同時,犯了案的世家子弟也皆被拿下、入獄查辦。這意味著慶元帝對世家的清洗由此開始。

“崔玨就是之前看不起我們的那個官吧?”

“是嘞,瞧他之前那高傲的樣子, 現在還不是被陛下狠狠地收拾, 要夾著尾巴滾回老家了。真是大快人心。”

“呸, 枉我之前以為他們都是清流好人, 為民請命的好官, 沒想到天下烏鴉一般黑!”

“誰讓他們讀書厲害呢,選官選賢, 這官位不就都被他們給霸占了, 到最後不官官相護才怪!”

“這樣厲害的人都被陛下治罪了,那是不是意味著那個淮王世子也會死!也能替我女兒的死償命!”

有些熟悉的嗓音入耳,是之前進宮之時,在京兆尹外遇見的那個婦人的聲音。

顧挽瀾回頭,朝著那處看了一眼,沒想到還看到了顧寶珠的身影。

大抵是前後不停奔走,顧寶珠此刻額發都被汗水有些打濕, 她渾不在意用袖子擦了擦,然後又安撫起那群人, “雖是如此, 但是趁著大家今日都在,我還是建議大家一起寫一份狀紙,這樣假使日後有人想替那淮王世子脫罪,我們便可將一道將狀紙呈上。”

然後顧寶珠左臂下夾著一疊紙, 又從身側的書箱裏翻出了一支炭筆,“我不收銀錢, 你們只用把各自的狀況都告知與我……”

周圍人踟躕了一番,然後紛紛圍了上去。

“今日多虧小公子你了,我信你。”

“我也是,我的孫女是三個月前……”

見此,顧寶珠心下悄悄松了一口氣,如今淮王突然自盡,皇帝很有可能會因此保下淮王世子,若想將他繩之以法,須得盡快。

顧寶珠提筆正欲將眾人所述記錄下來,突然察覺到了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她似有所感擡起頭——越過人群,只看見一個女子背影消失在了道路的盡頭。

她怎麽好似看到了顧挽瀾?

她是得知了崔玨的消息,出府來送崔玨離京的嗎?

顧寶珠微微楞了一瞬。

“小公子?我說的你有在聽嗎?”

顧寶珠忙回過神,抱歉地沖著對方笑了笑,又開始忙碌了起來,“嗯,您繼續說……”

離開畫舫後,顧挽瀾本意是想過來看看淮王世子這邊的案子如何了,不過如今有顧寶珠在,她好像已經可以不用擔心了。

真好。

顧挽瀾擡頭看了看已經放晴了的天空,輕輕呼出一口氣來。

一切好像都開始變好了起來。

日後,朝堂上會有更多的新鮮血液,該死的人也會罪有應得。

腐朽和罪惡都會在這個冬天死去。

——要不,還是去送送他吧。

顧挽瀾腦海裏突然就強烈地蹦出了這個念頭。

雖然他說過不久之後就會重逢,但是她果然還是有些舍不得,讓他獨自在滿身罵名中離開這西京城。

顧挽瀾腳步一轉,就朝著城門處而去。

只是她剛到城門處,卻在城門邊上見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那人見了她,先是下意識避了一下,然後又抿緊了唇,朝著她走了過來,“你也是聽到了消息,來目送他離京的嗎?”

顧挽瀾有些訝異地看了身前的永安郡主一眼,永安面色算不得好,還透著一股蒼白之色,只是面頰上的肉卻比上回見面要多上兩分,神情也明顯松快了不少。

見著顧挽瀾沒有出聲,永安壓下心頭忐忑,又眼帶倔強地看向了顧挽瀾,“聽聞你早就與他和離了,故而我來此目送他離開,也無錯。”

躺在家中修養的這段時日,她沒有一天不想到那日發生的事情。

鮮血、屍體……還有崔玨擋在她身前的背影。

她大抵猜得到崔玨救了她,不過是因為她的身份還不能死,並無一點其他情分,可是她仍抑制不住地被崔玨身上那種瘋狂、清冷糅雜的氣質而著迷。

可是她沒可能得到他了,他是顧挽瀾的贅婿,而她其實並不討厭顧挽瀾,反而還有點喜歡她。她沒法再對崔玨出手,直到不久後傳來了顧挽瀾與他和離的消息,她原本死掉的心才又死灰覆燃起來。

更令她驚喜的是,或許是她上次從死亡邊緣撿回了一條命,如今母親也不再逼著她嫁給那蕭隼,看出她對崔玨有意之後,反而還支持她,親昵地替她選了今日出來的裙裝。

見著眼前人面頰上泛著紅暈,顧挽瀾心中嘆了一口氣,然後轉過身看向了遠處的街道盡頭,“可是他此次被驅逐出京後,應該是不會回來了。”

永安面上執拗,“他那樣的人,我才不信從此就會一蹶不振,他一定還會回到西京城的!我信他!”

顧挽瀾輕笑了一聲,“他如今名聲可算不得好。”

“那又如何?”

一時之間,顧挽瀾心情覆雜,倒也不知道該說什麽。

說是目送,她們便也真的就是找了個臨街的酒樓二樓包間,然後看著載著崔玨的馬車出了城。

“好了,我先回了。”

顧挽瀾招來了掌櫃結賬,就準備起身離開——

“上次之事……抱歉。”

臨出門之前,永安卻突然開口。

顧挽瀾眉梢一挑,“?”

永安踟躕著,“雖說母親說我那次也是受了人蠱惑被人利用,但、但我到底是做了錯事。我不該為了逃脫自己的婚事,就把你們都卷進來。”

“沒關系。”

永安神色一松,正要松了一口氣,卻見顧挽瀾又冷淡地笑了一聲,“怎麽你以為我會這樣說嗎?”

永安怔住。

顧挽瀾神色極淡地推開了門,“我願與你一同在此處,只是因為大抵如今這裏只有我們對崔玨的心情是相似的。但是永安,這並不意味著,之前你做過的事情,我就不會再計較,我還從未大度到那種地步。”

永安臉色一白,她急忙又上前了兩步,辯解道,“可你都願意原諒顧寶珠,還與她走得那般近,為何不願原諒我?!”

顧挽瀾回頭看了永安一眼,輕嘲出聲,“顧寶珠她再胡鬧不過是一個高門小姐,可永安——你是郡主。”

一語畢,顧挽瀾沒有再做停留,徑直離開,只剩下怔在原地面若金紙的永安郡主。

等顧挽瀾回到護國公府之時,已經過了用晚膳的時辰。

可顧挽瀾沒想到戚容仍在等她,只是她雙眼泛紅,明顯是已經哭過一場。

心下瞬間滑過一個不妙的猜想,顧挽瀾連忙上前,語氣有些急,“發生了何事?可是國公出事了?!”

戚容張了張嘴,想要說點什麽,卻又止住,只是搖了搖頭,哽咽開口,“他現在無事,總之,挽瀾,去看看他吧。”

顧挽瀾面色一肅,趕緊朝著護國公的院子跑了過去。

只是進了院子的一剎,顧挽瀾就被眼前之景所震住。

護國公居然下了床,還換上了一身鎧甲,正在院內仔細擦拭著他的長劍。

聽見動靜,護國公擡眼看了過來,見著是顧挽瀾,面上帶上了一絲笑,“挽瀾,你來了。”

顧挽瀾覺得雙腿之中仿佛灌註了鐵塊,再難向前邁出一步,只澀然開口,“您……怎麽下床來了。”

護國公將擦好的劍收回了劍鞘,爽朗大笑了起來,“你這孩子問的什麽話,在床上躺了這麽多年,感覺身體好了,自然要下來多走走。”

顧挽瀾面上也擠出了一絲笑,大步走了過來,“也是!日後我還指望能和您過上兩招呢!”

“我這老胳膊老腿有幾斤幾兩我還是知道的,已經教不了你了。”護國公頓了頓,收了笑,不過,聽說你今日拿了崔玨入宮……”

顧挽瀾啞然失笑,“什麽都瞞不過您。”

護國公呵呵笑了一聲,“是宣平候家的那崽子的功夫還沒學到位。”

他笑著笑著,又捂著胸口咳嗽了起來,“和我說說吧,皇帝要你做什麽。你獨自在外長得這樣好,沒有我半分的功勞,如今倒頭來還需要你為這滿府的人操持。”

顧挽瀾扶著護國公,搖了搖頭,輕聲道,“我沒有做什麽。”

護國公笑著嘆了一聲,看向顧挽瀾的神色嚴肅了起來 ,“不說這些了,趁我今日難得清醒,若說我還有什麽可以教你的……”

那一夜,護國公絮絮叨叨和顧挽瀾講了許多他與慶元帝的事情,直到最後體力不支,方才願意放開顧挽瀾上床去歇息。

眾人擔心護國公如此是回光返照,在護國公床前守了一夜。

幸好,他最終還是又熬了過去。大夫說如今護國公全靠著一口氣在堅持著,這口氣不僅吊著他的命,還讓他抵抗病痛的折磨。

顧挽瀾趁機問出了心中由來已久的疑慮,護國公如此實在不像是因戰場上的傷痛導致,倒像是中了一種慢性毒藥,是因為毒藥發作而不斷地折磨他,最終暈厥過去。對此,大夫搖頭,表示護國公如此確實少見,可卻也從未聽聞過有此毒藥。

從護國公府的院子裏出來後,顧挽瀾一個人枯坐了很久,最終她拿起紙筆,寫下了兩封信。

*

在崔玨離開後的第三日,關押著淮王世子的天牢中出了一件大事。

或許是外面那群人要共同狀告淮王世子的風聲傳進了天牢裏,這日,淮王世子一早醒來便瘋了一般到處嚷嚷他知道一個秘密,這個秘密有關皇帝的生死,他要去見皇帝。

由於這案子目前還歸繡衣使所管,所以顧挽瀾聽了消息後,自知重大,就朝著宮裏親自去了一趟。

等顧挽瀾從皇宮裏出來時已經是黃昏時分。

蕭沈在天牢門口,看了一眼顧挽瀾身後的馬車,“陛下這是今日就要見淮王世子了?這麽急?”

顧挽瀾有些煩躁地按了按眉心,“是的,畢竟說是事關陛下生死的大秘密。你去帶人清場,沿路要有人防守,此事不容有失。”

“好。”

蕭沈很快領命而去,下去布置。

顧挽瀾從天牢裏帶出來了淮王世子,塞到了馬車之上,自己則是親自去駕了馬。

握住韁繩之時,顧挽瀾眼中有一陣幽光一閃而過。

慶元帝只給了三天的時間,三天內,她要想揪出羲和的尾巴,只有兵行險著。在和崔玨分別之前,她和崔玨互相交換了信息,方知淮王之死或許為他人所為。

她和崔玨一道梳理了淮王周身的關系脈絡,與淮王有明顯利益相關之人,早已上了崔玨所造的那本淮王私賬,這群人後來也都在繡衣使的監管之中,他們對淮王下手有百害而無一利。

這般想來,更大的可能是已顯頹勢的淮王手中握有某人把柄,以此作為威脅,想讓那人把他救出來,最後卻反遭滅口。既擁有可以救出淮王的本事,又像是急於掩飾一般做得如此急切,很大可能便是羲和動的手。

故而,顧挽瀾故意以淮王世子做局,也是想請君入甕、引羲和再次動手。

顧挽瀾趕著馬車從天牢出去的時候,天色已經逐漸黑了起來。天牢本身地處偏僻,天色一黑,更是顯得荒無人煙,而從此處到皇城大街的十多裏荒涼路途,簡直是極佳的殺人越貨之地。

“上路了,註意防守。”

顧挽瀾又低聲叮囑了兩側隨行的繡衣使一聲。

“是。”

此次本就為了引羲和上鉤,她身邊只帶了包括朱恒遠在內的六名繡衣使,更多的是蕭沈帶著人在道路兩側伏擊。

顧挽瀾話音剛落,數發箭矢破空聲就劃破了夜空的寧靜。

“敵襲!”

顧挽瀾厲喝一聲,當即抽刀砍斷了射向馬車的羽箭。

羽箭被砍成兩段,去勢卻依舊不止,箭頭仍是向著馬車而去。

顧挽瀾一拍馬背,翻身而起,反手又是一刀,一聲脆響過後,箭頭方被打落在地。

顧挽瀾猛地擡頭看向黝黑的暗巷裏,感受著從握刀的手掌上傳來的麻意,換上了戒備的姿態。

……是強敵。

下一瞬,數十名黑衣人從天而降,齊齊握著刀朝著馬車襲來。

“保護馬車!”

顧挽瀾大喝一聲,揮刀朝著其中一人砍去。若無意外,此人便是方才朝著馬車射箭之人,也是這群黑衣人中的首領!

看著顧挽瀾朝自己砍來,黑衣人楞了一瞬,反手揮刀去格擋,但是相比於顧挽瀾的毫無保留刀刀致命,黑衣人卻好似是不想與她糾纏,只想更快地奪取馬車中的目標。

繡衣使個個武功高強,可到底如今黑衣人人多勢眾,戰況很快膠著起來,只是繡衣使他們還有馬車要守,這樣下去總歸不妙。

“砰!”

朱恒遠瞅準時機,趁著空隙放出了一枚訊號。

這是他們之前與蕭沈定下來的暗號,蕭沈帶著的人見到訊號後會來從後包抄,徹底把人圍剿。

可訊號放了許久,卻一直等不到人來。

朱恒遠心下一慌,露出了一個破綻,手臂上頓時被人拉出一個口子,血流如註,手中長刀也應聲落地,眼看身前黑衣人再次劈刀砍來——

顧挽瀾一個扭身,從眼前黑衣人交戰中脫身,一腳踹向劈向朱恒遠的那柄長刀。

“都給我退回馬車!以馬車為中心互相照應!”

“是!”

朱恒遠就地一滾,重新拾起地上的長刀,又阻了別人對顧挽瀾的一擊,二人相攜退到了馬車前。

沒有人再說話,漆黑的夜裏,只剩互相粗喘的呼吸。

後援沒有如約到來,是壓在所有人心中的一塊大石。

——會不會是副指揮使他們都遭遇不測了?

——是不是後方還有更多的黑衣人?

這是所有人都不敢問出口的問題。

顧挽瀾活動了一下有些發麻了的手掌,看向對面逐漸縮小包圍圈的黑衣人,面上溢出了一絲苦笑。

這可是她從未想過的展開啊。

“安心,你們的副指揮使沒有死。”

從逼著那人交手後的第一招,她就發現了——

顧挽瀾提起手中長刀,指向了方才與她對戰之人,聲音冷淡似冰。

“你們的副指揮使,在這裏。”

“!”

朱恒遠面上血色瞬間盡褪,白得好似一張鬼臉。

他不可置信地扭頭看向顧挽瀾手中長刀所指之人,聲音抖得不像話,“怎麽會?副指揮使怎麽會……”

顧挽瀾收了刀,靠在馬車上有些狼狽地喘了一口氣,看著對面之人輕笑了一聲,“我說蕭沈,即便是死,也得讓這些跟著你風裏來雨裏去的兄弟們死個明白吧。當然,還有我。”

身前黑衣人頓了一瞬,然後拉下了臉上的面罩,默然道,“果然瞞不過你。”

顧挽瀾見著蕭沈的這張臉,才後知後覺感覺到了憤怒。

眼前這個人是她入京後,第一個向她施展善意的好人。

是她的引導人、是她的部下、更是她的朋友!

可沒想到卻在如此關鍵的時候,給了她重重一擊。

顧挽瀾閉了閉眼,啞聲道,“……理由。蕭沈,你這是背叛皇帝,你這是找死!”

蕭沈面上沒有太大表情,只握緊了手中的長刀,“我早已無路可退。”

顧挽瀾渾身一震,猛地擡頭,“淮王是你所殺?!”

倏地,顧挽瀾就想起搜查淮王府那日。

她在外拖住淮王,等她趕到淮王府的時候,好似之前淮王就和蕭沈發生過什麽爭吵,當時淮王還曾放話威脅過蕭沈。

只是如果是和蕭沈相關,那羲和呢?

莫非之前她和崔玨所猜測的完全搞錯了方向?

不對。

如果只是和蕭沈相關,他只是殺了淮王,根本沒有必要今日前來截殺淮王世子,畢竟她故意放出來的話是淮王世子手中擁有可以威脅皇帝安全的秘密,與蕭沈是否殺了淮王根本無關。

蕭沈和羲和公主之間一定還存在一種她還未曾想到過的聯系。

會是什麽?會是誰?

顧挽瀾腦海中陡然滑過一個人的身影。

她甚至有些悚然而驚了。

蕭沈看著顧挽瀾恍然的神色,扯了扯嘴角,“已經猜到了嗎。”

“所以,我一早就無路可退了啊,挽瀾。”

蕭沈輕輕嘆了一聲後,腳上驟然發力,整個人持刀向著顧挽瀾猛地劈砍了過來。

只是我從未想過,最後我要拔刀相向的人會是你。

“錚——”

刀鋒相觸,拉出一陣火花。

他是不受看重的宣平侯庶子。

他從未見過面的姑母是那個傳聞中生下蕭隼的大夏女奴。

她的姑母年少之時,被彼時的柔蘭王所誘,為愛私逃去了柔蘭,家中人以此為恥、便都當她死在了外頭。可誰知二十年前,她卻著人帶了一封信回來,從此宣平侯府的所有人與她一起下了地獄。

這是他憑借一己之力爬上了繡衣使副指揮使的位置,以為日後就能帶著母親過上自由的日子的那天,宣平侯送給他的大禮。

所以,自他出生那日起,他早就無路可退。

他的生死早就無所謂,可他想讓他母親活。

蕭沈出招,一招比一招兇狠。

可誰都好。

有誰能制止他。

有誰能打敗他。

有誰能殺死他——!

手中長刀被顧挽瀾一刀擊飛,蕭沈一個後退不及,被刀柄震出一口血,踉蹌跪倒在地。

胸口傳來一陣劇痛,脖頸上隨之而來的是來自刀鋒上冰冷的觸感。

她冷淡的、帶著喘息的聲音落在了耳際,“你們的頭如今已落入我的手中!還不趕快停手!”

蕭沈被她制服在地,被發絲掩蓋的臉上卻露出了一個笑來。

他忽然就想到了顧挽瀾成為指揮使的那日,他想與她再更多的接近,於是故意開口。

——“皆為蕭某分內之事罷了,不過若顧姑娘真想酬謝於我,改日能否向顧姑娘請教一番武藝?”

對於他的切磋邀約,那時的她聞言後果然眼前一亮。

——“當然!這些時日沒人練手,可愁死我了,蕭大人若願意,隨時恭候!”

可後來,事情太多,他們到底沒能對上過一次。

如今,他輸得心悅誠服。

他見她的第一眼,便喜歡了上了她。

可是之前,他意識得太晚,她已為人婦。

可是如今,他便是連這句喜歡,都沒有資格說出口。

蕭沈緩緩閉上眼,向來挺得筆直的脊梁此刻徹底佝僂了下去。

夠了。

就到這裏吧。

“殺了我吧,挽瀾。”

他近似請求地呢喃出聲。

顧挽瀾正欲動作,突然覺得胸口一痛,似是體內之氣有一瞬間的滯澀。

可就在此時,又一只羽箭帶著勁風朝她的後背而來。

“大人——!”

正在和黑衣人對戰的朱恒遠目眥欲裂。

眼看躲避不及,顧挽瀾一咬牙,只能堪堪轉過身,讓箭矢徹底貫穿了她的肩膀,帶著她整個人朝著馬車上撞去。

朱恒遠一發狠,拼著背上又挨了一刀的機會,飛身去把顧挽瀾接住。

“是誰?!還有何方宵小!給老子滾出來!”

接二連三的變故,讓朱恒遠已經殺紅了眼。

顧挽瀾示意朱恒遠放開她,胸口和肩膀上的疼痛,讓她此刻嘴唇都有些發白,她伸手折斷了嵌入肩膀血肉之中的羽箭,見著手上的血還是鮮紅之色,松了一口氣。

“公……主,想……殺我的只有你,出來吧。”

因為說話帶著抽痛和喉嚨裏湧上來的血氣,顧挽瀾話說得很慢。

公主?!

接著就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雙方人馬竟不知何時,都停了手中的兵器,齊齊看向顧挽瀾視線的方向。

半晌。

暗影覆蓋的小樓之上,走出了一道身影,竟當真是手持弓箭,裹著一身黑袍的羲和公主!

顧挽瀾吐出了一口嘴中的血沫,嘴角拉出了一抹笑來。

至此才覺得今日受了這一遭,到底沒有白費。

“我可真是……何德何能啊,能讓公主遣了人來殺我不說,還要自己特意來確認一番我的生死。”

羲和公主帶著身後的兩名護衛,從小樓上一躍而下。

顧挽瀾瞳孔一縮,她竟會武!

羲和公主面無表情地走到了顧挽瀾他們的包圍圈之外,她看了一眼已經喪失鬥志的蕭沈,冷然道,“顧挽瀾,你不用想套本宮的話。本宮既然現身,就不會讓你和你的人都活著回去。”

“都殺了,一個不留。”

說完,羲和竟是身形一轉,直接帶著她的人殺進了戰場。

原本因失了蕭沈這一員大將而消沈的黑衣人們,因為羲和的加入,殺意瞬間高漲。

朱恒遠只覺得最深的絕望莫過於此。

包括他和顧挽瀾在內已有四名繡衣使受了重傷,餘下只有三人,可黑衣人那邊,光是新加入的戰力就足足有三人!

即便他們是耗,如今也能將他們給耗死!

朱恒遠咬了牙,拖著受傷的身軀正要再戰,身側的顧挽瀾卻伸手按住了他,沖他無聲地搖了搖頭。

朱恒遠一怔,還想說點什麽,一股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卻從馬車裏響起,讓他如被雷劈。

“羲和想殺了誰?”

陌生的是,此人根本就不是淮王世子的聲音。

熟悉的是,這個聲音竟是來自慶元帝!

羲和也認出了這個聲音,頓時血液直沖頭頂而去。

怎麽會是慶元帝?!

怎麽會是皇帝!

“哈哈……所以我才說……公主……我真的是何德何能啊……”

顧挽瀾用手抹掉了唇邊的血跡,喘著粗氣大笑了起來。

笑夠了,她才看著面色慘白的羲和,然後緩緩從懷中掏出了一只鳴鏑出來。

“咻——”地一聲響,尖銳的聲響劃破了夜空。

倏地,周圍暗巷房頂之上,就出現了點點火光。

先是一兩只、再是一排、最後竟是密密麻麻一團的火把!

火把將羲和等人團團圍住,同時也露出了他們火把下的臉,俱為可以以一當十的宮中精銳!

羲和面色瞬間寸寸灰敗,瞪大了瞳孔。

顧挽瀾桀驁一笑,“公……公主,抱歉了,你想做捕蟬的黃雀,可陛下……是捉雀人啊。”

不要輕易對付王族,除非你能讓皇帝親自出手。

這是那日護國公教給顧挽瀾的道理。

火把照亮了原本偏僻荒涼的暗巷,也照亮了如今羲和慘白的面色。

馬車裏竟是皇帝!

在慶元帝願意以身涉險,來到此地之時,便意味著慶元帝對她早已起了猜忌之心。

如今蕭沈和她被抓了正著,大勢已去,她也無法再辯駁。

羲和緩緩蹲了下來,放下了手中的兵器,然後朝著慶元帝俯身叩首,“陛下在此,我已無話可說。”

她的身份若被曝光,蕭隼必死無疑。

幸而,在今日她行事前,為了以防萬一,早已把蕭隼秘密送出西京城。

如今她能做的,唯有——

顧挽瀾上前一步,一腳踢飛了羲和放在身側的兵器,然後手指一用力,飛快地卸掉了羲和的下巴。

顧挽瀾笑了一聲,捏住了羲和的下頜。

火把映照下,發絲淩亂、面上沾染著血跡的女子,這一刻眼中竟隱隱透著一股瘋狂之意。

“方才公主一來就絕不廢話,想要幹凈利落地解決我。如此,公主又怎會覺得我們會讓您有機會在此拖延呢?”

羲和瞳孔一縮,平靜無波的假面瞬間破碎,面上甚至露出了猙獰的神色。可被卸掉了下巴,讓她無法發出聲音,只能從喉嚨裏發出一些無意義的嘶喊。

什麽意思?!

她還做了什麽?!

莫非她們——

“是哦。”

離得太近,顧挽瀾額上的一滴血“滴答”一聲就落到了羲和的面上。

顧挽瀾伸手慢條斯理地在羲和面上抹開了那滴血,然後勾唇笑了起來,“你猜想的沒錯,他、也跑不了。”

羲和渾身一震,猛地擡頭看向顧挽瀾。

怎麽會!

繡衣使的動向全部在她掌握之中,一旦有宮中人出城也會被她提前知曉,顧挽瀾她哪裏還有人——

等等。

想到什麽,羲和全身的血液瞬間涼透,整個人徹底癱坐在地上,一股強烈的窒息感淹沒了她。

她漏算了一個人。

一個三日前便出城之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