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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第一九四章 烈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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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第一九四章 烈士

就在梁總管和年輕小守衛往北郊快馬加鞭趕路的時候, 楊慶兒乘坐的馬車將將從他們身邊過去。兩隊人在這個路口上險險交錯,因為那麽一點點的間隙彼此間並沒有直面碰到,隨即就漸行漸遠。

到了目的的, 從馬車上下來的楊慶兒神情懨懨的。他身邊貼身侍候過的人都知道這位主子此刻只怕十分不開心, 今天指不定要拿哪位開刀,所以都緊著皮兒等他發作。

不過這回大家都猜錯了。

在皇帝面前裝恭順久了的楊慶兒收斂了脾性, 臉上並沒有往日那種暴怒, 只是帶著侍衛們進了小北莊,拿雪白絹子捂著鼻子仔細查看了孔大夫的屍身。

雖然老早做好了心理準備, 楊慶兒卻還是被其慘烈震撼到了。

因為時間倉促地勢逼仄,還有為了查出真相, 依照囑咐現場並沒有被大肆挪動。下人們沒有收拾, 平躺著的孔大夫臉是僵白的,還隱隱有一點暗青色。除了這張臉,其餘的地方都臟了。

從脖子裏噴出來的血太多太多, 把他半邊身子和身下臨時安置的床榻褥子都染紅了。

屋子的光線多少有不足,那血塊看起來就是黑的。

楊慶兒生來性情涼薄, 從來不在乎誰生誰死,這輩子昧著良心的事也幹了不少, 世人眼裏的是非觀念在他心裏就是個屁。

前些年在他老子當權,借著楊首輔的權勢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活得比好多掌權人都舒坦。死在他手上的不知幾許,甚至有好幾個有正經官身,就是憑借他的陰狠不認人。

現在楊慶兒看著陣勢不對調轉船頭,靠著緊抱皇上的大腿又混得人模人樣。好多人都以為他從此歸理伏法了, 孰不知他心裏隱藏著更大的欲望。權勢是個沾著蜜糖的好東西,一旦嘗試過就不會輕易舍棄。

大好光景指日可待。

所有的憧憬都基於一切順利的基礎上, 可孔大夫意外死亡的確出乎意料。但那又怎麽樣,不過是一個無名小卒,他在乎的是接下來可能遇到的大麻煩。

楊慶兒心裏非常明白自己在走鋼絲。

畢竟沒有真正的好東西拿出來,坐在上頭的那位可是會隨時撇得幹幹凈凈的,他楊慶兒就是現成背黑鍋的。到時候別說是家族名聲,依照那位翻臉不認的德行,恐怕連性命都不見得保得住。

這處莊子依照原來的式樣大肆改建,關押人的地方已經盡力改善,但說實話和地牢差不多。空中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聞久了就覺得一陣頭暈惡心。

楊慶兒眼底浮現血絲,人也越發顯得乖戾暴躁,嘴裏卻輕描淡寫地吩咐,“去給我查,昨天有幾個人接近過那個兇手,名字趕緊報上來。還有當時這人把碗砸碎的時候都有哪幾個人在場,清理雜物的時候有沒有人盯著……”

偌大的山莊竟然讓一個山民偷藏了碎瓷不說,還鬧出這麽大的禍事,簡直是讓人難以容忍的疏漏。

小北莊原先只是不打眼的田莊,被楊慶兒挪作他用之後進出向來嚴密,很快幾個可疑的人都被帶了過來。

許是知道犯了什麽不得了的大事,那幾個看起來老實巴交的仆役已經知道受了嫌疑。

這可不是鬧著玩的,於是大聲喊冤。還有兩個是楊家的家生子,說自己對楊家素來是忠心耿耿,決不可能做吃裏扒外的事……

斜坐在椅子上的楊慶兒眼底浮現一絲不耐煩,輕微示意了一下,一旁聽候的艮八立刻就拿鐵尺子狠狠扇了過去,那個叫冤叫得最響亮的仆役一張臉立刻就開了紅花。

艮八面不改色地收了物事,好聲好氣地解釋,“這裏不是講道理的地方,主子問什麽你們就答什麽,一句廢話都不要有。主子念在你們都是莊子上的老人兒,給了你們這份體面,讓你們跟裏面的人活得不一樣,那就要好好珍惜機會……”

作為楊家的奴才,艮八極擅長揣摩主子的意思,這番話說得尤其刻薄。

因為楊慶兒這個少主子很少到這邊走動,小北莊上的人過慣了平靜的舒服日子,這時候才想起這位無法無天的狠辣手段。國法王法在這位眼裏形同虛設,要不然也不會幹出清天白日囚禁良民的事。

大家想到這一點,頓時都是臉上一白不敢吱聲了。

楊慶兒終於滿意了一點,示意下頭的人一個個地說。在他眼皮子底下發生的事,不管怎麽樣他今天一定要鬧個明白。

基本上莊子上的人都能佐證出事當天大家都沒有落單的時候,楊慶兒拄著下巴慢慢聽著,腦子卻飛速地轉著,沒發現有什麽破綻,但是到後來他終於察覺自己來這麽久了,為什麽沒看見莊子上的總管事?

“梁管事哪裏去了?”

就有人趕緊過來答話,“今早……裏頭有一個鬧肚子,孔大夫在生時曾說過那些人比咱們金貴,不能出差錯。梁管事生怕再出什麽紕漏,就說要親自到鎮子上請大夫,隨行的有一個守衛小哥。去了已經有小半個時辰,算算也應當回來了。”

裏頭那些被關押的人雖然吃得好穿得暖,可是整日渾渾噩噩,就跟喪了神志一般,和普通人根本不一樣。外面的這些仆役可是半點也不羨慕他們,甚至心裏有一種看可憐蟲的奇怪悲憫,私底下還給他們取了個名字叫藥人。

孔大夫死了,沒有人接手他的工作很正常。管事怕再出什麽岔子到鎮上去想法子也很正常,偏偏楊慶兒從心裏頭冷不丁感覺出一點不對勁。也說不清哪裏不對,反正有什麽地方疏漏了。

梁管事是信得過的,楊慶兒父親在的時候就已經在小北莊當管事了,這十來年算得上兢兢業業。莊子上的出息賬簿記錄得清清楚楚,有什麽好吃的好玩的都是第一個往府裏送,口碑向來不錯。

這回選中小北莊作為自己的秘密基地,楊慶兒把用得上的人裏裏外外查了好幾遍,就是沒有徹底查過這個梁管事。

多年得用的老人了,也不是初次見面的生毛頭,能有什麽岔子?

楊慶兒本來就有一絲心煩意亂,這時候更加不耐煩了,回頭吩咐,“派個人出去迎一迎,鬧肚子一時半會也不會死人,這個當口帶什麽亂子。讓人趕緊回來,有好多事等著他處理呢!”

底下的人唯唯諾諾地出去尋人了。

又一個時辰過去,梁管事和守衛還沒有回來。出去查看的人稟報說鎮子上的人曾經看到過他們,但是在之前就已經離開。因為大家都是老熟人,也沒人特地註意到他們,只是說他們好像往北邊去了。

北邊是往京城去的,南邊才是回小北莊的路。

楊慶兒緩緩坐回椅子上,知道這幾天的紕漏到底出在哪裏了。

就是因為梁管事是小北莊的舊人,幾次梳理新進人員的時候才大意了一點。

這回出了這麽大的亂子,梁管事就算不是始作俑者,只怕也脫不了幹系。

他想,這個梁管事到底是哪邊的人?

楊慶兒慢慢垂下眼,如果再有這人的消息,他要活活扒了這個姓梁的皮。

三個時辰之後,周秉接到音信說是安插在小北莊的暗樁退回來了。他立刻趕到設置了落腳點,是一處極小極偏僻的民宅。

謝永神情間有難過,迎過來低語,“找由子逃出來的時候運氣還好,並沒有遇到什麽阻礙。只是想把尾巴甩掉的時候遇到麻煩,和人交手時被利刃傷了左邊的肺腑。傷的很重,大夫說恐怕挺不過今晚……”

每一個暗樁都是一條鮮活的命,眼睜睜地看著隕落實在是不好受。

周秉一驚,擡頭問 ,“後頭處理幹凈了嗎,楊慶兒此時只怕已經發現不對勁了……”

謝永回話,“那個護衛的屍首已經處理了,只是暗樁不能留在京城。傷勢這麽重也不能隨意移動,若是有心人查看,多半就會順藤摸瓜找到咱們這邊……”

周秉掀開簾子進門,簡陋的床榻上是一張慘白的臉。

梁管事此刻清醒著,看見來人就知道這必定是從未謀面的主官。神情間很是意外,掙紮著要起來行禮,被周秉攔住了,就微笑著道歉,“……都是卑職無用,在小北莊上好日子過久了,竟然把看家的本領忘了個幹幹凈凈。眼下我這麽倉促逃走,楊慶兒肯定會遷怒下頭的人!”

兩世為人,周秉早就硬了心腸,但看著這人幾乎花白大半的頭發,還有臉上的溝溝壑壑,心裏也有些不舒服,暖聲安慰,“你的任務完成得很好,司裏畢定會有重賞。接下來只管好好養傷,剩下的事有我們接手。”

梁管事微微搖頭,“我在小北莊當了十多年的管事,差點忘了自己的真正身份,也忘記當初司裏派我到楊家的目的。直到我看到楊家父子的所作所為,才知道先皇深謀遠慮,這世上有些人不能以常理論斷。權利若是不加約束,那些人還不知會做出什麽傷天害理的事來……”

梁管事作為南鎮撫司的棋子,在先皇在位的時候就留在小北莊了。這是南鎮撫司的舊例,倒不是針對特定的某一人。

周秉拍拍他的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梁管事雖然氣若游絲,這時候卻有些亢奮,似乎要把後半輩子的話全部交代完。

“我懼怕楊慶兒折磨人的手段,只敢利用他人先迂回除了孔大夫。可是以楊慶兒的瘋狂,不出一個月他定會找到接任的人。大人千萬要快些,不然等楊慶兒幹的那些事真的成了氣候,京城的權貴就會反過來成為他的庇護傘……”

這世上沒人不想長命百歲,那些榮享了世間無數繁華的人更加戀棧眼下的富貴和權勢。為了長久地享受,他們會不擇手段。那時候的律法和道德,最後就會變成薄薄的一張紙。

手心是冰涼的,望過來的眼神卻是滾燙的,周秉重重點頭應諾。

像是心願一了,梁管事的精神迅速衰敗下去,“死去的那個護衛幫我好好掩埋了吧,我看他的歲數和我老家的小兒子差不多。可惜沒人好好教導竟然走上邪路,在莊子上殺個人跟碾死個螞蟻一般……”

那些死士眼裏沒有對生命的敬畏,就是這種無所畏懼才叫人毛骨悚然。

語氣漸漸幽微,眼看人就不行了。

謝永看了一眼,啞聲幫著解釋,“本來梁管事是有機會囫圇回來的,只是看見那個護衛太過年青,一時心軟就下不去死手。結果被那個家夥死前反手給了一刀,剛巧刺中胸口。梁管事拼死把那人留住,才爭取了這麽點時間。等我們的人趕到接應地點時,已經什麽都晚了……”

周秉看著遠處依稀幾點閃爍的寒星,心想對於對手是不能有半分憐憫的。今日念著往日相處的情分,人家說不定就會要自家的命。

這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死的時候半分不值,最後不過得個烈士的名號,徒留親者痛仇者快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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