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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第一九一章 破罐子破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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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第一九一章 破罐子破摔

楊慶兒乘坐的馬車前腳剛回到盧妃胡同, 小北莊出事的消息後腳就傳過來了。

主子高高興興地回來,連口水都還沒有喝就鬧出這麽大的紕漏,這不是要人命嗎?

接了消息的艮八不敢上前, 但旁邊的人都指望著他呢, 所以只得上前硬著頭皮把消息說了。

楊慶兒的反應很奇怪,老半天都只是在燈下木木地坐著, 許久才問了一句, “你說……孔大夫讓人割斷了脖子,當時人就沒了?”

屋子裏靜悄悄的, 只有遠處雨水從屋檐點點滴落的聲音。楊慶兒的嗓子奇怪嘶啞,仿佛有什麽東西被生生壓制了。

即便沒有在場, 但艮八可以想見當時的慘狀。

剛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 他第一反應是怎麽可能?

莊子上守衛那麽嚴密怎麽會發生這樣荒誕的事情,但後來想想也不是沒有可能,兔子被逼急了還會跳起來咬人呢, 何況那是活生生的人。只是不知道那人為了等這個唯一能清醒覆仇的機會隱忍了多久,這才一下子把孔大夫一擊斃命。

艮八知道, 為了控制那些身體健康的年青人,孔大夫在那些人的飲食裏摻了不少的秘藥, 就是為了平日裏不搗亂,還有為了做手術時讓那些人神志不清。

孔大夫是這方面的行家, 下手很有分寸。即能夠讓那些人渾渾噩噩,但是卻行動自如而且極聽話。

艮八跟隨主子呆了幾日就渾身不自在,覺得那些人雖然活著,能聽懂人話能喘氣, 但其實已經是一堆行屍走肉。

楊慶兒的目光冷淡,盯著屋角的一盞五聯珠的支架燈, 知道這奴才還有話沒說完。

屋子裏的氣氛頓時冷得像冰。

艮八閉著眼睛,艱難地咽著唾沫,終於鼓足了勇氣。

“底下的管事是這麽說的,說咱們走後孔大夫等不及天亮,非要今天晚上取下那小子的另一只眼睛研究,還要看看與以往有什麽不同。約莫是麻沸散的分量不夠,那小子忍著痛硬生生的裝睡,等人走盡了才動手……”

總而言之言而總之,是一時大意才釀成了今日無法收拾的慘禍。

孔大夫是川陜的名醫,自視甚高,這種人最大的弊病就是生怕別人學到自己的看家本事。那是他們要傳給自家子孫後代的,所以每回孔大夫做手術時都要把閑雜人等趕出去,甚至為了保險他還喜歡用白布把病房和外界完全隔離開。

這就導致一個後果。

當那個並沒有被徹底麻暈的患者暴起傷人的時候,狹小的屋子裏只有他和孔大夫兩個人。那人是個年輕力壯的山民,腦子即便是暈暈乎乎的但手上還是很有幾分氣力,身體羸弱消瘦且上了年紀的孔大夫基本沒有招架之力。

等守在外面的人聽到動靜不對沖進去的時候,孔大夫早就翻著白眼倒在地上抽抽了,血像箭一樣往外飈射,卻只能伸著手空叫嚷,看那樣子就是神仙騎馬過來也救不了他的命。

守衛們慌了手腳,將孔大夫搶了過來,又把惹事的小子緊緊壓在地上。狹小的空間裏只能聽見那人撕心裂肺地咆叫,“你們會有報應的,你們統統都會有報應的……”

形容淒厲,像是黃泉路上厲鬼在攔路喊冤。

最後幾句艮八沒敢說出來。

可他想以自己這麽多年的嗜殺,總歸會有報應的。這楊家上上下下包括自己都不是什麽良善好人,手上沾的血多了去,只怕活著的都會有報應的。

他從小在楊家長大,是被當做死士培養起來的。小時候並沒有什麽是非觀念,主子的話就是對的,主子不允許的就是錯的。長大後才知道這世上不是像墨與紙一樣黑白分明,好人不見得長命百歲,壞人也不見得會橫死當場。

善有善報惡有惡報,是說給老實人聽的。

這個世道就是強者說話弱者噤聲,錢和權才能依仗。從生下來人與人就不一樣,律法是給老百姓立的。那些無權無勢之人的命,就是權貴腳底的螻蟻一樣下賤。

但此時被艮八視若神明光芒萬丈的主子好像也沒好到哪裏去,雖努力鎮定著,卻是掩蓋不了蒼白的臉,還罕有的夾雜了一絲不可置信。

只是因為一片小小的沒有打掃幹凈的瓷片,孔大夫就沒了性命。

孔大夫沒了就沒了,可小北莊大半年的心血就要付諸東流。

當初為了收服孔大夫這個合適的人選,楊慶兒裏裏外外不知費了多少心力,忽然就這麽沒了。不但以往的功夫白費,接下來這攤子事還不知找來誰接手?

想到這團亂麻,楊慶兒突然就狂怒地掃落了桌案上的一切東西。

即將得到手的希望陡然破滅,且再也拾不起來,真真是比死都難受。

因為得不到產生的暴戾讓他姣好若女的面孔變得可怖,一瞬間他在心裏反問了數百次,都改變不了自己的愚蠢和疏忽。

為什麽要把所有的寶都壓在孔大夫一個人身上?

因為這件事太過傷天和,因為這件事在沒有成功之前一定要保守秘密。就是孔大夫也是自己連蒙帶嚇,還有種種許諾誘惑才松口答應進京的。

符合這樣條件的人……就像夏日的大雪冬日的暴雷一樣稀少。

楊慶兒素來不喜歡發脾氣,惹得他動怒的人都提早收拾了。但現在他像被撕裂一般,竟然提不起精神去籌劃下一步該怎麽做。

上好的徽墨砸在地上,艮八想躬下身去撿,可是身子不敢動。

楊慶兒眨眨眼,好像終於恢覆了一點神智,快速地想著解決的法子,最後終於緩緩說話。

“這個節骨眼不能斷,眼下只剩一個人選。你馬上去王肯堂的家,把他的兒子老婆統統給我綁了。再給王肯堂傳個信,他要是不幫我接手這個爛攤子,我就天天送一個他兒子身上的物件……”

這簡直是瘋了,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壞主意。

先不說王肯堂如今是皇上倚重的禦醫,忽然不見肯定要引起別人矚目。眼下的莊子最怕的就是招人眼,裏頭藏著多少腌臜事,每一件扯出來都是要人命的……

艮八臉上硬擠出來的神情像是哭。

“主子……主子先等等,那王肯堂滑不留手,因為醫術精湛皇上日日都離不得他。再說他跟現如今的南鎮撫司都指揮使周秉不是一般的交好,咱們只要一動那邊就會往死裏整,到時候就得不償失了!”

這還是他第一次違背楊慶兒的吩咐。

但艮八說的沒錯,就是因為王肯堂不合適的原因,當初楊慶兒才會舍近求遠,費了無數周折跑到川西請到孔大夫進京。

艮八看到主子似乎聽進去了一點,連忙繼續宛轉地規勸,“那王肯堂太過矚目,為人又有點桀驁不馴。往日還有時間慢慢收拾,但現在卻不是好時機,主子稍稍等等我定會在短時日裏找到合適人選……”

王肯堂不算什麽,但他背後代表著大麻煩,艮八猜想主子現在還不想正面對上。

艮八還有一點沒有說出口,其實楊慶兒瞎了也不是一時半會,忽然這麽急躁實在是難以理解。他隱隱猜到一些蛛絲馬跡,卻不敢往深裏查探,怕自己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楊慶兒搖搖晃晃地站直了,忽然古怪地一笑。

“你以為我僅僅是為了自個嗎,我整了這麽一攤子,京裏那幾個消息靈通的人早就知道了七七八八。你以為那個周秉為什麽按兵不動,就是因為他不敢動。也許他早就猜到了,卻沒那個膽子捅穿。

他倒做個了絕頂聰明人,老早就劃清了界限,不沾這些臟的臭的……”

這世上誰都要老誰都要病,但是嘗過頂尖富貴榮華的人怎麽會甘願舍棄這一切。只要小北莊的試驗能夠成功,那些人會拿手裏的一切資源來換。

一個人不是生下來就是薄情寡義的,但這世道往往會逼著一個人變成那樣的人。楊慶兒也有天真爛漫的時候,但卻一步步成了最討厭的人。

他在心裏時常羨慕周秉,最起碼可以由著性子活。周秉不願意的,連皇帝都沒舍得下死力逼迫。

衛輝行宮的那場大火,成了周秉一輩子的保命符。

艮八慢慢聽著,臉色也越來越白。這是他不該聽的……作為主子心腹當中的心腹,原先他極力想知道主子的一切,現在卻突然後悔了。

楊慶兒漠然地閉了眼睛,淺淺的呼吸在黑夜裏拉長。

“說起來你也許不信,咱們那位皇上知道這裏的一切。包括孔大夫這個人都是現任太醫院院正郭德修舉薦的,要不然我也不會親自去川西找他進京……”

人倒是有幾分本事,可死了就是連灰塵都不如。

明明是夏夜,偏偏有寒風夾雜著風雪一般的呼嘯從遠處襲來,將艮八整個人都埋沒了。

楊慶兒渾身上下刺痛,雙手大力擂著桌子,“我為什麽得到皇上的寵信,除了我機巧善變之外,就是因為我幫皇家抗了臟事爛事!”

他是要替自己爭,可先要替別人去搶才行。

艮八一個踉蹌跪下,“主子千萬不要自輕,萬事都還有挽回的餘地!”

楊慶兒古怪地低笑,“別人看我風光,可誰知道我就是一個活招牌。事情成功了就千好萬好,失敗了我就是第一個被舍棄的棋子。難怪我爹風光了半輩子,最後卻輸得莫名其妙。無論是手段精妙還是狠辣程度,都不能跟上頭的那位比……”

再往下說就是大逆不道了。

艮八緊緊抱著主子,“總歸有別的法子,還有崇福觀的張真人,他一定還有別的法子,主子不是說他手上有秘煉的方子嗎。我把小北莊剩下的人都送過去,隨便他是拿來煉丹還是做別的……”

他終於理解了主子為什麽偏執地想治好自己的眼睛,因為到最後已經由不得他做主了。

這件事說出去誰信,無憑無據的,對於這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移植之術,一國之君竟然也是知情人,甚至是幕後的推手……

消息很快就會傳到宮裏去。

楊慶兒慢慢清醒,語調漸漸平穩,一張臉懨懨地,“這件事我是總領,除了意外我少不得要負責,還見不得光。我現下還拿不準皇上的主意,你把小北莊的人先轉移一下,接下來聽從我的安排……”

現下只能這樣了,艮八顧不得夜已深,轉身就飛奔而去。

這是一個沖不破擺不脫的局,生來便是骯臟和混亂,沒有人可以逃脫出去。誰也不無辜誰也不清白,索性破罐子破摔渾做一處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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