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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第一七九章 殺豬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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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第一七九章 殺豬盤

秋天時, 當朝中的年輕人越發受到重用,景帝陸續發布了幾條出乎很多人意料的旨意。

其一,將北鎮撫司的都指揮使馮順撤職查辦。

馮順因為涉嫌涼州小革嶺良田隱沒一案, 被下旨擼奪原職。多少年前的舊事, 馮順當然不肯認。結果三司根本不刑訊,直接從馮家老宅子的夾墻下起獲了大量的金銀和珠寶, 其種類繁多數額巨大, 讓前來抄家的人都感到悚然。

馮順能做到這個位子,除了朝裏有人之外還在於自己長袖善舞。除非皇帝下了明旨, 那是力求哪邊都不得罪,人緣還算是不錯。開始還準備死命硬抗, 見審訊的人拿出實證, 頓時就嚇得癱軟在地。

他藏在老家夾墻裏的金銀藏得如此隱秘,除了幾個最最貼心的心腹,連老妻都不是很清楚, 既然這樣那些財物是怎麽被人搜出來的?

他想起了一個傳言,就是除了北鎮撫司, 皇帝手裏還有另外一批更加精幹的私密人手。但那只是傳聞,這麽多年從來沒有放在官面上, 所以大家都以為那是無影蹤的事。

馮順背上冷汗直流。

難道為了某些不能公之於眾的理由,這位從來不打眼的小皇帝真的早早就在朝中某些臣子的家裏安插了暗哨, 就是為了在這種時候掌握臣子的真實動向嗎?

哪怕是平日裏位高權重,一但沒了頭頂的烏紗就什麽都不是了……

當景帝看到最後呈上來的折子,說馮順的家財有二十萬兩之巨,氣得爆出難得的粗話。連壽安宮馮太後親自過來求情, 都是閉門不見,只是吩咐乾清宮總管太監高玉將三司審理後匯聚上來的貪墨賬冊抄錄了一本送過去。

馮太後這兩年已經沒有插手政務, 心想這個兒子無論如何都要給自己一個面子,最不濟給馮順留一條性命也是好的。再說馮順當年棄守城門的大罪朝堂上下都是輕輕放過,這回幹嘛要動真格的?

她接了這本賬冊時還莫名其妙,仔細看過後就不敢吱聲了。

要是往日她當權時,可以依借自己的威勢將這件事壓下去,但眼下皇帝大權在握,已經迫不及待地收拾從前的一幹舊人。窗外依舊繁花似錦,馮太後卻依稀感受到了一點冬日才有的寒意。

有些事就是這樣,你睜只眼閉只眼的時候,大家都可以當做沒有發生。但是真正觸及懂到某些人的利益,再小的芝麻事也是天大的錯。

景帝順勢一連發作了好幾個與馮順有牽連的人。

這些人或是馮順的姻親,或是馮順的古舊交好,或是馮順極其信任的下屬,但大同小異的都是頗有家財平日裏有貪贓枉法且劣跡斑斑的官吏。

處置措施相當簡單粗暴。

收上來的金銀珠寶貴重之物全部收繳國庫,家裏搬不動的笨重家私儲備的糧食鋪子土地,以及家奴全部就近低價拍賣,以便惠利普通百姓。民間一時都讚嘆不已,說景帝不縱容各路權貴,哪怕是當朝太後的娘家侄子都是嚴格律法,是個一等一的明君……

馮順做夢都沒想到看著一路長大的小景帝會和自己清算秋後總賬,他的好日子過得太久了,已經忘了當初敗逃後的謹慎小心。但現在說什麽都晚了,反正到後來景帝成了這場事件最大的獲利者。

北鎮撫司換了天,許多人都惶惶不安,只有周秉回家到府學胡同後和譚五月悄悄嘀咕。

“咱們這位皇上這下子真是裏子面子全得了,那些罰沒上來的東西進了國庫,其大多好東西都進了他的私庫。我懷疑當年他輕輕放過馮順,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從馮順手裏連本帶利地撈回來!”

就像那養豬的,總要好吃好喝地將豬養大,到最肥的時候一把就將豬宰了。

這簡直是最好的報覆手段。

窗子外的九裏香開得到處都是,粉白的花瓣隨著夜風輕揚。譚五月因為月份已深所以只能側著睡,聽了這話笑得不行。

“怎麽把皇上說得跟我們做生意一樣,他那時候很年少,不可能有這麽深的想法吧。我想當年他也想收拾馮順,只是沒有能力。現在成長起來大權在握,自然就容不得馮順繼續瞎逞能。

更何況馮順腦子不聰明,又最是貪財,竟然還敢在任上大張旗鼓地貪贓枉法。我要是皇帝,不趁這個機會好好收拾他,簡直對不起老天爺的安排……”

馮順平日在衙門的時候一副廉潔奉公絕不徇私的模樣,可誰不知這人實際上貪婪無比?連周秉當年為了走通上頭的門路,還巴巴地送了他一份大禮。

那時大家都言笑晏晏,誰想得到現在的光景?

周秉幫媳婦在身後塞了一個繡著櫻桃花紋的彈墨枕頭,也不避諱,“我倒是覺得當年皇上不是沒有能力,而是覺得沒有必要。反正那時候馮太後和楊閣老把持朝政,沒了馮順還有張順李順,與其這樣不如先讓馮順把坑占著。知道這人的秉性,總算有個絕佳的把柄在手上,可以隨時收拾幹凈……”

譚五月想到自家身上,“皇上對你……還念幾分舊恩情?”

周秉用手撥弄著床榻上方懸掛著的拇指尖大小的香囊,“不管剩幾分,總歸我再不會像從前那樣為他不畏生死了,無論什麽事都搶著往前沖。這皇帝面前的第一人,誰願意當只管去就是,我是不願意去當這個冤大頭了!”

語氣雖然灑脫,卻有荒涼和不甘心。

譚五月握緊了他的手,知道話是這樣說,這人心裏鐵定很難過。

周秉慢慢回握著,“他是打定主意要做一個盛世明君,要顧著名聲顧著朝中文武大臣的平衡,沒有從前那麽願意跟我敞開心扉了。有時候我覺得他和我印象當中的皇上不是同一個人,城府深得我跟本就看不透……”

從前的周秉也不會說這些,很脆弱很仿徨,譚五月不知道怎麽安慰他。

好在周秉很快恢覆,“我發現我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皇上手裏好像有另外一批人。就譬如這回桑樵給他辦事。涼州之行,桑樵接到的密旨要早於我……”

涼州衛指揮使尤燕林的秘密連他最親近的下屬都不是十分清楚,有些事的細節其實是推演出來的。而桑樵和鄭楷能將大致的範圍確定,就表示他有自己的消息來源。

能獨立於使團之外得到景帝的密旨,鐵定也是景帝最信任的人之一。

這說明什麽,說明在未知的從前桑樵就已經得到了景帝的信任。這份信任是如此的出人意料,甚至高於周秉。

這也是周秉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自己是豁出性命在衛輝行宮救了景帝一命,算起來又是景帝的奶兄弟才得其信任。那桑樵看起來平平無奇,是做了什麽才讓景帝另眼相看?

夜很深了。

譚五月撐著困倦的頭,沈默了一會兒,“我和桑樵認識許久,覺得他做每一件事都是謀定而後動。在大盛魁那麽多年,除了最後的不辭而別,他竟沒有做錯過一件讓人詬病的事。你想過沒有,也許桑樵並不是現在因為某件事得到皇上的信任,而是因為皇上本來就信任他……”

周秉一驚,心裏驀地浮現出一個模糊的想法,那桑樵是景帝刻意培養的人嗎?

過了兩天,景帝又下了三道旨意。

說是三道旨意,其實是三道關系很密切的旨意,說穿了就是一件事。大體是說榮壽公主因為行為失矩,被褫奪公主尊號,貶為榮壽郡主,賜婚北鎮撫司五品千戶宋朝陽。

而宋朝陽因為克公守己,待完婚之後就接任北鎮撫司新一任的都指揮使。

景帝的旨意雖然非常低調,奈何當事人自己不想低調,於是消息傳出不過半天整個京城的人都知道了。

宋朝陽是馮順的親外甥,這回不但沒有受牽連反而迎娶公主,簡直是人生贏家。

榮壽可是皇帝的親妹妹,娶了她就跟抱了座金山沒有分別。大家暗地欣羨的同時,都在想這宋朝陽何德何能?

皇家的外戚不能執掌中樞,所以榮壽公主變成了榮壽郡主,其實只是為了大家面上好看。畢竟祖宗的規矩不能破,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是景帝準備重用宋朝陽。

公主府大家是不敢鬧騰,但宋家所在米糧胡同可以說是人山人海,送禮的人把宋家的大門都給擠破了。宋朝陽的親娘把頭發梳得光溜,換了新衣裳打扮光鮮地站在堂前,聽著花樣百出的奉承話,覺得一輩子都沒有這麽風光過。

宋朝陽志得意滿地把幾個同僚送走,心想這回終於可以壓周秉一頭了。

周秉頭回被押在刑部時,他就覺得這人算是走到頭了。沒想到景帝雷聲大雨點小,轉頭就把人派到涼州賑災,結果揪出涼州指揮使尤燕林這個大蠹蟲,竟然白白撿了一個天大的功勞。

馮順被逮進去的時候,宋朝陽以為自己也完了。沒想到峰回路轉,不但得到夢寐以求的佳人,官途上還更上一層樓。據他所知,朝中很多人一輩子都在四品五品上轉悠,混到死都沒有熬出頭。

北鎮撫司的都指揮使,堂堂三品武官……

宋朝陽看著屋子裏堆得像山一樣的禮物,心裏隱隱明白這必定是榮壽公主幫自己說了話。不然以景帝那樣說一不二的個性,是決不允許北鎮撫司還有與馮順關系密切的人存在。

宋朝陽又是慶幸又是心驚,知道能逃過這一劫全數是榮壽公主,不,是榮壽郡主的面子。而她為了自己更是舍棄了公主之尊,這份恩情不知拿什麽來還。

他心裏熱滋滋地想,等成親之後自己一定好好對待榮壽郡主,讓她成為京城人人羨慕的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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