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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第一五八章 對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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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第一五八章 對賭

勤政殿, 聽櫓堂。

周秉擊殺聶一掌一案的原始卷宗,包括他和譚五月在刑部大牢的對話記錄,全部原原本本的放在案臺上。景帝拿在手裏看了一會忽然就笑了, 好像還松了一口氣, “我就說秀哥沒那麽多的心眼兒,偏偏你還不相信, 這回你打賭可輸了……”

榮壽公主很少到這邊來, 略略有些拘束地坐在下首。

她穿著一身緋紅色底起蝴蝶暗紋的褙子,頭上插一對桃獻三千的點翠簪子, 長長的米珠流蘇垂在鬢邊。看起來氣勢迫人,但臉色卻不怎麽好看。

她擡頭望著兄長, 語氣裏有憤懣和迷惑 , “難得我真心喜歡一個人,他卻真的把個鄉下女人看得比我重,我的所作所為在他面前就像跳梁小醜……”

榮壽公主得知聶一掌死於周秉之手時立刻進宮, 唯一的要求就是不準任何人徇私。且周秉下大獄後扛不住主動求饒時,皇帝哥哥能將周秉貶為平民賞給她私下處置……

這回的事與其說是一場局, 不若說是一重接一重的試探。

榮壽公主的要求其實很無理霸道,但非常奇怪的是景帝只考慮了一小會就極痛快的答應了。因此當奉安夫人數次上前求情時, 他才會那般不給面子。

朝臣最是見風使舵,見皇帝默許默認, 雪片似的彈劾折子就堆成了山,大有要置周秉於死地的架勢。

難得的是就是這遭風雨欲來人人喊打且求救無門的風暴,也沒有讓周秉改了半點顏色。被投進刑部大牢時,還有閑暇找人送書進來看, 叫人不知說什麽才好。眼見朝臣們如同烈火澆油,他卻準備和媳婦回老家種田了……

果然有了一點進益, 從前那家夥是寧願打死都不願意多翻一頁書的。

景帝微微一笑,“秀哥……周秉就是一根腸子通到底的性子,知道他老婆被人惦記上了,依他的性子肯定要找由頭上門問問究竟。只怪你手腳不利索,交代聶一掌傷人,卻故意沒有交代清楚二我芳的東家就是周秉的老婆!”

景帝雖說是在笑著,但眼神卻有一絲冰冷。

與其說對妹妹斬不斷理還亂的情感糾葛終於感到厭煩,還不如說是對妹妹沒有半點皇家人的果決感到失望。

既然喜歡,那就要獨占。即便不能獨占,那也不能讓別人得到。天之驕女行事偏偏這般前怕狼後怕虎,到底少了格局,還沒有譚五月來得大氣暢快,難怪把周秉這個眼高於頂的家夥迷得不行!

那聶一掌即便沒見過周秉,也該知道這人其實並不好惹。不過也不怪榮壽公主不好開口,心儀未婚男子叫思慕,遙想有婦之夫就叫自甘下賤。

榮壽公主很難堪,語氣卻不肯認輸,“我怎麽知道他那麽蠢,這點小事還要另外找人去辦。我也不知道譚五月那女人竟然會功夫,我以為她不死也會去半條命。我受了偌大委屈,只是找她出出氣怎麽了?”

一步錯步步錯,就是因為是一件公主貌似隨口吩咐的小事,聶一掌才會沒怎麽上心,胡亂找一個街面上的小混混去二我芳搗亂。

景帝再次失笑,並不介意妹妹把譚五月當成可隨意欺辱的人。這世上他的至親沒有幾個,其他的……都是不相幹的。

他像小時候一樣摸著她頭頂細軟的頭發,語氣深長,“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去,那譚五月能把周秉拿下,且規規矩矩的聽話,那就是她的大本事,跟她的貧賤出身沒有半點關系。”

年青男子面貌溫柔,說出口的話卻很堅定,“你收收心,答應我重新找個好男兒算了。怪只怪你生得太晚,你們有緣無分。我看周秉骨子裏有一點無法無天,這輩子只服比他更厲害的媳婦管教,你的道行還淺!”

景帝經過這次事也不是沒有收獲。

他知道再烈的馬只要抓著韁繩,就不怕他不聽話。

當著親哥子的面,榮壽公主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早知道會遇見他,我就不該來京城。我做什麽都是錯,反正他現在恨死我了!哥哥你相信我,我真的沒讓姓聶的去殺人……”

就是不想走到最後一步,她才會這麽久沒有任何動作。

景帝眼皮略微垂下,話語卻像窗外的雨絲一樣很溫柔,“怎麽就不該來呢,來了才知道這輩子該擁有什麽。再說你既然得不到他的人,讓他狠狠地恨你一回也不錯……”

語氣陰柔寒涼,和平日裏的坦蕩君王氣度完全不同。

榮壽公主怔怔地望著,良久才嗯了一聲,也不知道聽沒聽明白。

景帝手裏攥著幾顆白玉棋子,聲音緩緩響起。

“我說過最後給你三個月讓你自己想辦法,結果你就弄了個這樣的爛攤子給我。你和周秉之間現在只剩最後一張遮羞布了,我就是依律處置了,讓他以命抵命他也一樣不會對你服軟!”

白玉棋子啪啪地掉落在棋盤上,瞬間就把一副好局打亂了。

景帝道出榮壽最不願意面對的現實。

“你的法子太蠢太直接了,以為除了譚五月你就能取而代之。沒成想譚五月有功夫在身,還驚動了周秉,他只要不是蠢得要命多少還是猜得到一點由頭。

不管聶一掌是不是意外,這就是最好的結果。所以你輸了,以後就要多想了。接下來你就乖乖聽話,我是你的親哥哥,總歸不會害你就是……”

等把失魂落魄的榮壽公主送走,乾清宮的總管太監高玉回來就看到景帝站在案臺前重新翻看著刑部送過來的卷宗,就親自沏了杯福建雲霧茶過來溫柔勸道,“皇上累了一天了,該歇歇了……”

景帝把卷宗擱下,靠在椅子上揉了揉眼睛,“榮壽一門心思在周秉的身上,明裏暗裏動了幾回手腳,我都裝作沒看到,真真是一段孽緣。這回搭進去一個好好的護衛統領,總該死心了吧!”

如果是男未婚女未嫁一切都好說,偏偏人家夫妻倆好著呢!

高玉拿了一只八吉紋的湖青色靠墊過來放好,謹慎地回話,“公主年紀還小……”

景帝笑了一下,“我像她這麽大的時候,已經在和馮太後周旋了。就是那譚五月,聽說在老家時也能獨當一面。難怪周秉老實,和那麽一個見過世面的女人相比,榮壽就是個只敢在家裏橫的貓崽子!”

可笑滿京城貴婦還一口一聲鄉下女人,那譚五月的眼界和志向都非一般女人能比。家有賢妻夫婿少禍,難怪周秉這些天辦事頗有章法,再沒像從前那般楞頭楞腦……

榮壽公主怎麽就成了只敢在家裏橫的貓崽子?

這話讓人怎麽接,高玉只好裝作沒聽清,恭謹地俯著脖頸當木頭人。

刑部送過來的卷宗墨汁淋漓,一筆上好的館閣體,敘事條理清晰。

景帝用食指慢慢摩挲著卷宗牛皮紙的邊沿,仿佛在自言自語,語氣低得甚至有些聽不見,“我要是這時候借著這個由頭把人真殺了,是不是太過可惜?”

周秉隨著年歲增長,越發像一條滑不留手的游魚,也沒有以前那般好掌握了。

景帝面上謙和,其實骨子裏尤其強勢,討厭一切無法控制的事物。哪怕周秉沒有大錯,甚至所作所為可圈可點,他還是和江閣老一樣想把一切即將脫韁的萌芽給掐滅掉。

本來一臉恭順的高玉神色一僵,人還沒有反應過來時後背的冷汗一下子就淌下來了。

皇上……這是要殺誰?

小周大人那般盡心盡力,當初在衛輝行宮冒著天大的兇險把皇上從火場裏背了出來,弄得最後在床上養了那麽久的傷,所有這些還不夠嗎?

高玉心頭不由浮起一點兔死狐悲的寒意。

難怪都說君心叵測,底下人的命根本就不是自個的?

幸好景帝沈思片刻敲了敲桌子,似乎終於下定了最後的決心,“跟內閣傳個話,這件事到此為止,讓刑部的人把有關前街民亂的卷宗全部拿回來封存。若是還有人有異議,讓他們來找我理論!”

這是一錘定音,景帝不打算再深究了。

高玉放下懸了半天的心,想了想依稀明白其中的道理,應聲去了。

雙林胡同,江宅。

江閣老手裏正在看一份上書,是吏部五品員外郎陳文敬所寫。

上頭將錦衣衛四品指揮僉事周秉的種種惡行寫得是歷歷在目,細小到騎馬時撞翻了路邊的果子攤都拿出來記了一筆。包括但不僅限於收受賄賂縱容手下魚肉商戶,視平民性命如同草芥……

只要拜讀過這份上書的人幾乎都會拍案而起,想想若是任這等國之蠹蟲活著,將來必定是大患……

不愧是庚申年的狀元,其文筆老辣至極,白的硬是能描畫成黑的。

江閣老本來不耐煩看這些攻訐文章的,這回卻仔細看完了。

這時候有人輕手輕腳地進來,將一盤削好的水晶梨放在桌子上,然後輕聲問,“父親,這份折子已經在國子監傳遍了,周秉這回可翻不了身了……”

來人面貌清俊踏實穩重,是江閣老的女婿吏部七品都給事中桑樵。

江閣老擺擺手,眉目間有一絲不以為意,“你的消息滯後了半天,皇上的意思剛剛傳到內閣——周秉處置不當致人犯未經審訊意外身亡,杖責三十罰俸祿半年以儆效尤!”

桑樵為人算是相當機敏的,聽了這話後明顯一呆,“就這……沒了?”

錦衣衛和文臣天生就是敵對,雖然整下去一個依舊會重新上來一個。可是精明強幹的錦衣衛指揮使和酒囊飯袋的指揮使總歸不是一樣的。

這回簡直是天時地利人和,更巧的事周秉自個主動鉆進了局裏,正面杠上了榮壽公主,好多人都在賭這人這回不死也要脫下官帽回家種地。

江閣老用精致的小銀叉插了一塊梨子在口中,慢慢品味那份甘甜。

“我以為皇上這回會不管不顧,兩邊都不站。可他只要一發話就是明顯的護犢子,不追究就是雷聲大雨點小。我原本還以為能趁機將周秉換下來,不想目的沒達到反倒和他生嫌隙了。”

只要稍稍一打聽,這幾天鬧得最兇的幾乎都是江閣老一派的。

江閣老有些懊悔。

這回實在太過沖動,以前沒有必勝的把握他一向是不喜歡主動出擊的。他一直頗為忌憚錦衣衛這些年囂張,生怕那周秉得勢之後更是如虎添翼,所以才會這般心急。

桑樵百思不得其解,“那個死了的是公主府的人,榮壽公主就咽得下這口氣?還有我們有消息說,皇上確實沒有理會奉安夫人的懇求,很多彈劾的折子也仔細看了批覆了,怎麽會這麽快就改變主意了?”

陳文敬這份正準備遞上去的上書還熱氣騰騰的,準備最後一擊,怎麽事情就急轉直下了?

江閣老氣定神閑地靠在圈椅上,並沒有覺得局勢出現差錯,“所以說揣摩聖意是一門學問,皇上……已經不是當初的皇上了!”

皇上的心境叵測其實才是朝臣們最願意看到的,起碼說明皇上最開始曾經動搖過。

皇上願意保周秉,就算周秉殺了人也沒事。皇上不願意保周秉,那周秉就是踩了只螞蟻也是罪大惡極。周秉的個人榮辱,其實在皇上的一念之間,這種人的根基就像砂礫堆砌的,看著堅不可摧其實不過爾爾……

還有一層意思江閣老沒有說出來。

以皇上的本意只是想趁這個機會敲打周秉,但又何嘗不是給他江懷允看呢。有周秉這個皇室忠心耿耿的看家狗在一旁蹲著,他江懷允就只能好好做人,且永遠成不了下一個剛愎自負把內閣當做一言堂的楊首輔。

相互制衡,這就是帝王之術吧,皇城裏長大的孩子似乎天生就會這個。

江閣老瞟了一眼自己的女婿,“也沒什麽打緊的,你不要管這邊的事了。回頭你收拾一下,跟著賑災的使團去涼州,切記謹言慎行不得沾惹是非,焉知有多少雙眼睛在暗處盯著咱們呢!”

桑樵默默地起身應是,心想這個姓周的運氣倒是極好,這麽大一張網都叫他僥幸脫身了!若是……還有下次機會,他定會親自下場會會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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