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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第一三七章 常皇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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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第一三七章 常皇後

等坤寧宮的女官彩繡帶著兩個小宮女準備晚膳的時候, 才發現常皇後一個人靜靜坐在西次間的隔扇前,不知道在看什麽。手邊用來暖手的暖爐已經沒了熱氣,矮榻上的茶點更是連動都沒有動。

彩繡頓時大驚, 忙走上前去低聲問, “娘娘不是在屋子裏小睡嗎,什麽時候起來的, 怎麽不喚外面的人進來伺候?”

女人一旦懷孕很多生活習慣都會被打亂, 常皇後每天午後都會休息一會。有時候瞌睡得厲害就一覺睡到亥時。禦醫說每個孕婦都不同,只要與身子無礙就由著她。

常皇後一看到她的樣子, 就知道自己的這位貼身女官在生氣,就笑著慢慢解釋, “就想一個人呆一會, 出個門前前後後不知道要勞動多少人,他們不累我倒是累得慌。再說我今天也沒幹什麽,就是和譚恭人說了一會話, 倒是很有趣……”

常皇後性情溫柔敦厚不是說著玩的,一貫體恤身邊貼身侍候的。像這種為了底下的人少勞動, 寧願自己醒後呆在屋子裏悶著。

彩繡放下心,一邊幫她挽頭發一邊打趣, “娘娘的性子就是太肅靜了,不想還有人能和你說到一塊去。每回看到娘娘你應酬那些誥命時搜腸刮肚地找話題, 奴婢在一邊看著都著急。”

常皇後低頭一笑,“我召見譚恭人倒不是為了別的,而是真的好奇這個人。林夫人那麽寶貝的兒子,堂堂四品錦衣衛指揮使, 皇上最信任的親信之一,卻娶了這麽一個平平常常的女子。今天一見, 果然有很特別的地方……”

頂頂難得的是為人質樸純善,卻又讓人覺得她處事周到不油滑。

彩繡點頭,“說是江州鄉下富紳的女兒,從小在外祖家長大,為人粗笨不通世故。今天我瞧著在娘娘面前說話不卑不亢進退合宜,哪裏是不知禮數的人。多半是外頭人見不得人家日子過得好……”

皇帝的嫡親妹子榮壽公主喜歡周秉,其實並不是很難打聽到的秘密。

常皇後也是這樣想,“周秉的人才是一等一的好,剛到京城時多少女孩都看中了他,偏偏早早就成了親。若是天仙貴女也就罷了,偏偏又是個相貌平常才德平常的女子,所以引得多少人意難平……”

彩繡知道自家娘娘表面敦厚不爭,其實性子淡漠,對於坤寧宮外頭的事情一向很少過問。難得見她對一件事感興趣,就依著話頭往下說話。

“我看譚恭人還好,就是第一次進宮有些不懂分寸。送什麽東西不好,怎麽送吃食,還是市面上最最常見的糖瓜。先前娘娘倒是一點不嫌棄,拿起就往嘴裏送,我看了險些沖上來把那東西甩出去……”

常皇後哈哈大笑,娟秀的眉眼都舒展開來。

“我就是想逗一下你們,看你們是不是真有那般大的膽子。我是懷了孩子,又不是懷了個金疙瘩,走一步動一下就有無數人盯著。再說周家有貫在宮中行走的林夫人,有精明過人的周秉。你以為那譚氏送東西進來,他們不細細查驗?”

彩繡一怔立刻明白過來,那盒江州糖瓜……其實是經過精挑細選的。

後宮嚴禁和前朝結交,禮物重了坤寧宮不會收,禮物輕了坤寧宮會感覺受到怠慢。唯有自家生產的吃食,看起來不貴重但是幹系重大,才能表達這份慎之又慎的心意。

這其中的拿捏,其實最考驗人情世故。

因為常皇後有孕,坤寧宮裏大大小小的利器因為避諱都收拾幹凈了,因此屋子裏的一盆沒有修剪的山茶樹長得有些肆意。

常皇後纖長細白的手指劃過油亮的樹葉,輕輕笑了一笑,“我倒是很羨慕譚氏,她雖然什麽都不懂,可有人能為了這麽一件小事費心籌謀,又做得恰到好處,可見她是個有福氣的……”

皇上的相貌周正性格溫和,待人也多情體貼,可他這輩子註定不會僅僅是某一個女人的丈夫。

彩繡心裏不知道怎麽安慰,就喃喃地勸解,“人過日子總要一天天地過,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我看那譚氏別的不說,一定是一個活得通透的人。”

是啊,這世上很多煩憂就是因為活得不夠通透。

常皇後就嘆了口氣,“別人以為我做夢都想要個兒子,其實我倒是真想生個貼心貼意的女兒。平平安安地長大到十八歲,看著她招個齊齊整整的駙馬。有空就進宮來瞧瞧我,一輩子無憂無慮的……”

這怎麽可能,無異於癡人說夢?

現如今前朝後宮多少人盯著皇後娘娘的肚子,這要是穩穩當當地生下男胎,那就是正經的嫡子,是命定的太子爺,是多少人想都想不到的頂尖富貴和滔天權勢。

彩繡輕聲問,“娘娘是在擔心什麽嗎?”

常皇後的手不由自主地放在肚子上,“我進宮前父親母親就在擔心我,說我性格單純良善,也不知道能否在宮裏順利長久。你看這裏人人都隔著心思活著,人人都在防著別人施展手段,可我不還好好的活著。”

冬末初春的日頭短,天已經黑下來了。

常皇後不耐煩久坐,站在窗邊看外面的景兒,不由有些唏噓,“那徐淑妃活著時何等風光得意,就是在我面前行禮都只是做做樣子。可衛輝行宮的一場大火燒起來她就化成灰燼,不過短短時日就沒人記得她了……”

徐淑妃已經成了故紙堆,現在宮裏的人都在觀望皇帝的新愛寵。

後宮和前朝千絲萬縷,常皇後不喜歡摻雜那些事不代表她就是個木頭。當年多少人請願立大皇子為太子,她心裏也是門清。只是性格使然,總覺得有些事強求不來。

屋子裏沒有點燈,看不清常皇後臉上的表情。

彩繡把一塊繡著葡萄纏枝紋的緙絲薄毯搭在常皇後的身上,壓低聲音,“娘娘千萬要保重,這胎要真是個公主也就罷了。萬一是個皇子,娘娘即便不是為了自己也要為他考量一二,有時候不爭就要被別人往死裏壓下去……”

更何況皇後不是一個人,身後還站著長興候。一人俱榮一損俱損,到時候新舊交替,不是常家的血脈上了位就不會對常家留情,那時候也許就是一族幾百號老少的生死……

常皇後沈默了一會沒有說話,手上碧璽石戒指閃爍了一道寒利的光芒。

她和景帝是少年夫妻,卻越來越看不透身邊的男人。說他冷清,對每位妃嬪都是體貼周到。說他長情,放在心尖上的徐淑妃死後似乎也不見怎麽傷心難過,只是做了幾首緬懷的詩文在徐淑妃的七七上燒了。

別人看不清,她這個枕邊人可是看得真真的。

常皇後不由得嘆了一聲,就是因為這樣她才覺得困惑,“……徐淑妃死的那晚,豐慶閣除了皇上在場,好像就是周秉在了。當晚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也許只有他們兩個才知道,我怎麽……覺得不像是意外呢?”

即便情況再緊急,可是救一個不救一個實在有些牽強。

彩繡遲疑地站在一旁,“娘娘噤聲,皇上說徐淑妃是因為幫他擋了一下掉落的房梁才當場身故的,為此還特封徐淑妃為皇貴妃,這就是定論。咱們無憑無據就不要胡亂猜測,要是被有心人傳出去,恐怕又是一場禍端。”

也許擋房梁是真,但之後徐淑妃是否還有鮮活氣就是另說了。

活生生的人就這麽沒了,總覺得這場事故像裹著厚厚的黑紗。但如今景帝已經大權在握,昔日溫文爾雅的男子已經是主宰天下的帝王了。再去追究,對誰都沒有好處。

這深宮裏唯一願意記著徐淑妃的,恐怕唯有她親生的大皇子了。

常皇後雖然身份尊貴,可一向不怎麽管其餘宮中的閑事。只是心裏實在好奇,不知道盛眷隆盛的徐淑妃怎麽就這麽容易死於非命。看徐淑妃往日那股子怎麽壓都壓不住的勁頭,她一度以為自己也是要讓位的……

畢竟她進宮多年膝下無子。

常皇後是長興候的嫡次女,景帝選中她的緣由之一就是因為她的性情寬宏溫柔敦厚。現在的她心中有一股隱隱的駭然,卻說不出所以然。

也許就是因為這個由頭,常皇後不自覺地想接近周秉身邊的人,也許潛意識裏想將譚五月作為一個突破口。但譚五月身上那股異於常人的豁達通透讓人心折,也許這就是周秉敬重妻子的原因。

可能是吃了江州糖瓜,常皇後對於之前的執念反倒淡了,“就當個經常走動的娘家姐妹吧,我的家裏人反正離得遠。等會收拾幾匹素凈的面料送去,就那匹天水青吧。剛剛她走得急,我都沒想好送她什麽呢!”

彩繡幫常皇後把頭發整理到一邊,“我早就安排好了,不但有幾匹上好布料還有兩件羊脂玉的把件,也算是禮尚往來。不過幾個江州糖瓜換了這麽些值錢的東西回去,譚氏可算是賺大發了,難怪是做海上生意出身的……”

常皇後不由莞爾,“你以為譚氏是那種眼皮子淺的,人家在京城早早就開了店鋪,專門賣南洋過來的稀罕首飾。只可惜我知道的晚了,要是早知道就入一點股子了……”

宮裏自然不敢短缺皇後娘娘的用度,可誰都不會嫌銀子咬手是不?

這雖然是一句玩笑話,但彩繡聽進了耳朵裏。心想自家娘娘就是太過老實本分,少不得底下人的幫襯。再說以後嫡皇子落地,更是需要銀錢開路打點,所以有些事盡管去做就是,這世上多結交些要緊的人總歸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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