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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第一三二章 臺面下的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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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第一三二章 臺面下的交易

回去的路上天色已黑, 周秉還在慢悠悠地想,素來戀踐權柄寧可死也要抱著象牙笏的楊首輔在這個風口上到底會怎麽選?

等到了府學胡同,就見大門口像蘿蔔一樣栽著幾個人, 恭敬放下手中的提盒就走了。管家靳叔阻止不成, 轉頭又見自家主人回來,連忙屁顛屁顛地過來稟報, “……是那位小閣老吩咐送來的禮, 說是給二少夫人的生辰禮!”

譚五月的生日在七月,現在已經要到冬天了, 這時候送生辰禮簡直莫名其妙。但周秉立刻明白這是楊慶兒在向京城的有心人展示楊家和周家的關系親密,和皇室的關系一樣沒有受任何事的影響……

楊首輔和楊慶兒一樣, 非常急切地需要從十珍堂的爛攤子裏摘出來, 而周秉就是楊家和景帝之間最好的傳話人。

周秉不介意自己被別人利用,也不介意成為別人的傳聲筒,起碼自己還有被利用的價值。但心裏不怎麽舒服到底是真的, 心想比起那些人的步步籌謀,自己那一輩子看似瀟灑, 其實活得實在是糊裏糊塗。

回到西院就見譚五月已經靠在軟塌上睡著了,炕桌上還有幾碟蓋著的菜肴, 中間是一銅爐熱鍋子。溫暖的火苗慢騰騰地搖晃著,整個屋子有一種閑淡的舒適。

周秉的神色立刻松懈了下來, 悄悄去凈室把手腳洗幹凈。

譚五月睡得迷迷糊糊的,忽然感覺腳下有動靜。清醒過來就見周秉正在給她脫襪子,頓時就是一驚,“……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我好像睡著了。”

周秉神色間有懊惱,“這一向衙門裏有事我回來得晚, 你早些吃了就是,何必等著我一路,餓著了不說,看你眼圈都有黑痕了。”

大手卻沒有停,繼續把譚五月的襪子脫了,用熱毛巾擦幹凈,又拿了被褥搭在她身上,這才把炕桌挪得更近了一些。

譚五月心裏熨帖,卻沒有說話。

她又不是木頭人,這一年以來這人單獨對著自己的時候,大都是溫柔而細致的。在二林寺地宮裏,連自個都以為逃不出大火,他也是這樣細細地疼惜。小心呵護她身上的擦傷,卻忘記他自己背上還有大片燙痕。

周秉拿著碗揀了幾樣譚五月愛吃的遞過來,這才端起碗開吃。

譚五月看他像孩子一樣蹲著,忽然不知怎麽的就掉了淚。頓時把周秉嚇了一跳,把媳婦摟在懷裏疊聲問,“怎麽了,怎麽了?”

周秉俯身過來的時候,譚五月就伸手抱住了他,甕聲甕氣地說話,“你別對我這麽好,要是將來有一天……我舍不得離開你怎麽辦?”

她大概剛睡醒有些迷糊,不知道自己的行為舉止透著一股少見的孩子氣。

周秉放下心來,嘿嘿地笑,“舍不得就老老實實的呆在我身邊,等七老八十了咱們有孫子重孫子了,讓他們排著隊給咱們磕頭。乖一點的就給個厚點的紅封,不乖的就不理他……”

男人的懷抱又溫暖又結實,譚五月心裏踏實許多。卻時時有一股淡淡的恐懼,總覺得這些都不是真實的。

周秉知道她的心病,不想再多表白什麽,舉著手裏的碗笑著說,“你再撒一會兒嬌,我這頓晚飯就吃不成了。你好好的,等我吃飽了有精神了再由著你磋磨……”

說著說著就走了形。

譚五月聽了之後卻覺得自己實在是矯情,瞪了他一眼,就端了炕桌上的碗重新吃起來。火爐裏是一道湯爆菜,是把新鮮的雞肉鴨肉切成絲,用大油爆香後再用高湯煨制。吃的時候加豆腐香菇芋頭,吃起來格外香糯入口。

寒秋時節這道菜本就美味,譚五月卻覺得今天滋味更好。

周秉就說起楊慶兒又送禮過來,多半是為了在景帝面前多個人幫著說話。他恐怕是生平第一次做這樣丟低的事,也不知心裏難受不?

譚五月對那人的印象不好,知道原委後立刻有些怒,“是不是他又做了什麽缺德事,想拿這些過來拉攏你,或者是堵你的嘴?”

想了一下把周秉上上下下地打量,“王大夫得了楊慶兒的一袋金珠都怕得不行,楊慶兒又明晃晃地打著生辰禮的名義給我送了這些,誠心不想我過日子。再說那王觀有那麽大的膽子做了那麽多齷齪事,何嘗不是楊慶兒在背後給他撐腰?”

周秉如今有什麽事第一時間就是回來跟媳婦匯報,就是怕她心思敏感從別處聽到亂七八糟的傳言,反而容易陷入胡思亂想。

不過被人管著的感覺真不錯,那眼光簡直像最嚴厲的先生,一個不對戒尺就要狠狠抽過來。

周秉笑嘻嘻的,心滿意足地幫她夾了一筷子柏樹熏臘腸。

“你別擔心,他不給我送禮也會去找別人。眼下皇上和他們楊家都需要一個臺階下,而我就是那個搭臺階的人。王觀的案子我直接負責經辦,換了別人恐怕那兩邊都不放心……”

譚五月心頭一跳,“難道到現在這個地步了,那楊慶兒……還想保王觀的命?”

畢竟王觀實在是生財有道。

周秉搖頭,“你小看了這些人,楊慶兒素來精明,怎麽會給自己給楊家留下這麽大的把柄。他……想要王觀悄無聲息地死,省得日後攀咬出來他!”

周秉沒有說出口的是,看來景帝對楊慶兒的印象相當不錯,竟隱隱露出一絲要大用楊慶兒的意思。別人可能以為這是帝王在籠絡人心,但周秉卻直覺景帝是真的欣賞楊慶兒的為人和手段。

只要能用得上,這位皇帝奶兄比自己想象的更加……大度和無底線,且楊慶兒的處事方法有些像前世的自己。

對於朝堂上的格局和私底下的交易譚五月是全然不懂,她唯一擔心的就是周秉替人背黑鍋。哪怕那是天下至尊,她也不樂意周秉傻乎乎地再去冒一絲風險。

周秉眼睛落在手中德化白瓷薄胎碗上細細的纏枝花紋,嘴角露出一絲笑容。心想什麽叫夫妻一體,憂喜與共就叫夫妻一體。

他想了一下,略有些含糊地說,“現在考慮得過多不是好事,咱們那位皇上精明得很。等明天天一亮我就進宮,把楊家的禮單光明正大地帶上。王觀到底是死是活,一定請明旨下來……”

他就是吃虧,也要明明白白地吃。

很顯然景帝是想要活的王觀,且活得越久越好,好趁機拿捏一下想磐石一樣穩固的楊首輔,最好熬到這位大佬下臺。而楊慶兒則想王觀徹底閉嘴,恨不得早早把這塊絆腳石踢開。

他們之間這種隱晦的交易,絕對不能拿到臺面上來。所以不論有沒有好處拿,周秉都不想被人當槍使。

……從前那一條條駭人聽聞的罪狀,何嘗不是從這些小之又小的事中積累起來的?

譚五月放心了,這人終究沒有被別人的阿諛奉承和堆成山的金銀迷昏了腦子。

她忽然想起一事,“十珍堂被查封了,那庾湘蘭怎麽辦?她的孩子接二連三地被王觀弄掉夭折,她事前就一點沒有察覺?”

庾湘蘭始終是譚五月心裏的疙瘩,哪怕今生今世這女人與周家毫不相幹,已經是他人~妻,甚至差一點為他人母。

知道這是雷區,周秉再不敢賣弄聰明,老老實實的答話。

“庾湘蘭素來自視甚高,從來都以為男人只能哄著供著她。就是有不對,也寧願相信自己看到的聽到的。王觀舍得花銀子,她吃的穿的用的無一不精,所以就以為男人對她是真心的了。”

譚五月只是似笑非笑地望過來一眼。

這種小手段怎麽這麽眼熟?

她倒不是同情前世的情敵,而是想起王觀對於庾湘蘭,和前世周秉對於庾湘蘭的法子竟然有異曲同工的地方。都是為了徹底利用庾湘蘭,反倒先把人捧得高高的……

周秉尷尬得要命,不自在地捂嘴咳了一聲,“我當年只是用她擋外頭的冷箭,一直好吃好喝地供著,王觀是真真切切地想要她肚子的那塊肉。要不是我們這回端了他的窩,只怕庾湘蘭還會傻不拉幾地懷第三個第四個……”

譚五月想起從前打過幾回交道的庾湘蘭,心想這倒是極有可能的。看著清冷孤傲目下無塵,被男人幾句話一哄就找不著北了,實在是可憐。

周秉怕她又清算自己從前幹的種種蠢事,就笑著拉開話題,“我底下有個女探子,在庾湘蘭身邊當大丫頭。實在看不過去庾湘蘭的自欺欺人,臨走時就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聽說庾湘蘭當時就氣得不行,當場就暈死過去。清醒後就哭著把屋子裏的瓷器擺設全都砸了個幹幹凈凈。隨後就把王觀藏銀子的地方主動說了出來,倒省了我們的大工夫……”

周秉沒有說出口的是,當庾湘蘭知道自己經常吃的補藥八繁膏裏很可能摻雜有她自己的親生骨血時,已經有些瘋魔了。但有外人看著反倒清醒得不得了,還正經請托要見查案子的主官一面。

金魚胡同亂起來的時候,她迷迷糊糊地還想拿家裏的銀子找人搭救王觀。後來才從丫頭小紅的嘴裏知道因果,再到後來才曉得周秉就是查案子的主官……

周秉仔細想過之後,最後還是和庾湘蘭見了一面。

庾湘蘭再次流產過後好不容易才活了下來,精神一直不大好,看起來病懨懨的。加上衣著樸素單薄,往日的容光竟去了一大半。

不過她並沒有求情,只是把自己多年的體己全都拿出來,只求跟著沒有罪責的王家老仆們一起返回蘇州王氏老宅。說自己病弱無依無人奉養,王觀再有不對也是她的丈夫。她畢竟曾經為王家開過枝散過葉,王氏老宅裏應該有她餘年養老的一席之地……

聽到庾湘蘭梨花帶雨的訴求之後,周秉一個字都不信。

他坐直了身子,心裏隱隱猜到庾湘蘭想要做什麽。可是這世上一報還一報,王觀欠她的,終究要有人來還。要是以德報怨,那何以報德?

眼前這個女人其實沒有大錯,錯的就是太過自以為是,以為男人天生就該圍著她轉。為了這個要命的短處,她也付出了相當慘痛的代價。陳文敬對她不聞不問,王觀更是徹頭徹尾地利用她的肚子……

能提出這個訴求,周秉反倒高看她一眼。

他已經學著放下過去的偏執,就面露了一絲難色建議,“這後頭的事不歸我管,不過等幾天王家與案子無關的奴仆們就要被發賣,你拿銀子把他們買幾個出來,然後一起回蘇州更加合適吧!”

八繁膏案已經初步定了性,庾湘蘭雖然身份尷尬,可也算是半個苦主。

庾湘蘭沈默了一會,大禮伏跪在地上收了眼淚語氣淡漠,“往日有對不住大人的地方,還望大人海涵。都是我年青不懂事被那些惡人次次利用,老天爺實在是不長眼……”

隨著這一跪,昔日的恩恩怨怨都化作雲煙。

周秉不由一嗮,遲來的道歉一錢不值。他雖然是利用,可也明碼實價地付出代價。既然兩清,那今生今世他要和譚五月好好過日子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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