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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第一二三章 半夜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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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第一二三章 半夜上門

府學胡同, 周宅。

周秉穿著家居的本白寬袍,看著面前這位深更半夜不請自來的客人,沒好氣地埋怨, “你老人家到底有什麽天大的事情, 非要半夜三更地跑到我家來說。知不知道我媳婦到現在都還沒懷上,就是你們這些人太不懂眼色了, 瞎耽誤我功夫……”

實在怪不得他惱, 譚五月本來就性情冷淡,好容易把人煨熱乎了願意給個笑臉。這個天夜色如水, 兩個人躲在被窩裏說點悄悄話,比什麽都強。

茶盞裏是滾燙的水, 來人心神不守地喝了一大口, 嘴上被燙了一下,卻只是哀聲嘆了一聲,“我這輩子好容易才混了一點名堂出來, 卻眼看著就要性命不保了,你還只關心自個的魚水之歡……”

這個半夜前來的半老頭子是王肯堂。

周秉心思敏捷, 很快就猜到王肯堂的來意,“是不是楊慶兒又來找你了, 你不是已經跟他說過他的傷情多半無法了嗎?難不成你收了人家的貴重珍珠又不好好開調養方子,人家鬧著要你還?”

王肯堂哭喪著一張幹瘦老臉, “要是這樣簡單就好了,我寧可退他雙倍的診金,也希望離這位小閣老遠遠的,他家的東西拿著委實燙手……”

周秉聽著有些不對。

那楊慶兒再不講理, 也沒必要對醫治自己的大夫下狠手。要是那樣,依著楊慶兒的霸道性子這京城多少大夫都不夠他殺的。

見服侍的人都守規矩離屋子遠遠的, 王肯堂這才說了老實話。

周秉大吃一驚,不住地上下打量。

“你們王家祖上怎麽還有這麽一號人物,要是真的能缺哪兒補哪兒,那這天下豈不永遠是一家權貴的了,甚至可以永生不老?再說這種法子要是精妙至此,怎麽沒有半點文書記載下來?”

王肯堂苦笑,“我不是蘇州王氏的嫡支,很多事都是道聽途說。那位老祖宗天縱奇才,三十歲上頭時其醫術在蘇州已經難逢敵手,專接別人診治不了的疑難雜癥,短短數年就讓蘇州的十珍堂壯大數倍。”

畢竟算不得什麽光彩事,王肯堂笑得有些勉強。

“按說這等人著下的醫書肯定被醫家奉為圭臯,但我們族裏對他卻諱莫如深,族譜裏有關他的記載不過一星半點。就是因為他不尊倫理之道,行事已經觸犯了朝廷律法人間綱常……”

有些人恃才傲物,做了出格的事還不自知。

周秉聽得耳目一新,這世上竟然真有人奉行救一人殺一人的做派,倒是很讓人敬佩。

回憶起往事,王肯堂額頭上的汗水都下來了,“那位老祖宗聽說後來死得極慘,在外頭出診時被一個聞訊趕來的婦人當場刺死。那位婦人的丈夫因為貪財,說是自願被截了一條腿,給另一個花了大價錢的甘肅客商接上了。

當時人人稱奇,很多人趕車趕船地過來看熱鬧。十珍堂更是聲名鵲起,門口等著看病的人排起長龍,盛況空前,那位老祖宗也很得意。本來這是銀貨兩訖的事,誰知道沒了腿的人回去不久就得病死了。

本來就妒忌十珍堂紅火的各大藥堂掌櫃聯在一起,到官府告王家那位老祖宗草菅人命。官府並不知道怎麽判這件案子,就借口拖了下來。不想死了人的那家沒了銀子又沒了人,就把怒火直接撒到十珍堂頭上。日日擡棺大鬧,十珍堂險些開不下去……”

周秉有些疑惑地搖頭,“恐怕都是道聽途說吧,哪兒有那般神奇的醫術。你不是說你們王家族譜都沒有記載嗎,你怎麽知道得這般詳細?”

王肯堂端起茶杯接連喝了好幾口茶,面上有些不好意思。

“我年青時也喜歡鉆研那些旁門左道,甚至一度走火入魔。還專門設計了一套針刀,見著活物就想把它剖開看看裏頭的心啊肝啊到底生成什麽樣。我爹見勢頭不對,就把我帶到一個極其偏僻的小山包前,背著人悄悄給我細說了這件事……”

彼時山風嗚咽,那座幾乎看不出究竟的小山包裏,就埋葬著那位活著時驚世駭俗的老祖宗。

雖然給蘇州王氏帶來了空前的利益和聲譽,但也帶來巨大的災禍。官府草草判了案子,給了鬧事人一家豐厚的銀子才算完結。當年的王氏家主怕惹出更多人的報覆,在其死後並沒有將其葬入祖墳。

就這麽一個小小的土包,跟前連塊像樣的墓碑都沒有。只是一塊普通的青石板,上面簡單寫著那人的生卒,連子女的名諱都沒敢落下來。

墳前野草瘋長,有老鼠和貓貍刨的坑,也不知多久沒人前來祭掃了。

王肯堂不由唏噓,“從那之後我就收起了那套可以剖心挖肝的針刀,一心鉆研其他,結果還是讓王觀給賣了。他跟楊慶兒誇口說這世上唯一敢在眼睛上動刀子的人,除了我沒有其他……”

聽到這裏,周秉都為王肯堂發愁。依著楊慶兒睚眥必報的德行,要是王肯堂不答應幫忙,接下來恐怕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麽?

他想了一下,就把去年通州縣令高顎的事簡略說了一遍。

王肯堂聽得臉色發白,忍不住追問了幾句,“就因為人家高縣令沒有及時奉承,楊慶兒就把人家弄到大獄裏待著。要不是你及時插手,恐怕高縣令的好名聲沒了,到最後只怕命也沒了。”

高顎一心為公清廉如水,到最後只剩這麽個貪瀆修塔銀的下場,只怕聞者都要寒心。

周秉倒不是怕和楊慶兒對上,只是這人生得邪性,又沒有什麽是非念頭,性子上來指不定會生出什麽叫人生不如死的陰損招式,所以現在以周秉現在的微末實力實在不想和這種人正面對上。

王肯堂心頭越發沮喪。

周秉如今已經是錦衣衛正四品監事指揮使,就這等身份都不敢跟楊慶兒硬抗,看來自己還是低估了京城權貴的無法無天。

看著老頭一時間面色如土,周秉想了想又說,“現在內閣裏還是楊首輔大權獨攬,朝堂上到處都是他的門生。楊家父子相輔相成,眼下還動不得。不如你先拖著,說那位老祖宗所著的醫書一時半會找不著……”

王肯堂面色頓時古怪起來,一副咬牙切齒的形狀。

“王觀果真是我的好兄弟,為著巴結楊慶兒,早把那幾本醫書送到楊家了。總共五本,可謂是包羅萬象。原先都說那位老祖宗所著是旁門左道,原來被他們本家悄悄收藏起來了。”

周秉倒是沒想到這麽一出,不由好笑,“那就仔細研究,說不得真的幫楊慶兒解了心頭煩憂……”

王肯堂哪裏肯依,拽著他的袖子嚷嚷,“千萬給我想個法子,我可不想亂出手治病救人,到最後倒弄出幾個仇家出來。這殺一個救一個的做派,我也實在過不了心上這道坎。”

真真是有些折損陰德。

人雖然有三六九等,但也不能說為著救一人卻讓另一人活活去死的道理。

周秉露出一絲無奈,“你總找得到借口吧,就說楊慶兒千金之軀,你也沒有十分的把握,為求穩妥最好還要細細研究三五年。三五年之後的事誰說得準,說不定那時候他爹已經倒臺了也說不準……”

這倒不是胡謅。

以周秉看來,皇上對付馮太後的手段算是一等一的高妙,裏子面子全占了,還讓馮太後有口難言。以那位的心性,收拾目下無塵空有一腹剛愎的楊首輔,相差的……只是時間的長短而已。

從前的周秉無知無畏,皇上讓他幹什麽就幹什麽,從來沒有往深裏想。現在細細尋思,皇上後來親政大權在握,看著一副溫文儒雅的樣子,卻從來沒有朝臣敢在他面前真正放肆。

周秉揪著眉心,暗想自己上輩子到底看走眼了多少人?

好不容易把憂心忡忡的王肯堂送走,周秉回到西園時看到屋子的燈亮著,就緊走了兩步,“怎麽把你吵醒了嗎?”

譚五月散著頭發,擁著被子靠在枕頭上。大概沒有睡醒,說話很小聲,“丫頭說是王大夫過來了,這麽晚來找你,是不是那個楊慶兒在找他的麻煩?”

周秉幾乎是讚嘆地望著自家媳婦。

這哪裏是尋常婦人,分明是一個對朝堂動向很清楚的老手。

他側著身子把滑下來的被子幫媳婦蓋好,有點推心置腹的味道。

“楊慶兒是真的不好惹,誰都怕他突然發瘋使壞招埋汰人。聽說這人狡詰機智博聞強記,熟習典章制度,暢曉經濟時務,實在不好對付。王肯堂這回算是惹了個大麻煩,且一時半會都甩不掉……”

譚五月狐疑地望著他,“我怎麽覺得是你想對付楊慶兒,結果王大夫剛巧跑上門來當你的槍?”

媳婦有時候太聰明也讓人頭痛。

周秉看了她一眼,只敢把話說一半,“楊家父子都是極厲害的,皇上在朝堂上要時時應付楊首輔,我就在底下幫他掠掠陣。那楊慶兒機敏狡猾,王肯堂先幫我試試水也好……”

譚五月聽到這裏有些猶豫,“那你不是把他往火坑裏推嗎?”

雖然把王肯堂的光輝事跡散播出去的的確是自己,但周秉倒是沒什麽心理負罪感,“楊慶兒最是鬧心自己的那只傷眼,他越是看重王肯堂的醫術,反而越要把人安置好了。所以王肯堂至多受點活罪,性命是絕對無憂的。”

譚五月發現這人的臉皮是越來越厚了,一把抽走被子裹緊,連一個字都不想多說。

周秉趕緊把外裳脫了鉆過去,抱著女人細軟的腰身輕聲言語,“放心有我在,那老頭吃不了什麽苦,頂多受楊慶兒擠兌幾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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