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第九十九章 母與子

關燈
第99章 第九十九章 母與子

西苑的永恬居是馮太後的暫居之地。

這位娘娘一輩子養尊處優, 又格外註重養生。所以即便五十餘了,遠遠望去還是頗有風韻和威儀。

永恬居是整個西苑最涼快的地方,因為靠水近修建了巨大的水亭, 無數湖水被抽取上來滴散在屋脊上, 永恬居就算是正午也很涼爽。

馮太後穿著一襲四絞穿紗雲錦褙子,由著貼身宮女在旁邊扇風, 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兩天不是有個極會逗趣的小崽子嗎,叫他過來給我說兩個段子。一天到晚地吃完飯就閑坐著, 人都呆傻了……”

宮女想了一下,聲音清脆地回稟, “有好幾天沒見著候公公了, 我前晌午還多嘴問了一句。說是他老家來人,候公公特意請了幾天假出宮陪客去了。”

馮太後不過是想一出是一出,就嘆了口氣, “這麽一個奴才,都有人時時惦記著, 專挑這個時候出宮。我在這永恬居裏住著,跟個活死人沒什麽兩樣。皇上防我跟防賊似的, 我也不耐煩去看他的臉色,不過兩位皇子和小公主怎麽也不過來請安了?”

宮女驚愕地望了一眼, 心想這個節骨眼誰還敢到永恬居討沒趣?

馮太後卻看得真真的,剛想發怒又覺得沒意思,略有些煩悶地歪在軟塌上,“這一個兩個都不省心, 我原想著到宮外後可以享一回天倫之樂,沒想到出了這麽一趟子爛事, 什麽臟的臭的都往我身上推。也不想想我要是想動皇帝,老早就動手了……”

隨後不耐煩地問了一句,“……那邊現在怎麽樣了?”

那邊自然是指景帝所在的聽櫓堂。

宮女臉有難色,卻不敢不答,“太醫院的幾位院使輪番在聽櫓堂外頭守著,皇上卻是誰的藥都不肯用。只召見了一位從未顯名的鄉野郎中,聽說是奉安夫人老家的,於治療眼疾很有心得……”

馮太後聽了這話後卻氣得不行,雙手砰砰地拍擊扶手,“他這是明目張膽地防著我呢,連太醫們都不肯信任,寧願信一個犄角旮旯來的鄉野郎中,這是要置我的臉面於何地?”

宮女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品論這對母子之間的糾結,只得恭謹退在一邊。

馮太後這輩子順堂,沒受過什麽窩囊氣,宮裏宮外的傳言也聽到一些。獨自坐了一會兒後,不知想到什麽神色變得倨傲,“告訴伺候的人,我要親自去看皇上……”

剛剛午睡起來的景帝聽到外頭的稟報時明顯一怔。

自從在禦膳當中檢測出險些要人性命的附子以來,整個西苑就隱隱分成了兩派。馮太後的人好像為了避嫌,見著這邊的都趕緊躲開。要不是原本乾清宮的人在這個時節悄無聲息地沒了一半,景帝幾乎要以為馮太後是無辜的了……

年青的帝王望著蕪廊下的燈籠微微一笑,心想能在宮裏越眾而出好好生存下來的人都是角兒。

大熱天馮太後從轎攆上下來時,很不適應聽櫓堂無處不在的熱氣。略有些煩躁地打量了一眼,不耐煩地寒暄了一句,“我聽聞皇帝的胃口一直不開,特意吩咐侍候我多年的廚子弄了幾道爽口小菜過來……”

景帝臉上立刻浮現適宜的感動,“大娘娘的身子也不好,還勞煩您親自送來。其實吩咐一句就是,底下伺候的奴才一樣精心。”

看見這個所謂的兒子臉上恭謹如常,崩著一股氣的馮太後眼裏終於閃過一絲得意,和景帝一前一後進了聽櫓堂的正房。

隨伺的宮女連忙從提盒裏取了幾碟菜出來。

百葉卷五彩絲、雪菜豆腐、清炒蝦仁、蒜拌蘆蒿尖、白果肚條、梅漬櫻桃蘿蔔,看起來清爽幹凈引人食欲。

景帝拿著筷子拈了一點,卻沒有夾進嘴裏。只是不引人註意地放在面前的小碟子裏,然後微笑著聽馮太後絮絮地訓斥。

這種時候,就是漂漂亮亮地做做樣子。

所謂母慈子孝,讓人挑不出大致毛病就是了。

馮太後挑了一大通刺,哪哪都不順眼,就是站在一旁服侍的總管高玉也讓她狠罵了幾句,得了幾個白眼。

景帝漫無邊際地想著,自己昏迷當日這位太後娘娘大概就是這樣隨心所欲地發落下頭的人……

馮太後回過頭來,見桌上的幾盤子菜分量根本沒見少,立刻就又不舒服了。拉長聲調陰陽怪氣地問,“皇帝,這是我身邊伺候多年的老人做的,你怎麽也不用一點,難為我這麽遠冒著暑氣給你親自送過來呢?”

這是不吃,就要硬塞到嘴裏嗎?

其實從小一直有些畏懼馮太後的景帝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成了拳頭,聲音卻沒有一點波動,“兒子這些天一直在用藥,胃口實在不佳。要是大娘娘早點說一聲要過來,我就不忙著喝那碗湯藥了,免得藥性沖撞了。”

這話裏綿裏藏針。

畢竟再怎麽要緊的吃食都不能讓別人不按時服藥。

這就是往日在自己面前唯唯諾諾大氣不敢出的小皇帝,馮太後雙眼霎時如同針縮。

這一年多,小皇帝為了親政做了不少手腳,朝中漸漸也有幫襯他說話的。兩方明裏暗裏鬥了好幾個回合,說實話那些小孩子般的手段還沒有放在馮太後的眼裏。

她不禁猜想這回莫名其妙的中毒案子,不但沒有查出真兇還間接縱大的皇帝的膽子,更甚為過份的是自己頭上頂了老大一盆汙水……

果真是老了嗎?

她看了一眼桌上精美的菜式,實在忍不住嘲諷了一句,“皇帝是不是懷疑這菜裏有附子,所以才不敢大膽享用。你實在是太高看我了,我就是對你再不滿,也時刻記著你是先皇親自選中的嗣子!”

屋子裏一片令人悚然的寂靜。

誰都沒想到脾氣一向獨斷剛愎,從不屑向人解釋什麽的馮太後竟然會當面把話說得這麽光棍!

景帝眼神微沈,如今他還不想撕破臉,就笑著退讓,“實在是剛剛服藥,兒子晚上再來用這些……”

他臉上還帶著一絲大病剛愈的蒼白,語氣也婉轉入耳。說出口的話卻斬釘截鐵,是非常明確的拒絕。

馮太後還沒有被人這麽當面羞辱過,她以為自己雙腳踏上聽櫓堂的石磚上時,就已經算是丟低服軟了,沒想到人家硬是不領情。

越老越發有姜火之性的馮太後忽然做了一個讓人想不到的舉動,一把奪過景帝面前的小碟子,幾筷子就把裏頭的菜吃幹凈了。甚至為了證明什麽,還把沒有動過的幾樣菜也一一動了。

滿室只聽得到大聲的、刻意的咀嚼聲。

等漱過口,馮太後用帕子慢慢擦拭唇角,一邊傲然擡頭,“你用不著時時防備,這回你中毒與我毫不相幹。我要是想害死你,早八百年你就重新投胎去了。那天我是氣急,才把你身邊服侍的人狠狠杖斃了幾個,不想竟然坐實了我不慈的名聲。”

一身華貴宮裙的太後忍不住惡意揣測,“……皇帝,這招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法子,倒是好手段,現在朝裏讓我還政的呼聲是一浪高過一浪!”

景帝的眼睛快速地眨動了幾下,然後不溫不火地苦笑,“大娘娘實在是冤枉死我了……”

馮太後是戀權,但還不至於讓自己後半輩子的名聲盡數毀了,恨恨地握著桌角,“我就是蠢才上了你的當,你這招以退為進果然老辣。現如今好幾個老臣都在為你說話,這下你可得意了?”

馮太後象來時一樣,風風火火地襲卷而去。

景帝落寞地看著一桌子的殘羹剩菜,忽然無奈地露齒一笑,用筷子挾了一只梅漬櫻桃蘿蔔放進嘴裏慢慢嚼起來,宮室裏立刻響起一片哢嗞哢嗞的聲響。

高玉想阻攔又不敢,想了一下垂著手站在一旁沒有做聲。

景帝坐在桌邊慢慢地把一盤蘿蔔都吃光了,才幽幽吐出一口氣,“高金英不是太後娘娘主使的,他背後應該還另有其人……”

高金英就是那位被慎刑司早早判定為自盡的侍膳太監。

一旁束手站著的高玉忍了又忍,才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沒有一絲怨懟之意,柔聲勸慰,“是不是都不要緊了,如今朝裏但凡有些膽識的人都在議論此事。若不是沒有確鑿證據,太後娘娘早就被那些言官的口水噴死了……”

敢鳩殺當今天子,無論是誰都當誅九族。

景帝把手背在身後,好像這樣才能掩飾住他此刻的心情。一直以為的對手忽然潰敗,還另有一個看不見的更強大的對手,讓他心底湧起一股暴怒。

堂外有幾片粉白的花瓣飄落在窗臺上,景帝將細嫩的花放在手心觀望了一會。驀地手掌一翻,那花就零散飄落在旁邊的溝渠裏。

不管是誰伸了手,都要有膽子承擔他的瘋狂報覆……

高玉也有些不解,小聲地稟奏,“昨天周秉周大人進宮,和我在居處商議事情的時候,有個不長眼的家夥蟄伏在樹上。周大人怕那人聽到不該聽的,就一刀子結果了他。”

他把昨天的事揀能說說了一遍,“事後奴才找人拐著彎問了,永恬居少了個打掃院子的小子,說是出宮探親去了。因為會逗趣,還在馮娘娘面前露了好幾回臉,得過不少賞賜……”

景帝臉上浮現一絲笑容,低聲自語,“周秉比他哥哥當年可要果斷狠絕多了……”

不但沒有責備還讚許有加,高玉就知道賭對了。皇帝要的不是仁義禮信,而是能幫他辦差事清掃障礙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