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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第九十七章 偷窺的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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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第九十七章 偷窺的故人

這對雲頭鳳紋鑲寶石的金掩鬂做工尤其精細。

簪首為祥雲狀, 邊緣一周鑲嵌珍珠,中部為一只捶壓成型的飛鳳。鳳的形態並不大,五根尾羽長而飄逸。戴在上了一層適宜淡妝的譚五月頭上, 竟然讓人顯得異常清麗。

肖娘子對自己的得意之作也很滿意。

這世上沒有醜女人, 有的只是不會捯飭自己的女人。

她十分有眼色,規規矩矩地跟在譚五月的身邊細細地勸導, “太太平日裏多半庶務繁忙, 不喜歡在裝扮上花心思。一是沒有掌握要領,二是沒有把臉上的細絨毛去除幹凈, 這妝容就容易花。”

肖娘子呵呵地笑,“太太是怕別人看著怪誕, 自己也覺得不舒服。其實稍稍修飾一回, 也耽誤不了什麽。您對著鏡子好好看看,這精氣神啊立馬就不一樣了……”

她的話裏雖然有些奉承,卻也有一定的道理。

半人高的銅鏡把人照得纖毫畢現, 裏頭上了妝的女人明艷大方,微微側著的臉露出一絲困惑。

周秉正低頭喝茶, 眼角餘光掃過一道人影。擡頭就看見從裏間暗處慢慢走出來的譚五月,就覺得有什麽東西忽然就亮堂起來。

女子的額發全部梳上去了, 露出了光潔雪白的額頭,讓人突然發現她的五官其實長得很清秀。加上身量高挑修長, 雖然不是一眼驚艷,卻另有一種舒緩大度的風儀。

臉上的妝容其實很淡很幹凈,眉毛重新修飾了,尾部有彎彎的眉峰, 襯得人添了一絲英氣。難得的是唇上塗了絳色胭脂,整個人就像多了一層讓人挪不開眼的濃色。

身上是一件茜紅掐牙邊的褙子, 只在下擺上用絲線繡了少少的一叢百蝶穿花,仿佛畫龍點睛一般,出眾又不失格。

因為穿著大方得體,譚五月頭上的珍珠頭面散著瑩瑩的光芒。因為她眼神堅定從容,所以非但不顯得沈重,反而有一種這個年紀女子少有的雍容。

周秉端著茶盞的手頓住了。

他從未想過自家媳婦稍稍用心打扮後會是這幅模樣,心裏恍惚地想,要是這人穿上真紅通袖夾襖三品淑人的誥命服,站在大朝賀的隊伍裏,不知道會是怎樣的氣派?

周秉從前任三品行人司司正時,按照朝規原配正室會有相應的敕封。

他後來醉心權勢操縱人心,加上沒人約束,行事越發混賬荒唐,但還是清楚記得自己的結發妻是誰。

偏偏把三品誥命夫人的朝服送回江州時,又被原封不動地送了回來……

他知道譚五月心中存了莫大的怨氣,卻不知道該去怎樣著手化解,就這樣一年一年的往下拖……

當著這麽多人的面被這樣目不轉睛地盯著,饒是從來淡漠入水的譚五月也覺得有些羞人。就狠狠地瞪了兩眼,想叫這家夥收斂些。

卻不知道此時的她這點怒氣如同淺嗔薄怨,和平日的穩重寡淡迥然不同。眼光流轉處波光瀲灩,竟是別有一番叫人驚艷之感。

男人一高興,兜裏自然就大方,非常幹脆地讓女夥計趕緊再送幾件好衣裳好首飾過來。

譚五月本來想跟這人劃清界限的,現在卻顧不得許多。在無人得見處掐住他胳膊上的一塊軟肉,“你娘不是只給了你二百兩嗎,你這會怎麽有五百兩了,當心回去又是我被罵?”

……這女人的手勁真不是一般的大。

周秉疼得齜牙咧嘴。

好容易才在外人面前保持住自己的風度,含含糊糊地咕噥抗議,“放心吧,都是我的私房,今天一氣用完了,省得你一天到晚擔心我在外頭喝花酒。你說你家裏鋪子的銀子也不少掙,怎麽就沒看見你給自個多添置幾樣首飾?”

周秉歷經無數人和事,知道如今自己在外頭是翩翩君子,在媳婦面前骨頭卻輕得不得了。

他喜歡這樣的責罵,享受媳婦的不見外。自己再順勢頂一頂嘴埋怨幾句,就和市井間的尋常百姓夫妻一般熱鬧。

譚五月性子直率不會拐彎,心裏最煩他這點。

……揣著明白裝糊塗。

就低低冷笑一聲,幹脆捅破,“你娘話裏話外都在說我欠了你家大人情,我不趕緊把銀子湊齊了還她,日後還不知道要說什麽難聽的。合著我不是嫁到你家,是賣到你家呢……”

譚家當初落難,周家的霍老太太魄力十足,也沒跟林夫人商量,就把家裏多年的積蓄和百畝上等良田統統賣了,湊了整整十二萬兩銀子拿去周轉。

明面上只有五千兩的聘禮,實際拿出去的銀子外頭沒幾個人知道。

林夫人本來就看不起譚五月,模糊知道這件事後心疼得要死,背著人常說這個數的聘禮娶天仙都盡夠了。到譚五月進京後,更是時不時拿出來刺幾句。

譚五月看著無父無母懦弱好欺,其實骨子裏最是執拗。尤其聽不得這話,所以卬著勁要把欠周家的銀子先盡數還了。

周秉嘴巴張了張,一時竟無言以對。

他確實……不知道這裏頭還有這樣一層緣由,或者從來沒看明白過真正的譚五月。

轉念一想這的確是自己親娘的一貫做派,給出去的聘禮還尋摸著要回來。可譚五月也太實誠了,幾句難聽話也非要當真,年歲輕輕連身新衣服都舍不得置辦。

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到底還有多少事是自己不知道的?

他有些沮喪,終於把心高氣傲撇在一邊,生出幾分羞慚來。

借著外頭的人忙碌的檔口,近乎討好的湊過來,“本來還有一個好消息想過幾日跟你說的,不過看你心急籌銀子的份上,我就提前說了。你家大盛魁的孟掌櫃已經在崇西門選好的鋪子,就等著你這個大東家過眼……”

譚五月知道孟掌櫃早就想在京城開鋪子,奈何背後沒人脈。這回能在人流稠密的崇西門找到地方,想都不用想是眼前這個看著不著調的家夥幫的忙。

她難得有些不自在,覺得自己占了便宜還在兇人,就裝作不在意的樣子轉身繼續挑選衣裳。

周秉好整以暇地摸著自己的臉,覺得越來越摸準譚五月的路數了。

隔著一道樓梯的另一座雅間,一個打扮得格外貴氣的孕婦正不錯眼地盯著這邊。奈何中間有竹簾子,還有人來人往的腳步聲,只能影影綽綽地聽見一點那對夫妻拌嘴說話的聲音。

可無論怎樣,那位相貌出眾的男子對自個的妻子是格外的體貼周到。

婦人正想著再怎麽靠近一些,身後就附過來一道熱騰騰的人影,親密地笑著問,“看什麽看得入神,連我過來都沒註意?”

婦人一驚,連忙站起來依偎過去,“我只是見那邊那個穿紅衣的夫人好像有些眼熟,卻一時間記不起在什麽地方見過,所以多瞧了幾眼……”

男人身子又高又壯,下巴上有短須,看起來生得十分體面。

他不著痕跡地望了一眼,正巧看見周秉側過來的小半邊俊臉,就笑著打趣,“只要你不嫌棄我長得沒有別人的丈夫帥氣就行,我可比不得年青小夥子了。不過再怎麽樣,他也沒有我心疼自家女人……”

言語詼諧有趣,貌美的婦人縱有一絲意難平,心情還是好了很多。

男人哈哈一笑,爽快地讓服侍的夥計再端兩盤首飾進來挑選。

親自拿著一只鑲嵌紅寶的赤金簪子插在女人的頭上,左右端詳了一眼,有無限溫柔體貼,“湘蘭,你的身子弱得很,還是要好生保養才是。我已經專程請了店裏的老大夫過來看診,咱們早些回去才是正理。”

貌美的孕婦正是白礬樓昔日大名鼎鼎的頭牌庾湘蘭。

男人的話裏透著十二分的愛重,庾湘蘭聽得心情舒暢。心想老天爺待我終究不薄,離了薄情寡義的陳文敬,離了混賬無比的周秉,又給我送來了王觀這樣的好男人。

王觀是蘇州有名的大藥商,名下的十珍堂有數家分店。這人年紀輕輕在生意場上縱橫多年,早就腰纏萬貫。因為羨慕京城的繁華,這才起了把生意往北邊挪的念頭。

他為人豪爽大氣,在京城不過數月就已經結交了好幾個說得上話的權貴,十珍堂也漸漸打響了名號。

這千好萬好的人,有一樣美中不足,就是年過三十膝下兒女單薄。

庾湘蘭遇到王觀的經過就像戲文上一樣巧。

因為訛周秉不成,反而敗露了她與陳文敬的一段私情,惹怒了陳文敬的老婆康郡主。

那是一個母老虎般的厲害人物,得知庾湘蘭肚子裏懷的其實是陳文敬的孽種之後,心裏立刻信了個十成十,連氣都不歇地帶著幾個粗手粗腳的丫頭婆子就攆過來。

庾湘蘭有幾分機警,見勢不對趁亂裝暈。讓她心寒的是陳文敬趕來並不是為她做主,而是趕來給康郡主賠不是。

庾湘蘭心裏荒涼,總算認清了昔日完美情郎的真面目。知道當日事肯定難以善了,就借著婆子們一時疏忽的當口從後門溜了出去,慌亂間連貼身細軟都來不及收拾。

也不知道是運氣太好還是不好,正走投無路時迎面撞到了王觀的馬車。

彼時的王觀剛從酒宴上下來,眼裏還有三分醉意。

得知庾湘蘭不但懷有身孕,還被黑心的大婦追得慌不擇路,連連嘆息人心不古。

別人遇見這幅情形後唯恐避之不及,偏偏王觀見了這樣的窘況後義不容辭地相幫。悄悄把人藏在自己的馬車裏,躲過了康郡主派出之人的第一波的搜查。

本來這件事和王觀這個外人一點不相幹,但這位大概是天生的義薄雲天古道熱腸,面對柔若無依身懷六甲的庾湘蘭毫不猶豫地慷慨相助。

庾湘蘭扮柔弱是扮慣了的,在王觀位於金魚胡同的私宅好吃好喝地將養了整整兩個月,除了不能隨意出門,這日子可以說是錦衣玉食,竟是從未有過的安逸。

王觀為了避嫌,還特意搬到另一所宅子裏安歇。只是時不時到金魚胡同過來看望一回。但每次都是規規矩矩,言談舉止頗有君子風度。

庾湘蘭對於自己的如花樣貌是有十足的信心,自然明白眼前這個江南來的大財主動了別樣的心思,深恨自己為什麽沒有早早遇到這樣的人。

王觀沒有陳文敬的狀元文采,沒有周秉一等一的好相貌,還是自己從前唾之以鼻的商賈之流。

可庾湘蘭經歷過種種明白,王觀也有他的好,尤其叫人稱道的就是出手尤其豪闊。

隔不了幾天,待在金魚胡同的她都會收到各式各樣的禮物。

或是幾只造型別致的點翠掐絲首飾,或是江南新出樣式別致的尺頭,或是極其難得的文獻孤本……

樣樣都是投其所好。

這樣打著燈籠都找不到的絕世良人,自詡早早就看透世間人和事的庾湘蘭心動了,暗暗下定決心無論如何都要牢牢把握住。若是不能趁著年輕時爬上去穩穩站住腳跟,等老了就只能被人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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