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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愛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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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愛慕

正是仲夏, 園子裏的花樹次第開放。

皇帝身子不好,林夫人這些日子也跟著歇在西苑的行宮裏,這回是專門回來陪兒子說話的。把裏裏外外交代清楚後, 就坐了馬車準備回去。

皇帝那邊暫時還離不得人, 再說林夫人也不放心旁人對皇帝的侍候,總覺得那些奴才不盡心。

送了林夫人離開, 周秉站在繪了五蝠捧壽的青石照壁前略有些陰郁地想, 母親大概也不是不愛自己,只是在她的心目當中皇帝的大事小事顯然更為重要……

拋開這點微不足道的沮喪, 周秉快步走進內院。

透過雕了松梅竹石圖的漏窗可以看見寬敞的園子裏熱鬧非凡,譚五月穿了一身淺青色繡萬字回頭紋的裙子, 頭上照舊只綰了一個烏黑發亮的小纂兒, 襯得她一張臉盤子雪白,正帶著幾個丫頭媳婦子在給一叢蔫吧的芍藥松土澆水。

他不禁笑了一下迎上前去,“這還是夏天, 當心把花弄死了……”

譚五月沒料到這人忽然進來,一時間也不知道說些什麽, 木木地拿著一把花鋤站著不動了。

瑞珠笑著上前打圓場,“二少奶奶說從頭回就見著這叢芍藥一直半死不活的, 猜興許是底下的土不夠肥,要不就是根上出了毛病。我們方才沒事索性就把土刨開, 果然下頭的根爛了一小半,許是侍候的婆子去年冬天把水澆多了……”

瑞珠的態度熱絡而不諂媚,讓人覺得很舒服。

周秉看中她的忠心,讓她成親後和丈夫李小山一起跟著回了京城。譚五月不擅交際應酬, 尤其不喜歡跟京城那些高門貴婦打交道,身邊也確實需要這麽一個能夠貼心侍候的人。

如今的瑞珠做事更加盡心盡力。

一是不用面對婆家難纏的大姑子小姑子, 在自己的小家裏能夠當家做主。二是丈夫李小山也跟著沾光,到門上當了一個接禮送客的小管事。又幹凈又體面,比在老家當個風吹日曬的莊頭前程要好。

周秉沒有看見其餘仆婦們殷勤的笑臉。

他眼裏也看不見別人,隨手拿了自己的手巾幫譚五月搽手,一邊輕聲咕噥著,“這花本來就長得不好,原本我想換來著。禦馬監七品主事曹寒家裏有一品十八學士正好分樁,春天時說是要送我兩盆好的,只是我後來一忙起來就忘了。”

語氣輕快而親昵,正經像一對剛剛成親的小夫妻。

“你頂著日頭折騰這一回,這花多半就活不成了。讓她們把坑刨出來,我到曹寒家裏去幫你討那兩盆十八學士回來重新換上……”

站在一旁侍候的瑞珠和幾個丫頭臉上不□□露出異樣,但立刻就恪守規矩地低下頭。

眼前的青年眉眼精致神情溫柔,怎麽看都是讓人心悅的事。

譚五月躁躁地抽回雙手,心裏覺得這人的行事越發肆無忌憚,當著仆婦的面就敢言語調笑。當時臉上就有些掛不住,不說不管掉頭就往西園走。

周秉得逞般無聲一笑,隨即就跟在了後頭。

瑞珠幫著收拾撒在欄桿上的幾點泥沙,有兩個丫頭在身後耳語。說二爺看起來並不好接近,沒想到卻能體貼地幫二少奶奶檫手指……可見男人不能只看面上,二少奶奶這輩子有福了。

那又羨又嫉的口吻讓瑞珠聽了直笑,心想你們這些小丫頭還沒看見過二爺往回在二少奶奶跟前耍寶呢!

她想這兩人也算共過患難,二爺只要不負二少奶奶,二少奶奶鐵定會回轉心思的。再要強的女人碰著能夠依靠的大樹,多半也會願意停下腳歇息一時片刻的。

周秉和譚五月的居處是西園。

當初林夫人到京城時,辦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掏出全部的積蓄置辦下府學胡同的這間三進三出的宅邸。還特意請書法大家給東西兩邊的園子提了匾額,東邊的承澤園預備給長子周韋住,西邊的蔚秀園就留給小兒子周秉……

沒想到沒過過久丈夫和長子為守護小皇帝亡故,承澤園沒了主人也漸漸少了生氣。

周秉到了京城之後,嫌棄蔚秀園這個名字太過文氣,想換一個豪邁些的名字。奈何肚子裏的文墨有限,就直接了當地叫了西園。

府裏府外的人都知道周家遲早是他當家做主,也跟著這麽叫了起來。林夫人知道後也是無可奈何,又不能為一個稱呼真跟兒子過不去,索性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

進了屋子的譚五月習慣性地又拿起針線。

她年少時的性子幹脆爽利,可自從與周家定下婚期之後,外祖母就親自督促她的禮儀閨範,外加女孩子必須掌握的女紅。說女人不管有什麽事,只要拿著繡繃子做繡活就能靜下心來……

周秉站在門口不禁黯然。

這個女人就像江州城外肆意吹拂的海風,卻委屈自己在巴掌大的後宅呆了一輩子。自己能夠給她的實在太少,從前只是一半同情一半愧疚,不知什麽時候就演變成十分的激賞……

周秉指尖碰到一角紙,忙把東西掏了出來獻寶一樣遞過去,還故意裝作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這是這趟差事得的,雖然不多也算是不少。你放在身邊當體己,到街上買個頭花金簪子什麽的也方便!”

譚五月接過一看卻是五百兩面額的兩張大額銀票,頓時唬了一跳。

在大盛魁她經過手的銀子數額其實不小,但家用銀子從沒見過這麽多。頓時就有些游移不定,把銀票徐徐退了回來,“我自個有銀子,況且我一天到晚地呆在家裏也沒什麽開銷……”

這個女人就是死守分寸太過,讓別人總以為她的付出是應當的。

明白過來的周秉只覺得眼睛酸酸的,忙轉過身去,惡聲惡氣地,“叫你收著就收著,哪兒那麽多話。以後家裏迎來送往的大事我做主,這些銀錢上的小事你自個看著辦。積攢多了就放在銀號裏,一年還有三分的利息……”

錢財是人的膽,在京城這個地方沒銀子什麽都幹不成。周秉了解譚五月,大盛魁再掙錢也是大盛魁的,她即便是大東家也不會胡亂用一分。

這女人從前受了那麽多不公,卻從來沒有怨恨過誰,她唯一做的就是想要遠離周家。而周秉如今知道好歹,所以什麽條件都可以答應,獨獨這一條是絕對不會允許的。

此時此刻正和事宜,應該主動把話挑明。但周秉一想到譚五月也許就會借此再不回頭,根本就不敢多言。

單想一想就覺得心痛難忍。

他回過神故作輕松,“……是司裏分的銀子,這是我該拿的那份。北鎮撫司的人路子都野得很,能管事的都身價不菲,所以名聲才這麽臭。你不是打算在京城開鋪子嗎,租房鋪貨請夥計到處都要錢,就不要跟我斤斤計較了!”

譚五月斜著眼睛瞄了她一眼,心想你既然知道北鎮撫司名聲臭,怎麽還上趕著一頭紮進去?

再有在京城開鋪子,那是你和孟掌櫃私下裏就商量好的。說起來全是為了大盛魁怎樣怎樣冠冕堂皇的大道理,我就是有大東家的身份難道還能反對不成?

非常奇怪的,譚五月明明沒有說一個字,周秉卻能清晰地感知她正在腹誹。

他只當沒看見,伸了懶腰就進了內室,一頭趴在褥子上蹭了蹭,“這幾天忙著交接,可把我累壞了。先讓我歇一會兒,等晚飯時再叫我起來……”

譚五月見這人根本沒把自己當外人似的攤在自己的床上,只覺得額頭青筋在急促地跳動。

她有心想把這人像上回那樣一腳踹出去,又怕動靜太大引來仆婦的閑言閑語,更怕又把這人好不容易才收口的舊傷又引發出來。顧慮這顧慮那,終究什麽都沒做……

把頭埋在枕頭裏的周秉嘴角彎了起來。

他已經漸漸摸透譚五月的思維方式。

……只要不觸碰她的底線,這其實是個很好說話的人。不管她樂意還是不樂意,這人面上都不會輕易動怒。

從前的自己那般混賬那般無法無天,譚五月也只是選擇避居在江州……

本來只是想耍一回賴皮,但是鋪了淡藍色細棉布的褥子和枕頭實在是太過松軟,漿洗的幹凈服帖,鼻子邊總縈繞著一股淡淡的草木香。仔細去辨認,又好像是園子裏隨處可見的玉簪花。

周秉不自覺地把自己的身子又往下沈了沈,不知什麽時候就真的睡著了。半睡半醒間,他隱約感覺到譚五月往自己身上搭了一床薄被,於是心頭更加舒緩安逸了。

雖然已經將近中秋,但天氣還是有些悶熱。譚五月拿著繡繃子也不知繡了些什麽,呆怔了一會後終於停手把帳子撩起半邊,又把對著園子的窗戶打開。

外頭是一池子開得正好的荷花,入夜後總歸能帶來幾絲涼氣。

瑞珠輕手輕腳進來的時候就見自家二爺在床上酣睡,二少奶奶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繡著一叢竹葉。頓時不免心中一動,上前悄聲問了一句,“……晚飯擺在哪裏?”

帳子微微起伏,只露出一只顏色白皙結實有力的男子手掌。

譚五月輕籲了口氣,神色平靜地說再等等吧……

周秉睜開眼的時候外頭已經黑透了,他呆滯了一會才反應過來自己竟然睡了這麽久。

隔著幾步遠,譚五月半伏在黑漆翹頭書案上睡得正香。

這段時日以來,兩個人一直分塌而眠。他沒臉沒皮地占了譚五月的床,譚五月就只能委屈自己趴在桌子上睡了。

周秉忍了又忍才沒有出聲。

譚五月的冷靜淡然總能讓他意識到從前的自己是多麽愚蠢。

這個女人不管再如何色厲冷顏,其實骨子裏卻是軟得一塌糊塗。

有些事……要適可而止,要不然就會把媳婦作沒了。

周秉忙爬起來小心翼翼地把人抱到床上,也許是自己熟悉的地盤熟悉的枕褥,這個看起來再溫良不過,內裏卻是實打實的母老虎只是微微皺了一下眉就又陷入黑甜。

周秉舍不得走,就蹲在一旁仔細看女人的眉眼。

譚五月的個頭偏高,女人一旦長得高就失了溫婉柔順之美。

她的鼻梁高挺,眉毛也不像時下的女人那樣修剪得細細彎彎的,而是斜斜向上的淩厲。

譚五月大概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在人多的時候就大都低著頭。但這種樣貌只要一順眉耷眼就顯得沒什麽精神,更加不能引人註意。

其實譚五月的膚質冷白通透,只要稍稍一修飾就極耐看。不過也許是太多人都說這女人算不上美人,她也索性不在顏面上多花費功夫。

人生最美的年華,故意穿顏色老沈的衣物,戴樣式簡單小巧的銀首飾……

換了個角度看事的周秉終於知道心痛了。

心疼了。

他的眼睛澀澀的,胸口像峽谷裏憑空高懸的堰塞湖,只要一場秋雨湖水就會滿溢出來。

兩世為人的周秉隱隱知道,這種令人愁腸百結坐立難安的感受,其實就是愛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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