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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勒索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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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勒索信

江州縣衙, 向來有眼色的差役們躲得遠遠的,偏廳裏靜得掉針都聽得見。

北鎮撫司七品小旗謝永臉上半點精明不見,手裏的紙片抖得跟篩糠一般, 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來, “……大人,這東西是從哪裏來的?”

很普通的一個紙頭, 上面寥寥數語, 說譚五月在凈土宗手上。周秉若是想再見到老婆的面,最好在兩天之內結果餘得水的性命……

紀宏今天難得沒有出去溜達, 先開口解釋,“案子已經辦得差不多了, 我和周大人就商量著回京的事宜。沒想到外頭的差役就送上來這個, 說是一個六七歲的小乞丐拿來的,一眨眼人就不見了,找都沒法找……”

他沒有說出口的是, 眼下這件事暫時還瞞得住。可縣衙裏人多嘴雜,拖到明天後天恐怕全江州城的人都會知曉了。

謝永小心地瞄了一眼坐在上首的周秉, 見他臉色雖然有些差,但並不是很張惶的樣子, 就大著膽子問了一句,“譚太太……真的不見了?”

紀宏無可奈何地點了點頭。

他最早以為這趟差事不管辦好辦壞, 縱然辛苦些但到最後應該都是走過場,沒想到要回京的節骨眼上譚五月被綁票了。這叫什麽事,到時候怎麽跟譚家的族親交代?

周秉垂著眼飛快地扒拉著手裏一串綠檀木佛珠,臉上沈肅得像佛龕裏的泥雕。

這是前些天在郊外給祖父辦道場時, 二林寺的主持送過來的物件,說是開過光的佩戴極好。他從前不怎麽信這些鬼神, 如今卻有些信了。當時也是看著珠子的品相還好,就卻之不恭地收下了。

此時他一半的心神在這封勒索信上頭,一半的心神卻虛無縹緲地浮在空中。

理智告訴他,譚五月脾性淡漠,骨子裏是一個冷靜得近乎理智的人,幾回對峙身手甚至在自己之上,這種被人綁架的荒謬事怎麽可能發生在她的身上?

但另一半卻直直地告訴他,不管怎麽樣譚五月是個沒怎麽出過門的鄉下女子。縱然有些見識,只怕也不知道如何應付這種突如其來的禍事,指不定這時候怎麽驚慌呢?

一想到頭天晚上,譚五月和自己在江邊一邊吹著江風一邊喝著桃花春,氣氛明明那麽融洽,差一點點就能聽到彼此的心裏話,一切的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發展。

可現在就好像忽然又掉進了深不見底的泥潭裏,一切的一切好像就要滑不留手地消失掉……

明明是艷陽高照,骨頭縫裏卻有絲絲縷縷的寒意。周秉腦子裏反反覆覆的出現譚五月的臉,那副寡淡中帶著一絲溫和堅毅的樣子,竟不知什麽時候在自己心裏紮了深根……

謝永額頭上冷汗直流,一滴一滴地洇在手中的勒索信上。

這是自己布置不周的錯,他噗通一聲就跪在地上,“我馬上下去查,譚太太身邊原先有咱們的人跟著的……”

紀宏知道這兩個人已經亂了方寸,趕緊把人攔住,“收到信就立刻派人去看了,每段路都一點一點細查過了。

守城門的人說譚太太的確是和餘家那位殘疾姑娘一同回來的,當時車簾子還掀開半邊,能看見譚太太靠在車廂裏休息,好像睡著了就沒多打擾。

餘家姑娘懵懵懂懂的百事不知,說兩個人進城就分了手,再問幾句就要當眾大哭出來……”

謝永昨天到今天早上都在安排回京的事,畢竟北鎮撫司幾十號人要吃喝拉撒睡,做夢都沒想到會出這麽大的紕漏。

實在是案子結得還算是順利,就不免疏忽了別的地方。一時間心頭又悔又恨,差點自扇巴掌,“都是我的錯,等把譚太太找到,我就領著那幾個不頂事的小崽子過來請罪……”

護衛譚五月的人若是警醒些,何至於現在如此被動!

他擡頭望了一眼,見周秉安靜地坐在椅子上,一雙眼睛清冷得如同萬年寒冰,偏偏寒冰下又激蕩著蓬勃巖漿,就知道這位爺遠沒有看起來這般平靜。

謝永心頭一顫,忽然想到什麽。

趕緊回過神將勒索信舉到眼前細查,仔仔細細地翻檢一番後肯定道:“這是江西常熟產的竹紙,因其紙質細膩薄而堅韌,歷經數十年亦不易變脆變色。托墨吸水性能好,極適於寫字。”

謝永的專業功夫顯然極紮實,又將勒索信小心撕了一個邊角,“其抄紙簾紋間距二分,且橫簾紋和豎簾紋相交,間距豎約一指半。我曾經在大盛魁的鋪面見過一回,因此有印象。“”

這是賬房先生們用來記賬的紙……

江州城雖然小,但稍稍大些的鋪子為了區別於人,所用紙張有各自的特征,都是有據可查的。譚五月身邊的護衛一直是由謝永親自安排,他說見過就肯定是見過。

合著轉了一圈,也許是內賊。

這就說得過去了,沒有內賊的話凈土宗的人是不可能這麽輕易地了解譚五月的行蹤。

周秉終於擡起頭來,終於穩了幾分。心裏卻明白那背後之人在這個時候發動,就是想瞅準時機謀求最大利益。這人不管是誰,倒是很會撿便宜。

他擡手取過勒索信站起身,舉重若輕地吩咐,“你們就當做不知道這件事,外頭的人也趕緊撤回來,畢竟鬧開了與內子的聲譽有礙……”

紀宏登時驚了,“老弟你千萬不能做傻事,那餘得水是上了刑部公文的要犯。若是真的不明不白的死了,只怕你吃不了兜著走。”

他以為周秉關心則亂,準備鋌而走險答應綁匪的條件,現在就去結果餘得水的性命。

盡管已經急得火燒眉,周秉還是讓紀宏逗笑了,“想什麽呢,明知是坑我還往裏跳。只是那些賊人膽子太大,竟敢朝我家裏人伸手。你守在這裏聽消息,我帶著謝永出去轉轉……”

這沒頭沒尾地往哪邊轉?

滿臉不解的紀宏還想勸幾句,就見人已經飛快地走了出去。

他嘆了口氣,心想這譚家弟妹的運氣實在是黴到了極點。從小沒了娘,剛剛長成又沒了爹,身後只留下一個要死不活欠了巨債的商號。

好容易過幾天安穩日子,又遭婆母的嫌棄。回到江州準備重新開始又被匪類牽連,如今連行蹤都找不著了……

正長籲短嘆的時候,無意間一擡眼就見上首的茶案上擱著一串變了形狀的綠檀木佛珠,紀宏剛剛見周秉戴過。

那珠子原本的紋路深刻品相極好,此時一碰卻顆顆都碎成了齏粉。屋外一陣涼風吹過,那原本堅硬無比的佛珠就爛的不成樣子了。

紀宏立在原地半天沒有動彈。

他以為周秉夫妻因為身份相貌家世並不般配,二人的情分再厚也有限,此時看來卻是自己估計錯了。周秉不是不急不是不惱,只是將這份憤怒很好地收斂起來了。

這人還沒滿二十歲,遇著這等突如其來的禍事竟然這麽沈得住氣。自己這個歲數大時候,還在蘇州老家招貓逗狗惹人嫌……

縣衙後角門幾個挑著擔子的菜農魚貫而出,三三兩兩地說笑著。

北鎮撫司二十幾號人都駐紮在縣衙,加上原本的差役和幫忙的雜工,每天消耗的糧食和蔬菜是很驚人的。為保證新鮮,郊外的農戶每天送兩趟。

換了一身褐色短衣褂子打扮的謝永跟在周秉身後,埋著頭只管往前走。拐了好幾個街角後才回頭看了一眼,壓著聲音小心說話,“沒有尾巴跟上來……”

縣衙門口一大早就多了好幾個賣水果賣煎餅的小攤販,看著眼生。為確保不驚動對手,縣衙像往常一樣沒有大動靜。

周秉沾了假胡子,亂著頭發,頭上還帶了一頂遮著眼睛的草帽,也是一身江邊力夫的裝扮。

這時見離得遠了才住了腳,瞇著眼睛看著遠處,“真是越來越有意思,這江州城沒了餘得水這個人物,這水更混了,竟然還有人比咱們還心急!”

隔著一條街的盡頭,籠罩在傍晚餘霞中的正是餘顯山租賃的小院。

謝永恨不得馬上沖出去問個究竟,可有些事不能急。勉強按捺住性子,丟了幾個銅板讓街邊的小攤販煮了兩碗餛飩端過來。

眼下正是飯點,街巷傳來陣陣的油香。

餛飩出人意料地倒是做得不錯,皮薄餡大,還放了一點新鮮的魚蝦,吃起來很是鮮美。謝永一邊吃一邊說,“跟著譚太太出城的兩個弟兄一直沒發覺什麽異常,是看著人進了大盛魁才離開的……”

周秉已經問過一遍,包括餘龍牙都親自盤問過,譚五月一路的行程都沒有什麽異常。但他當時莫名地就覺得有些地方不對勁,所以才有這二次探訪。

的確,一個大活人不可能就這麽在兩個精幹的錦衣衛眼皮子底下消失不見,肯定是哪裏有蹊蹺。

謝永拼命回想那兩個人的話,意圖找到蛛絲馬跡。

派去保護譚五月的人穿著便衣,並沒有表露身份,裝作尋常的小商販跟在後頭。到了二林寺之後,因為廟裏的香客稀少實在不好靠的近,又想著耽誤不了多久,二人簡單商量一下後就等在寺外。

大概未時左右,這兩個錦衣衛看著譚五月推著餘龍牙的輪椅緩緩出來。順利進了城門,離別的時候兩個人好像還說了幾句話,然後就見譚五月回了大盛魁……

周秉面色一寒,“是沒有什麽異常,整個過程合情合理。可從二林寺出來的時候,他們說內子臉上帶了一個白紗幕籬……”

他頓了一頓才接著說話,“內子生性疏闊,從她父親失蹤後就接掌大盛魁,時常在鋪子裏拋頭露面,在京城那等繁庶之地都從來都不戴那種矯情的玩意兒,更何況這是她生活了十幾年的老家!”

謝永心頭狂跳。

他也算機敏之人,只是先前被事情嚇住了,這時候猛地想到一個可能,“……大人是說,那餘家的小姑娘撒謊?”

譚五月的的確確進了二林寺,出來的時候卻換了人。

也只有這樣才說得過去,

周秉一揚脖子把最後一口面湯呼嚕呼嚕地喝完,像個尋常的在街面上找活計的人一樣抄著手勾著腰,臉上閃過一道冷意,“他們肯定沒料到有人時時跟著我內人,所以手段稍稍糙了些,反而露出最大的破綻!”

謝永心頭砰砰亂跳,覺得露出森森白牙的周秉像一頭要吃人的鯊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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