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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小酒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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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小酒館

城門口的小酒館說是酒館, 其實就是幾間搭建在一起稍稍結實一點的草棚子。

酒館的老板是一個五十來歲的老婆子,一樂呵就滿臉的褶子,眼睛珠子只有綠豆大。這時候勉強把綠豆瞪成了黃豆, 嗓門卻極其響亮, “我在江州城邊生活了幾十年,來來往往不知見過多少人, 怎麽可能認錯那般惹眼的姑娘?”

因為夏天的雨大, 周秉披了一件兜頭的長鬥篷,一邊抖了抖邊上的雨水, 一邊回頭問,“你只見過那麽一回?”

老婆子從櫃面上熱心地端了熱茶過來, “真是只有那麽一回, 那天天氣大概有點熱,那姑娘讓使女過來要水喝。轎簾正好掀起來,我和那姑娘正好臉對臉。嘖嘖, 冷不丁看著真跟廟裏的觀音娘娘一般,我差點就跪下磕頭了……”

前幾天紀宏帶人過來盤查過, 所以老婆子對北鎮撫司的問話並不生疏。

想來當日的印象太過深刻,老婆子翻來覆去地念叨。說那姑娘身上天生有股仙氣, 穿了一身藤蘿青的衣裳,也看不出是什麽材質的, 走起來那衣衫就隨著步子緩緩地動。

小酒館的地方狹窄,姑娘在角落裏喝了水墊吧了幾塊點心就回轉了轎子。就那麽小半會的工夫,好幾個在前堂用飯的客人都看呆了。

鄉下人沒那麽多講究,一丁點兒事就眉飛色舞的, 老婆子用有限的詞語搜腸刮肚地形容那位驚為天人的姑娘。

謝永見她口水沫子都差點噴過來了,實在不雅, 趕緊擋在周秉前頭,“你說話就好好說話,湊這麽近幹什麽?”

倒不是謝永愛拍馬屁,實在是周秉的那張臉太有欺騙性。

雖然周秉一路上殺人連眼睛都不眨,且已經完全掌握了北鎮撫司處事狠辣的精髓。但司裏上上下下都無來由地覺得這位時常帶了一點溫潤微笑的六品百戶必定……品□□潔,必定是極其厭惡埋汰汙人眼的東西。

所以剛才進來的時候,謝永搶先拿帕子把桌子椅子抹了一遍,這才招呼頂頭上司坐下。

老婆子粗短的眉毛亂動,一眼接一眼地瞅過來,一點都不怕人。笑嘻嘻地自來熟,“我這不是看這個哥兒有些面善,就忍不住多看幾眼。”

周秉心裏一動,像個真正的紈絝子弟一樣隨意丟了塊碎銀子過去,“老人家看我當然眼熟,我在江州城西的雙水鎮住了小十年,這城裏也是經常來的。直到去年才遷到京城去,如今不過是回老家來了。”

碎銀子在斑駁的木桌面上滾了幾滾,閃爍著誘人的光芒。周秉的鳳眼低低地橫了過來,“你既然記得清許多人的臉,那麽跟著那位姑娘的使女是哪家的,你總該認識吧!”

老婆子收起了呱躁,臉上變得正經起來,“總歸要長得體面些的,我才記得住。和我一樣的阿貓阿狗,誰耐煩去記那些?”

周秉一輩子都沒怎麽吃過苦,不擅長跟這種天生奸猾的小生意人打交道,只知道錢好使,二話不說又遞了塊分量不小的銀子過去。

老婆子貪財,直勾勾地瞪著銀錠,一時笑得睜不開眼。

等把銀子妥妥地收好,才轉過頭笑得咯咯的,極幹脆地吐露了實話,“……是麻大人家的使女,他太太的娘家聽說是財主,也是有錢人。那個領頭的使女穿的料子是綢的,耳朵眼兒戴的一滴珠也是赤金的!”

——江州縣主簿麻應古。

周秉擰著眉頭沒說話,雖然他早就料到死狀怪誕的餘小蓮跟江州官場上的人多半脫不了幹系,但還是沒想到是看起來最不可能的麻應古帶的頭。

正扭頭四下亂看的紀宏在後頭輕咳了兩聲,生怕好友不知輕重被個鄉下婆子帶到溝裏去,故意側著身子使勁眨眼睛。

那老太婆倒也有眼色,端了茶盤自下去換熱水了。

紀宏頓住步子,摸著鼻子小聲咕噥,“不過是個鄉下人的胡言亂語,做不得真。餘小蓮也許真死得蹊蹺,但和這樁案子扯不上。我見過麻應古的太太,挺知書達理的一個婦人,麻應古本人在江州城的風評也不錯……”

他倒是一片好心,擔心拔出蘿蔔帶出泥,到時候又惹許多麻煩事出來。

說起來大家都是新丁,在北鎮撫司還未真正站穩腳跟。偏偏都指揮僉事馮順不知哪裏看不順眼,每回都分派下來又艱又澀的差事,活活讓大家吃不著羊肉反倒惹一身騷。

他當然不知道看似矜貴的周秉骨子裏早就深谙為官之道,出京時已經好好地跟馮順勾兌過。起碼江州的功勞沒人敢明搶,黑鍋也沒有人敢明著甩。

所以周秉這會青天大老爺正附體,一邊搖頭一邊白了他一眼,“麻應古風評再好,也掩不了他們結成一夥走私廢舊軍械的事實!這前前後後的事,我總覺著還有什麽地方說不通!”

財帛動人心,名利催人腸。這世上很多人都有兩面,當面是溫厚知禮的長者,背後也許就是構陷他人兇殘作惡的好手。

紀宏心裏雖然不以為然,但沒怎麽敢表現出來。兩個人都是差不多的出身,但辦了幾趟差事之後,素來有主見行事又果絕的周秉已經隱隱站了主導地位。

酒館的老婆子抱了兩壇酒過來,殷勤地介紹說是自己按祖傳方子,用當季的果子釀造的私酒。埋在地裏整整一年,外面有錢都買不到的佳釀。

周秉見她雖然市儈,但為人也算爽利,就點頭要了兩小壇,當然又遞了一小塊銀子過去。

老婆子仿佛遇到知音,殷勤地拿了兩盞幹凈杯子裝了,不住地自誇,“我家的酒遠近有名,好多老主顧專門在進城出城的時候喝幾杯解乏。還有讀書的秀才為我家的酒題了詩文,可惜我就是記不住……”

周秉端起杯子淺淺喝了一口,酒色半黃,算不上十分出彩。大概是果子釀的,又放在泥地裏窖藏了一年,後味甜香清爽,在江州這個小地方也是有字號的。

老婆子見他不嫌棄,面上更見歡喜。天一句地一句,一路感慨著。

“像麻家的大太太,每回到寺裏禮佛回來都要順路捎上一小罐帶回家去嘗。上個月十五那天卻匆匆忙忙的,好像遇著了什麽麻煩事,那臉上的色兒白得嚇人。

麻太太的脾氣軟和,一向見著我們這些老弱孤苦的,最少也要多給十來個大錢。那回我看著陣頭不對,她家貼身服侍的大丫頭也陰沈著臉不吭聲,我楞是一句話都沒敢多問。

結果沒隔兩天,她家老爺就沒了。聽說匪人半夜闖進門手起刀落,血淌了一地,麻老爺連個全屍都沒落著……”

江州一向太平,很多鄉民一輩子都沒出過遠門。難得遇著這麽大的亂子,更何況還是當官的體面人,所以老百姓當中傳什麽話的都有。

周秉這時候終於聽出味來了,這老婆子說了一千句,其實只有一句是要緊的。那麻應古的死亡其實是有預兆的,而一向憐貧惜弱的麻太太多半是個知情人。

最早和麻太太打過交道的紀宏也反應過來,心裏有些不是滋味,斜著眉毛看過來,“老嬸娘,那天我問你半天話,你可沒枝葉俱全地說這麽多哇?”

老婆子縮了縮脖子,低低地嘟囔了一句,“誰叫你沒這位爺出手大方!”

謝永和幾個番子都捂著嘴偷笑,情知周秉除了銀子給得痛快,還有就是一張臉占了便宜。這世上從八歲的幼女到八十歲的老嫗,看到俊俏的後生還是願意行些方便的。

周秉心裏有些堵悶,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簡直讓人不爽利得很。

說起來他是真正從棺材裏爬出來的人,別的東西沒有,這臉皮早就修得厚厚的。聽了這種揶揄也不生氣,回頭吩咐謝永,“聽說麻太太領了麻應古的屍骸就要返鄉了,你趕緊找幾個人去盯著,無論大事小事都趕快來報!”

麻應古涉嫌走私廢舊軍械,唯一能作為佐證的就是凈土宗餘得水的證供。這幾人往來的賬簿和信件俱已封存,周秉已經派人連夜往京城送了。

眼下無憑無據,江州本就是大亂初穩,加上如何處置麻應古等人罪行的文書還沒有批覆下來,所以就是北鎮撫司的人也不能胡亂上門拿麻家的女眷,自然也不能攔著人家扶靈歸鄉。

幾個人又商量了一會兒,周秉索性把幾個死去的官吏門口都派了人過去盯著,這才急急地騎馬往縣衙趕。

等他們一行人走了好遠,小酒館後門一顆枝葉茂密的棗樹忽然動了一下,一個身手矯健的青衣人踩著細細的枝幹,伸長脖子朝遠處看了看,又凝神聽了片刻。直到確定人已經走遠了,這才飛快地掠過樹梢。

離小酒館三四裏地的林子裏停著一輛小小的馬車,普普通通的藍布花簾子裏傳出一道有些童稚的女聲,“這回沒再露什麽破綻吧?”

青衣人一拱手,態度極為恭謹,“我一路都趕在他們前頭,絕對沒有露出一點痕跡。不過我聽他們說話,好像已經開始懷疑麻應古的太太。自從出事之後,我們的人陸陸續續都撤出來了,也不知道那位麻太太到底知道些什麽?”

馬車上像孩童的女聲又慢悠悠地響起,像草叢裏蟄伏的赤練蛇,“管她知道什麽,殺了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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