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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披麻戴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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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披麻戴孝

地牢裏的光線昏黃, 若是忽略奇怪的腐臭和生銹的血腥味,這裏靜寂得讓人昏昏欲睡。

偏偏周秉煞風景地笑了。

他俯著頭的樣子無端可惡,在燈下拖出一片長長的暗影。但因為人長得實在是好, 長眉鳳眼姿態灑脫不羈, 穿著青藍底繡海藍雀羽的曳撒,竟然在這簡陋的地方生出一片熠熠光彩來。

“我猜……這個五鬼墳裏埋的才是你的妹子餘小蓮, 因為只有你有這個能力有這個動機, 神不知鬼不覺地把事兒辦了。”

周秉大馬金刀地坐著,像剝蒜一樣一點一點地撥開外面的皮兒。

“被你燒成一把灰的不過是你的障眼法, 真正的餘小蓮在棺材裏好好待著呢。真是叫人好生感動,你偷梁換柱你沖冠一怒, 其實都是為了這個女子, 真是兄妹情深呢……”

餘得水楞怔了,一張臉因為痛苦而扭曲了一瞬。

然後立刻重新冷硬起來,有一種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氣概, “你既然已經知道不少,何苦還要在上頭糾纏。定了我的罪往京城一送, 只要昧著良心頂著罵名,你就可以繼續升官發財, 想必區區北鎮撫司也根本就不放在你的眼裏!”

一旁閑坐壁上觀的紀宏實在聽不下去了,啐了一口, “你們凈土宗蠱惑人心,說什麽妖魔要現世,眾生要遭殃,害得老百姓至今躲在老林子裏不敢出來。怎麽到了你的嘴裏, 反倒成了朝廷和官府的逼迫?”

餘得水淡漠地看過來,眼裏有不屑的高傲。

“一看你就是才出廬的毛頭小子, 我們凈土宗崇奉阿彌陀佛,要求信徒念佛持戒,不殺生、不偷盜、不邪淫、不妄語、不飲酒,以期往生西方凈土。如今他們不願意種朝廷的地吃朝廷的糧,怎麽不是你們的逼迫所致?”

周秉擡手截斷他的話,對著紀宏搖頭,“早就聽人說這人有詭辯之才,你不是他的對手,莫要糾纏枝節。”

已經動了肝火的紀宏心虛地撓腦袋,趕緊閉了嘴。也是,本來問案子的,讓這個餘得水寥寥幾句話一帶,就往民生大義上奔了。

過了一會兒紀宏才反應過來,合著在餘得水的眼裏,他自個是烈~士,那北鎮撫司的這些人就是走狗了。這人的確有一套,罵人不帶一個臟字。

周秉不理餘得水突露的鋒刺,對著謝永忽然笑得清雅,卻另露著乖戾。

“看來……餘大師對剛才的加官進爵這出戲沒有看過癮,根本就沒有觸動。我聽說咱們司裏還有一出披麻戴孝,也是唱得極好的,不如你叫幾個人進來給餘大師好好唱一折子?”

謝永雙腿差點跪下來,怎麽這位爺什麽都知道哇?

餘得水雖然閉著眼睛,但卻戒備地支著耳朵聽動靜。細細索索的,有人端著大盆進來,往盆裏倒了厚厚一層精鹽,攪和成濃稠的鹽水。

一個番子得了指令,拿了一根皮鞭開始抽人。奇怪是行刑的人似乎並沒有盡全力,鞭子抽在身上只是破了一層皮,連血都沒有流出多少,遠沒有達到皮開肉綻的威懾效果。

不一會功夫,餘得水的身上只要皮膚露出來的地方,就布滿了大大小小的鞭痕。看著暴虐模糊,其實並未傷筋動骨。

謝永親自端進來一個白鐵盤,盤子上是裁成一條一條三指寬的細麻布。

又隔了一會兒,就有人過來小心檢視餘得水身上的傷口。似乎很滿意,先在傷口上撒上鹽水,再將細麻布一一貼在那些裸露的傷口上。

傷口蘸了濃鹽水,有一種鉆心的疼,但也用不著用麻布挨個包紮吧?

餘得水白著臉正在莫名其妙,就見周秉在他面前蹲下,生得好看的指尖徐動,冷靜得近乎殘忍,“……等到傷口和麻布完全粘合在一起的時候,我就開始審問。你要是不招或者胡說一氣,我就把這些布片一條一條的從你身上撕下來。”

他嘆了口氣,一臉有虛假的同情,“我聽說這份痛如同扒皮抽筋,受了刑的人到最後往往會直接痛到死……”

餘得水身上頓時麻癢難耐,仿佛螞蟻肆虐一般地痛,幾乎發狂亂喊,“你不得好死……”

周秉的眼神冷了下來,在昏暗的牢房裏極亮,像淬了冰的寒氣讓人覺得心底發毛。

“你用不著怒,其實外頭死多少人和我都不相幹,我也不是要趕盡殺絕。再告訴你一句實話,你到哪兒宣揚你的眾生平等都沒問題,只要別在跟前,別讓我的這雙眼睛看到……”

他拍了拍餘得水的肩膀,似乎很遺憾,“你千不該萬不該選江州這個地方搞事……”

沒人知道周秉心裏一直徘徊著一股後怕,沒人知道他在睡夢裏都在發抖。

除了祖母,譚五月是唯一一個曾經真心實意對他好的人。

他後怕,要是譚五月沒有跟著祖母到京城去,要是譚五月繼續像從前一樣半輩子都癡守在江州,那些被煽動的暴民興許第一個就會沖擊周家的老宅子……

周秉芯子裏當了二十多年的差,什麽詭譎荒唐淒慘的場面沒見過?

他看過被大火焚毀的豪華院落,看過被重傷欲死的幼小孩童,看過被流民糟蹋後不堪侮辱羞憤投河自盡的少女……

差一點,只是差一點,江州就變成人間煉獄,而眼前這個人就是始作俑者。

譚五月之於他就是兩輩子失而覆得的寶,所以他在慶幸,所以他在遷怒。這份怒意來得波濤洶湧,連他自己都招架不住。

原來那個人的分量已經如此之重。

不知什麽地方有檐水滴落的聲音,噠噠地叫人心煩。

餘得水終於明白自己惹了一個什麽樣的人——這個時而沈肅時而狠厲,甚至帶了一點玩世不恭的年青人,把家和家人看得很重。

他無來由地覺得荒謬,江州只是這人的老家,至親都上了京城,且損失也不是很嚴重,至於這樣不死不休嗎?

據他所知,許多官紳明面上不敢張揚,但私下裏巴不得和出手豪闊的凈土宗扯上關系!

前朝時,凈土宗以“普化在家清信之士”為號,擁有一大批有家室的教徒。因其在家出家,不剃發不穿僧衣,又被稱為不剃染道人或有發僧。

日積月累,這些教徒牽連縱橫形成一個龐大周密的關系網。靠著這種隱秘的互惠互利,早期的教徒們多擁有豐厚的田地資產,身份非富則貴。

即便凈土宗後來被朝廷下令禁絕,可這些人早就成了氣候,不過是轉換了另外一層身份罷了。餘得水曾經很有自信,萬一自己要是落到不堪的地步,只要登高一呼就有無數隱藏在暗處的人願意為他奔走。

周秉一上來就不知輕重地動用大刑,無異於自毀前程……

陰暗牢房裏的所有人,包括紀宏和謝永都不敢出大氣兒。

特別是謝永,手上從來都算不上幹凈。落在他手底下也有很多無法無天的人,所以他也親手折磨過很多兇犯,聽過很多鐵柵欄後不絕於耳的哭嚎。

他以為自己已經司空見慣了,在心裏再也翻不起一點波瀾。

但是看著眼前的年青人輕描淡寫地,明目張膽地拿酷刑威脅著在自家門口作惡的人犯,竟然奇怪地生出一種壯士守國土的自豪,這份睚眥必報得近乎可愛。

有人搬了寬大的椅子過來,甚至殷勤地放了墊子。

周秉舒舒服服地坐了,好整以暇地雙手合十,“我來問,你來答。我不滿意,就扯你身上的麻布條子。現在看起來已經幹了,正好看看是你的皮肉堅,還是你的嘴更硬?”

這話說得幹脆,可只要有眼睛的人都知道周秉志在必得。

那絕對是一種非人折磨,餘得水穩健的面上終於流露一抹驚惶,更多的是一種虛張聲勢的氣惱,“青天白日朗朗乾坤,難不成你還敢屈打成招,知道你要承擔什麽後果嗎?”

就這種手上不知沾了多少血的人,還敢辯駁自己是屈打成招的,真是馬不知臉長。周秉懶懶地也不跟他多廢話,手穩穩一揚。

立刻有人上前,從餘得水的胳膊上利落地揭了一根麻布條子下來……

真的只是像撕上好的蘇州綢子一樣,“唰”地一聲,嘎嘣脆的,血淋淋的。後頭帶著絲絲縷縷的皮肉,有幾滴甚至飛起來噴濺到了周秉的薄底靴上。

餘得水睚眥欲裂,喉嚨裏有破碎的嘶喊,他活了這麽歲數就沒吃過這麽大的虧。

被撕裂的地方先是一陣麻木的疼,然後是火辣辣的如同刀割。連帶著肩背胸腹部的筋骨肉全部錯了位,五臟六腑都恨不得要咆哮而出,竟是比刀斧加身還要難以承受。

餘得水疼得話都說不出來,哆嗦著。只能盡量面無表情,卻因為面部牽扯怎麽看都顯得猙獰驚悚。

緩了一陣後,他終於淒淒地垂頭,心悸地看著身上那些餘下的被血肉牢牢黏住的麻布條子。

長長短短的像是海裏章魚醜陋的觸角,一扯就鉆心地痛,再也無法忍受第二回 。偏偏漁夫鋒利的刀戟無處不在,只能拼命艱難維持著體面,還不如一刀子捅進去來得痛快。

周秉在刑房頭一次的威立住了,餘得水也生平第一次感到真切的駭懼。

這人比他手黑,這人比他臉厚,比他更能豁得出去,更無所顧忌。認準一個目的就勇往直前,名聲禮法上下等級在他眼裏只是個屁。

所以現在自己是階下囚,這人能悠閑地坐在臺上。

盛在大碗裏的鹽水又被端了上來,周秉不疾不徐地捋著幹凈的細麻布,仿佛在友好地商量,“你看,我扯一根,就重新給你身上貼一根。等這一批都扯光的時候,新貼上去的麻布條子就又沾得瓷實了……”

簡直……令人發指,偏偏讓人無可指摘!

連謝永這個老手都不知道司裏的刑罰還可以這麽活學活用,他和紀宏悄悄對視一眼,都盡量減少自己的存在感。心裏不約而同地想,先前覺得周百戶還挺隨和挺無害的人,從今往後都可以閉嘴了。

餘得水口幹舌燥,額頭上有冷汗滲出來,不敢再惹這個殺星。他重重地合了一下眼,終於承認一敗塗地,“我也沒料到最終會鬧出這麽大的亂子,一切都只是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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