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花紅

關燈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花紅

謝永把準備往外重新張貼的海捕文書拿來給周秉看。

周秉心裏不痛快, 只態度乖戾地看了一眼,少爺脾氣忽然就冒了出來,張嘴就罵, “能不能出息一點, 這餘得水犯下天大的事,縣裏才定了二百兩的花紅, 這是打發叫花子呢!”

謝永也有些不好意思, 抄著手老實站著解釋。

“江州縣衙窮,馬縣令也拿不出多餘的銀子。賞格擡了上去, 下半年縣衙裏的衙役們只有喝西北風了。我原本的意思是司裏出了這個銀子,可紀百戶死命攔著說沒有這個先例……”

紀宏家裏豪富, 其實根本不在乎這點銀子, 二百兩還不夠他在外頭喝一頓花酒。他是怕兄弟們回到京城後,上頭又拿這個理由開涮大家夥,到時候費力又不討好。

周秉斜著眼睛看他, 簡直要氣死了,沒見過這麽不知變通的人。

“你就不會動動腦子, 那大興綢緞莊的吳太太,縣衙主簿家裏的麻太太, 如今成了守空房的寡婦……都恨不得生吃了餘得水,讓她們掏一點銀子出來湊成花紅, 你說她們樂意不?”

這……這也忒不要臉了,竟然讓死者的家屬幫衙門湊銀子緝拿兇犯。

謝永瞪大了眼睛,心裏卻極喜歡這種幹脆利索的手段,嘿嘿地撓頭低笑, “這是京裏慣用的,只是這是在江州, 是大人的老家,我怕使出來壞了大人的名聲!”

周秉噗呲一聲笑了出來,心情終於好了一些,“行了,你不是馬屁精轉世,說出口的話不倫不類的。再說我自打進了承林門,這名聲就好不到哪裏去。男兒立世講究快意恩仇,要那些虛的幹什麽?”

北鎮撫司衙門在大明門之後,承林門之前。

這麽一個神仙容顏的人,嘴裏卻說著這樣市井接地氣兒的話,謝永感到自己離這位的心腹之位好像又近了,躬著身子小意地問,“大人剛才幹嘛不高興……”

說起這件事周秉就有些惱火。

“昨天去寶積寺給我家老爺子做道場,特意給了雙份的銀子,讓裏頭的和尚提前清了人。結果我和我媳婦說話的當口,就聽見遠處有動靜,跑過去卻沒逮著人……”

堂堂北鎮撫司的六品百戶,這點權勢還是有的。

謝永了然,小夫妻兩個在僻靜處正準備說點體己話,結果旁邊大拉拉地伸著一只耳朵聽壁角,怎麽不叫人窩火?

都是很熟的人了,周秉也不介意別人知道自己的那點糗事。

那天譚五月聽到動靜不對後立刻前去查看,原先以為不過是寺裏的小沙彌貪玩躲在暗處。結果一路探看上去竟然看到一處收拾精致的小禪房,正正對著兩人剛才說話爭吵的地方。

關鍵的是禪房雖然被收拾得很幹凈,但地上的邊角處有桂花糖蒸栗粉糕的碎屑。

譚五月心細又是當家理事的人,立馬斷定這是半個時辰內撒在地上的。因為這家鋪子糕點講究現做現賣,糕上的桂花隔夜就不香了,所以只能是今天早上現做的。

周秉連忙把主持叫過來問,結果人家一口否認說沒看見有人進出過。

讓他惱火的不是有人在暗中窺探,而是他和譚五月好不容易緩和下來的境況,因為這件莫名其妙的偷窺又回到了原點。

不知哪根筋不對,譚五月又不搭理他了。

女人就是麻煩,實在不好將就……

說實話,謝永冷眼瞅著並不覺得大人很懊惱,因為這位大人臉上的神情反而帶了一點點說不出的享受。青年愜意地歪在椅子上,吹著熱熱的裹著花香草香的夏風,一不小心地就露出了家有妻小萬事足的煩惱。

那份煩惱應該不叫煩惱,因為裏裏外外滲著一點蜜。

完全是一個年青男人當著外人的面,一邊啰啰嗦嗦地埋怨妻子管得太寬,一邊暗自得意自己的大事小事其實都有人惦記擔心。

謝永很羨慕,心想自己光棍這麽多年,回京後是不是也該張羅一個屋裏人了?

周秉的心情的確很不錯,他面上的惱恨其實只有五分,還是對著那不曾露面的偷窺者。

他不敢告訴別人,譚五月不是不理他,如今只是喜歡拿後腦勺對著他。其實只要眼裏有這麽個人,周秉巴不得譚五月由著性子使勁鬧騰。

這樣不見外才是自己人的做派不是?

回到縣衙後,周秉也在尋思是什麽人在悄悄尾隨偷窺自己,竟然連寶積寺的和尚都沒察覺。不可能是京裏的人,如今的自己還沒這麽大的牌面兒。

也許是……餘得水那邊的人?

很可能,這個人有幾分神通,多半很想知道緝拿他的人都掌握了什麽線索。看來大半個月過去,大家都忌憚著對方的底牌按兵不動,其實暗地裏都有些不耐煩了?

謝永很快去籌辦,緝拿餘得水的花紅半天就漲到了五百兩。

不僅如此,蓋了布政使司鮮紅大印的告示貼得到處都是。

……凡謀危社稷及謀毀宗廟、山陵及宮闕有能捕獲者,民授以民官,軍授以軍職,仍將犯人財產全給充賞。

用大白話的意思是,凡是意圖推翻皇權,企圖破壞祭祀場所、皇帝的陵墓和帝王居住宮殿的人,如果有人能抓獲,是庶民的授以主持民政的官位,是士兵的在軍伍中授以職務,並將被抓獲人的財產全部獎賞給抓獲人。

給餘得水定的罪名從謀害一縣官紳,上升到了平民聞之色變的謀逆。

五百兩是江州縣乃至整個省府最高的一個賞格,好多相幹和不相幹的人都在提供線索。周秉把帶來的人分成兩隊,一隊由紀宏領著,另一隊由自己領著,得了確切的音信就猛撲過去。

也不知是官兵的運氣太差,還是餘得水的運氣太好,每回都是差一點就碰著了。有一次明明已經把人堵在一處山口了,最後還是被他逃脫了,氣得周秉拿著刀砍爛了好幾棵胳膊粗的野樟子樹。

氣性上來的周秉沒有回老宅子住,和北鎮撫司的人同甘共苦地蝸在縣衙。

譚五月每隔一兩天就送一回換洗的衣物過來,有時候還帶一些自家熬制的湯湯水水,在外人面前完美地盡到一個妻子的責任。卻不和周秉多說話,知道底細的幾個人看著總有那麽一點走過場盡義務的意思。

周秉有時候也委屈得不行。

他已經跑到江州來了,周圍的花花草草都薅幹凈了,也沒去招惹新的。怎麽這女人還像個石頭一樣,連個好臉都欠奉?

他對譚五月有種無計可施的焦躁,因為他明白,譚五月對他不是誤會,而是明擺著的不信任。

正無比糟心的時候,謝永風風火火地闖進來,說又有了餘得水的新線索。

縣衙側門的石階下站著一個五六十歲的老太婆,蓬著頭發佝僂著腰,臉上黢黑,眼睛發黃且渾濁。走幾步就要咳一下,一副貧窮山民的打扮。

倒是聽得懂幾句官話,說她兒子去年入了一個什麽教,整天都在家裏搗鼓,地也不去種,只知道烏煙瘴氣地供奉什麽真神。

前兩天老太婆家裏來了一撥客人,約莫有五六個人。出手豪闊得很,大米和油總共給了好幾挑。聽兒子說那就是在真神身邊服侍的人,地位高得很。如今代表真神四處走走看看,品匯一下百姓們的疾苦……

客人裏領頭的是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年青人,脾氣倒是很和氣,坐在骯臟的火塘旁邊也不嫌棄,噓寒問暖地講些聽不懂的話。

村子裏僅剩的幾個人被年青人鼓動得心浮氣躁,一副馬上要出去幹大事的模樣。

老太婆眼神不好,但年青時也算見過幾分世面,勉強聽出那是些要殺頭的大罪。她害怕之餘,就趁著他們午後小憩的時候,悄悄摸了出來想找個妥當的人問問究竟。

結果一問就被有心人指使到縣衙來了。

周秉打量著樣子窮酸至極的老太婆,他倒不是嫌貧愛富,實在是那老太婆的穿著打扮透著一股臟臭,太過傷眼睛,讓他不怎麽願意上前詢問。

老太婆似乎並不怕事,也瞇著眼睛把他看著,像尋常的鄉巴佬一樣愚鈍且畏縮。

過了一會,老太婆才啞著嗓子嘟嘟囔囔地說千萬別傷了我兒子,還有官府答應的賞銀要給我。要不然我就回去了,只當沒有這回事。

周秉簡直氣笑了,心裏的疑慮倒是打消幾分。

等周秉點頭了,老太婆這才粗魯地往旁邊地上呸了一口濃痰,杵著一根不知什麽木頭削成的拐棍在前頭大步領路。

很少見過這樣有底氣先談條件的舉告人,周秉和謝永狐疑地對望一眼,立刻跟在了後面。

老太婆看著蒼老衰弱,腳底下卻走得飛快。左拐右拐就出了城,很快進了一段崎嶇山路。

兩旁沒有人家,盡是高高矮矮的山林,和長滿了滑膩青苔的石板路。幸虧還有一點夕陽的餘光掛在天上,要不然跟鬼蜮也沒什麽不同。

十幾個人都沒有騎馬,迅捷無聲地走在山路上。

謝永握緊了腰間的佩刀,湊了過來低語,“大人,這個老婆子有蹊蹺。這好像是往清水村去的另一條路,我帶著人查了好幾遍,整個村子的人差不多都跑光了,沒道理餘得水還敢窩在這裏……”

老太婆似乎有所察覺,頭也不回地敲了一下拐棍,“村子裏白天沒人,都歇在山上。你們來得不是時候,大家夥後半夜才敢回來捎帶點糧食……”

周秉往前大步跨過一段發黑的爛樹幹,緊緊盯著前頭,臉上興味盎然,“我倒是覺得這回興許要逮到大魚!”

山坳裏的一座小屋孤零零的,正是飯點卻沒有炊煙。

老太婆警惕地住了腳,“我們家就在這上頭,平日裏只要有人在山口上露個頭,隔老遠就能看得清清楚楚。而且屋後有上山的小路,很容易就跑遠了,你們就是生了八只腳的神仙也逮不住裏頭的人。”

周秉含笑望著,那樣子很有幾分謙遜請教的意思,“老人家心裏是有成算的,想必老早就幫我們盤算好了……”

他在外頭沒了急躁,多了幾分讀書人的知禮。

老太婆目光閃動,眼裏浮現明明白白的市儈和計較。又像山裏人膽怯不敢擡頭,只敢避開眼盯著前頭。

“我聽說官府的花紅明面上很多,其實拿到手裏能有一半就不錯了。我也不要多的,你們抓到了人,我要三百兩的官銀,一分都不能少。”

想了一下又仔細地補充,“要五十兩一錠的那種,上面要有官府的戳印,不能是假的。事辦完了,我就帶著我兒子走得遠遠的,再也不回這個窮地方!”

江州雖然靠江靠海,但是老百姓富裕的不多。尋常人家五六十兩就可以過得很好,五百兩銀子可以置辦很大的宅院和上百畝的田產。若沒有大的變故,憑著這筆出息連子孫都能過得很好。

這老太婆一張嘴就是三百兩的官銀,而且對於官場上的陋習像是頗有了解,真的很難想象她年青時是什麽人,又是怎麽混成如今這幅落魄模樣?

但人家提的要求合情合理,況且這是送上門的天大功勞。周秉即便再懷疑也找不到拒絕的理由,連連附和著,“都聽老人家的……”

右手向後輕輕一揚,跟來的十幾個精幹番子就像天上饑渴覓食的鷹隼一樣,密密麻麻地向山坳裏的小屋撒開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